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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十万马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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拖拉机在土路上颠着,纸箱稳稳当当地放在车斗里,林建军扶着它,生怕颠坏了。
大宝坐在车斗里,眼睛一直盯着那个纸箱,好像怕它跑了似的;二丫倒是不关心这个,坐在婉晴怀里,已经睡着了,嘴巴一张一合的。
从泰安回响水涯,要经过好几个村子。
每经过一个村子,路边的人都会朝拖拉机上看过来,懂行的人目光会在那个印着「金星」两个大字的纸箱上停留片刻,然后交头接耳几句。
「哟,那是谁家买的电视机?」
「不认得,可能是城里人吧?」
「不是,你看那拖拉机,是响水涯的。」
「响水涯的?响水涯谁家这么有钱?」
声音不大不小,从路边飘过来,婉晴都听见了。
她抬起头,挺了挺胸,脸上的表情尽量保持平淡,但眼角眉梢全是笑意。
到了响水涯村口,老槐树底下还是照以前一样,已经聚了几个老太太,正在摇着蒲扇拉呱。
听见拖拉机响,她们都抬起头来,目光很快就落在那纸箱上,蒲扇一下子停了。
「建军,你手里拿的是啥?」张婶先开了口。
林建军把纸箱从车斗里搬下来,放在地上,拍了拍手上的灰,语气不紧不慢的:「电视机。」
「电视机?!」
张婶的嗓门本来就大,这一声惊呼,半个村子都听见了。
老槐树底下几个老太太全围了过来,你一言我一语,叽叽喳喳的。
「真是电视机!好家夥,你从哪儿弄的?」
「建军,你这日子过得也太好了吧,都能买电视了!」
婉晴从拖拉机旁边走过来,站在林建军旁边,没有插嘴,嘴角微微翘着,静静地享受着别人的讨论声。
翠花从家里跑出来,衣服都没穿利索,披着一件褂子就冲过来了。
她在纸箱前面蹲下来,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伸出手摸了摸那个「金星」两个字,抬起头看着婉晴,眼睛里有光在闪。
「婉晴嫂子,你们家买电视了?」
婉晴点了点头,语气尽量平淡,但声音里还是带着一股压不住的得意:「嗯,建军说想买一个,就买了,正好也给孩子们看看电视涨涨见识。
C
「好家夥!」翠花站起来,拉着婉晴的手,「婉晴嫂子,你们家这日子,真是越过越好了!以前建军哥身子骨不好,你们家吃了多少苦,现在可算是熬出头了!」
婉晴听着这话,听到这话,一下子想起了从前,忽然有些发酸,但更多的是苦尽甘来的开心,她朝着翠花点了点头,握着翠花的手,手指头微微用力。
消息在村里传得飞快。
不到一顿饭的工夫,全村人都知道林建军家买了电视机。
刘卫东第一个跑来的,蹲在纸箱前面看了半天,站起来看着林建军,嘴角咧着:「建军哥,你真是咱们村的头一份!」
胡老四也来了,蹲在纸箱前面,啧啧啧地咂着嘴,想说什么又没说,羡慕地拍了拍林建军的肩膀:「建军,你这个人,我是服了。」
赵广俊最后来的,他刚从南坡回来,裤腿上还沾着泥。
他在纸箱前面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对着围过来的村民说了一句:「都别看了,让建军先把电视机弄回家。」
这话一出,人群纷纷散开,有些人问道:「建军,晚上能去你家看电视不?」
「是啊,让我们也开开眼呗!」
「我还没见过电视机长什么样呢!」
婉晴看了看林建军,林建军看了看婉晴。
婉晴的嘴角翘着,眼睛里有光。她点了点头。
「行。」林建军说,「晚上吃完饭,想看的都来。」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欢呼。
等林建军把纸箱扛回家,先把箱子放在堂屋的八仙桌上。
