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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是玄参的家，是他的地盘，可他却比任何人都要局促，颇为小心地坐在谷屿川旁边。
比起苏奈和苏叶还能跟玄参说上两句话，谷屿川对这个差点害死他闺女、毁了苏家的小畜生一个字都不想说。看着眼前的茶，他都怕玄参会往里头下毒。
倒是苏叶端起杯子抿了一口。
倒不是她多么信任玄参，而是玄参的本事都是她教的，他要是敢在她眼皮底下下药，她不可能看不出来。
苏奈也跟着喝了一口。
玄参就坐在她对面，身上穿的黑色t恤是新换的，款式跟在街边看到他时穿的一模一样，袖子上残余着线头。
t恤很紧身，他又瘦了很多，隔着衣服还能看到肩胛骨的疤痕。
苏叶虽然饶了玄参一条命，可罚他的时候毫不手软，他肩膀有伤，这样日复一日地炒栗子，胳膊都是肿的。
苏奈不着痕迹地打量着玄参，玄参始终没怎么抬头，只一味给他们添茶。
忽然之间，玄参像是想起什么，问苏奈：“奈奈想不想吃糖炒栗子？我去给你炒。”
苏奈对上他晶晶亮的眼眸，说“不用麻烦”。
“不麻烦。很快。”
玄参迅速站起来，踉跄着几步走到院子里，快速把锅支好，就这样炒起了栗子。
苏奈扭头看着，心绪复杂。
她记得玄参有多讨厌栗子。
以前他们师兄妹几个经常偷溜下山买零嘴吃，姚姨这方面管得严，不让他们吃外面的东西，说不干净。可小孩哪有不爱吃零嘴的，她跟陆英是馋鬼，空青不屑与他们为伍，忍冬纵着她，玄参一边板着脸说他们一边在后面掏钱。
偶尔，他们也会买糖炒栗子，但玄参从来不吃。
有一次陆英都递到他嘴边了，苏奈看着玄参喉头哽了哽，竟蹲在路边恶心得吐了。
苏奈后来才知道，他是小时候被村子里的男孩欺负过，他们摘下栗子一个劲儿地往他嘴里塞。生栗子浑身带刺，像是绿毛怪，能把嘴扎流血。玄参不是不爱吃栗子，而是对栗子有阴影。
而现在，他回到栗村，通过炒栗子来谋生。
这是他原本的命运。普通人家没有钱没有人脉也没有资源，栗村的村民们谋生大多就两种方式，要么留在村子里种栗子，要么摆摊卖糖炒栗子，一年到头忙下来，不过挣份口粮出来。勤快点的，进城开个店，日子能稍微好过些。
下了班，洗完澡躺在床上，胳膊肿得像碗口一般粗，玄参在疼痛中回忆着自己过往三十年的经历，觉得像是做了一场梦。记忆仿佛断了层，以至于他在苏凉山和梅雾山的时光宛如在天堂，美好得那样不真实。
可当晨起，他洗把脸，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又重新回到现实。
他知道自己做过什么。
玄参比任何人都清楚，一切都回不去了。
能留下一条命，都是师父仁慈。
玄参动作很娴熟，支锅、点火、炒料，板栗在锅里翻滚，这一锅每一颗都是最好的料，比天鹰和柏溪他们在街边买的那一包都要大一圈，口感也更绵密。给师父和师妹吃的东西，当然得是最好的。
这也是……他现在能拿出来的，最好的东西了。
“来了。”
刚才的澡白洗了，玄参又是满头大汗，跛着脚跑过来，献宝似的将炒好的栗子放在苏叶和苏奈面前，又顾着谷屿川，略往中间推推，“尝尝。”
他眼睛里有期待，也有些紧张。生怕他们会嫌弃。
毕竟师父和师妹什么山珍海味没吃过，又怎么可能瞧得起几颗普通的板栗。
“别忙活了，坐。”
苏叶被他晃得头晕，拿起一颗栗子，玄参又赶忙道：“小心烫……”
玄参炒的栗子很好剥，虽然肩膀有伤，但他从小练功，本身臂力就比寻常人要好。也因为自小泡药浴，姚姨和师父给他养得精细，身体底子好得很，就算偶尔感冒生病，自己也能抓点药给自己治，生活谈不上多苦。
都说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玄参却是回到栗村后，看到村子里和他一样的同龄人过得都是怎样的生活，才知道他曾经的生活简直像是在天堂。哪怕从天堂坠落下来，也比一般人过得要好。
既被逐出师门，自然是不能再用医术谋利了，可他毕竟还有这一身本事，不管是医术，还是经商的本事，都是实打实的。他有武功，不怕被地头蛇欺负。他会医术，邻居家的叔伯婶子有个头疼脑热的他一看就好，大家都很感激他，生活上也对他颇为照顾。他有学问，会算术，哪怕支个小摊也比别的阿姨大爷们挣得多，足够自己生活。
这些，都是别人梦寐以求的本领，他却从来没有珍视过。
他们总是心有不甘，总是在抱怨，师父给他们的为什么不够多，为什么要逼迫他们去学医，学武……
不敢再想下去。越想，越觉得自己不配活。
“这次来，是问你点事。”苏叶开口。
玄参蓦地抬头，给苏奈剥栗子的手也跟着一顿，忙端正身体，“师父您说。”
苏叶凝视着他，意味深长地问了句，“你不知道我们为什么来？”
玄参愣了下。
他忽然想起在街边碰到的那两个议论他的陌生人，又想起先前来找过他的几波人，立马反应了过来。
“是不是因为……温家？”
苏叶脸色微变，苏奈也朝玄参看过去。而谷屿川闷头吃着糖炒栗子，吃上头了。
温家的人确实来找过玄参，且不止一次。但都被玄参给拒绝了。
“他们让我种药材，说能改善我的生活，我说无功不受禄，我也不会为外国人去种药材。”
玄参道：“我一开始不知道他们想干什么，以为他们只是商人，就让他们如果要买药的话可以去苏家的药店买。直到他们提到了我苏家首徒的身份，我就知道他们别有目的了……”
比起没什么心眼的陆英，玄参到底是多了一层防备心，温家威逼利诱，他都没上套。
苏叶和苏奈默默听着，也不知信了多少。
“方才你们来之前，有两个人买我的栗子，提到了你。”玄参看向苏奈。
苏奈讶异，“我？”
“嗯。一男一女。”
玄参说：“女人个子很高，将近一米八。短发。身上应该有功夫，我看她剥栗子的手有薄茧。”
苏奈眉睫颤了颤，柏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