婉晴从灶房拿出一块乾净的布,把八仙桌擦了三遍,又在桌上铺了一块新桌布,是她自己绣的,白底蓝花,一直舍不得用,如今买了电视,她反而有个矛盾的心理,不给电视用个好桌布,她反而觉得有些亏。
林建军把纸箱拆开,把电视机从里面搬出来,端端正正地放在八仙桌的中央。
黑色的外壳,方方正正的,屏幕在灯光下闪着幽幽的光。
婉晴站在电视机前面,两只手抄在袖子里,带着笑容,盯着看了好一会儿。
「建军,」她忽然开口了,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咱家以前,连个收音机都没有。」
林建军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现在有了电视机。」
婉晴没说话,但她的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握住了林建军的手。手心温热,指腹上的老茧硌着他的手背,硌得很舒服。
「以后会有更多好东西!」
安装电视机这活儿,林建军特意把刘卫东叫来,和他一起干。
虽然自己一个人安装也是小意思,不过买了一个在村民眼中这么高级的东西,和刘卫东一起装的话,能让刘卫东对他更加信服和认同,在村民眼中,也会意识到刘卫东和他关系很好。
简单来说,他这是在收买人心。
天线是一根长长的铁杆子,顶端有几个分支,林建军在屋顶上找了一个合适的位置,刘卫东在下面扶着梯子,两个人配合着把天线竖起来,用铁丝固定在屋顶的烟囱上。
然后林建军把天线线从窗户缝里穿进堂屋,接到电视机后面的接口上。
他把电视机插上电源,拧开开关,屏幕亮了,但是一片雪花,沙沙沙地响。
「建军哥,这咋没图像?」刘卫东问。
「还没调好。」林建军拧着电视机后面的旋钮,慢慢调着频道。
屏幕上的雪花闪了几闪,忽然出现了一个模糊的画面,只见有一个人影,在屏幕里动着。
「有了有了!」刘卫东激动得差点从板凳上摔下来。
林建军又微调了一下,画面清楚了一些,屏幕里是一个新闻节目,一个播音员坐在那里,正在播报新闻。
大宝趴在电视机前面,脸几乎贴到了屏幕上,眼睛瞪得溜圆。
「爸,有人!里面有人!」
二丫坐在炕上,看到屏幕后面出现了人影,也伸着小手去够电视机的屏幕,嘴里咿咿呀呀地叫着。
林建军又调了一下天线,画面又清楚了一些,但雪花还是有。
他知道这在这个年代是正常的,电视信号不稳定,有雪花也正常,能将就着看。
他看着屏幕上那个播音员,心里头忽然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感慨。
上一世,他买第一台电视机的时候,已经是几年后的事了。
那时候他刚从孙大牛的事里缓过来,手里没什么钱,买的是村里别人换下来的旧电视,十四吋的黑白的,外壳磕了好几个坑,屏幕上也有一道划痕。
大宝那时候已经好几岁了,却还是第一次见到电视机,兴奋得不行,蹲在电视机前面看了整整一个下午。
他那时候想,要是早点买电视机就好了,孩子也不用眼巴巴地羡慕别人家。
这一世,大宝还不到上学的年龄,就已经有了自己的电视机。
不一样了。
天还没黑,院子里就开始聚人了。
最先来的依旧是翠花。
她端着一碗腌萝卜,用一块布盖着,进了院子就往灶房里钻:「婉晴嫂子,这是我自己腌的萝卜,你们尝尝。晚上看电视,我带了点吃的来。」
婉晴接过去,放在灶台上,拉着翠花的手说:「人来就行了,还带啥东西。」
——
翠花笑了笑:「应该的应该的,你们家买电视让我们看,我们也不能空手来嘛。」
第二个来的是张婶,她端着一盆炸丸子,用油纸垫着,还冒着热气。
她把盆放在灶台上,擦了擦汗:「刚出锅的,还热乎呢,晚上看电视的时候吃点。」
然后是刘卫东,他拎着两个西瓜,是自家地里种的,水灵灵的,拍一拍砰砰响。「建军哥,瓜放哪儿?」
林建军指了指墙角:「搁那儿就行。」
接着是王大爷,他拄着拐杖来的,手里提着一壶酒,是自家酿的米酒。「建军,晚上看电视,我陪你喝两盅。」
林建军赶紧接过酒壶:「王大爷,您客气了,来就来,还带酒。」
王大爷摆了摆手,慢悠悠地说:「看电视跟看戏一样,得有点酒才够味儿。」
人越来越多。
胡老四提着一篮子花生,带着媳妇和孩子。孙嫂端着一碗酱菜,低着头走进来,把碗放在灶台上,轻声说了句「建军,嫂子没什么好东西,你别嫌弃」。
林建军说「来了就行,不要东西」。
张大叔送来一筐桃子,李大娘送来一碟咸鸭蛋,赵广俊让建国搬来一箱汽水,说是队里招待大家喝的。
堂屋和灶房里都挤满了人,院子里也站了不少。
婉晴数了数,大大小小三四十号人,比过年的时候还热闹。
她的家从来没有来过这么多人,灶房里丶堂屋里丶院子里,到处都是人,说话的丶逗孩子的丶帮忙端东西的,热热闹闹的。
她站在灶房门口,看着这一院子的人,听着那些说说笑笑的声音,心里头既欣慰丶又高兴。
以前家里冷冷清清的,连走亲戚都没几家人来。现在不一样了,电视机往这儿一放,半个村子的人都来了。
「婉晴嫂子,你家这电视机可真大!」翠花从堂屋里探出头来,朝灶房喊了一嗓子。
「十二寸的,不算大,城里还有十四寸的,更大。」婉晴说,语气尽量平淡,但声音里还是带着一股压不住的得意。
「十二寸还不大?我连十二寸的都没见过呢!」翠花笑着说。
张婶从堂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把瓜子,一边磕一边说:「婉晴,你这日子过得真是越来越好了。以前建军身子骨不好,你们家吃了多少苦,现在可算是熬出头了。」
婉晴听着这话,低下头,用手指头抹了抹眼角,然后抬起头笑了笑:「是啊,熬出头了。
「」
天彻底黑下来的时候,电视节目开始了。
林建军把堂屋的电灯关了,只留灶房的一盏小灯,让整个堂屋暗下来,屏幕上的画面就更清晰了。
大家挤在堂屋里,前面的人坐着,后面的人站着,再后面的人站在板凳上,院子里的人踮着脚尖往里看。
大宝和二丫被安排在最前面,坐在炕沿上,两个小人儿挨在一起,四只眼睛直直地盯着屏幕。
林建军打开电视机,屏幕亮了,雪花闪了几闪,出现了画面。
今晚中央台放的是新闻联播。
播音员的声音从电视机里传出来,字正腔圆的普通话,在堂屋里回荡着。
「各位观众,晚上好。今天是七月十五号,星期二。这次新闻的主要内容有——国务院召开全国农业生产工作会————」
大家看着新闻,眼神中满是新奇,小小的一个屏幕里,就能传出全国各地的大事,真正做到了「秀才不出门,便知天下事」,而且他们还是农民哩。
新闻联播放完了,接着放天气预报。天气预报是中央台新开的节目,1980年才开始播的,一阵「渔舟唱晚」的经典片头音乐过后,主持人面对着地图指指点点,哪里晴天,哪里下雨,哪里刮风。
「这个节目好。」王大爷端着酒杯,「种地的人,最关心天气。能提前知道下不下雨,比烧香拜佛还管用。」
天气预报之后,屏幕上的雪花又多了一些。
林建军站起来,拧了拧天线,雪花少了一点,画面稳了一些。
接下来放的是一部日本动画片《铁臂阿童木》。
这部动画是1979年底由央视引进的,1980年正在全国热播,是第一部进入中国内地的外国动画片。
每周二丶四丶六晚上播,正好今天赶上了。
片头音乐响起来的时候,孩子们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大宝从炕沿上跳下来,站在电视机前面,仰着头看;二丫也睁大了眼睛,小手在炕沿上拍着,嘴里咿咿呀呀地叫着。
「坐下坐下,挡着人了!」婉晴在后面喊。
大宝又爬回炕沿上,眼睛还是直直地盯着屏幕,嘴里念叨着:「阿童木,阿童木————」
电视机里,那个穿着小裤衩丶脚蹬红靴子丶一头黑发的小机器人正在天上飞,脚底下喷着火焰。
他的十万马力的力量,让孩子们看得目瞪口呆。
「爸,他会在天上飞!」大宝转过头来,眼睛亮晶晶的,「他为什么会在天上飞?」
林建军笑了笑:「因为他是机器人,有十万马力。」
「十万马力是多少?」
「就是————很厉害很厉害的意思。」
大宝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转回去盯着屏幕了。
大人们也看得入了神。
《铁臂阿童木》放了二十多分钟,一集播完了,片尾曲响起来的时候,孩子们还舍不得挪开眼睛,大宝问:「爸,还有没有?还想看。」
「今天没了,下次播的时候再看。」
大宝瘪了瘪嘴,有些失望,但眼睛还是盯着屏幕,好像等着阿童木再飞出来。
电视机屏幕上雪花闪了闪,画面跳到了下一个节目,是一个戏曲节目一京剧《空城计》。
锣鼓点响起来的时候,大人们的兴趣一下子起来了。
王大爷把酒杯端起来,抿了一口,慢悠悠地说:「这个好,这个我会唱。」
「我正在城楼观山景,耳听得城外乱纷纷————」他跟着电视里的唱腔哼了起来,声音不大,但调子很准。
旁边几个人也跟着哼,堂屋里一下子热闹了起来。
胡老四不会唱,但手指头在膝盖上打着拍子,一下一下的,节拍踩得很准。
翠花嗑着瓜子,对婉晴说:「婉晴嫂子,你们家这电视买得值。你看把大家高兴的。」
婉晴笑了笑,看了看林建军,林建军也在笑。
她一高兴,也从灶房里端了一盘花生米出来,放在桌上,让大家吃。
电视节目放到一半的时候,屏幕上的雪花突然多了起来,画面开始跳动,声音也变得断断续续。
「信号不好。」林建军站起来,走到电视机前面,拧了拧天线,又拍了拍电视机的外壳。
雪花少了一些,画面稳定了一点,但还是不太清楚。
「就是这样的,电视信号不稳定,雪花多很正常。将就着看吧。」林建军走回灶房门口,靠在门框上。
堂屋里又安静下来,大家继续盯着屏幕,雪花再多也舍不得挪开眼睛。
京剧播完了,接着放了一部老电影——《地道战》。
黑白的画面,熟悉的剧情,大家看得津津有味。
虽然很多人都看过,但在电视机里看还是头一回。
翠花嗑着瓜子,忽然来了一句:「建军哥,你们家这台电视机是村里第一台吧?」
林建军点了点头:「应该是。」
「好家夥,那以后咱们每天晚上都来你家看电视行不行?」
林建军看了看婉晴,婉晴点了点头。
「行。」林建军说,「每天晚上吃完饭,想看的都来。」
堂屋里又爆发出一阵欢呼。
《地道战》放完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
电视屏幕上出现了「再见」两个字,然后变成了一片雪花,沙沙沙地响着。
大家意犹未尽,坐在那儿不动,等着看还有没有别的节目。
「没了,今天就这些了。」林建军走过去,把电视机关了。
人群慢慢地散了。
有人帮婉晴收拾碗筷,有人帮着把凳子归拢好,有人把瓜子壳扫乾净。
翠花走的时候,拉着婉晴的手说:「婉晴嫂子,你们家这日子过得,真是让人羡慕。
以后咱村里,肯定家家户户都能买上电视机。」
婉晴笑了笑:「会的。」
翠花走了,张婶走了,王大爷拄着拐杖慢悠悠地走了,胡老四带着媳妇和孩子也走了。
人都走了,院子里安静下来。
婉晴把灶房的灯关了,走进堂屋,在电视机前面站了一会儿,电视机已经关了,屏幕黑着,映出她的影子。
「今天高兴吗?」林建军问。
婉晴看着他,煤油灯的火苗子已经灭了,月光从窗户纸的破洞里漏进来,照在她的脸上,映出淡淡的光。
「高兴。」她说,声音不大,但很肯定。
她想起今天在村口,那些人看她的眼神,那些话里话外的羡慕,那些藏都藏不住的惊讶。
她想起以前那些年,村里人看她的眼神,有的是同情,有的是怜悯,有的是一种「你们家也就这样了」的敷衍。
那时候她低着头走路,从来不跟人对视,怕从别人眼睛里看到那些东西。
现在不一样了。
今天在村口,她挺着胸,抬着头,看着那些人眼睛里的羡慕和惊讶,心里头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抚平了。
她把电视机又摸了摸,确认盖好了,然后把大宝和二丫从炕上抱起来,放回里屋的炕上,给两个孩子盖好被子。
林建军在炕沿上坐下来,看着婉晴的侧脸,又想起那句话「富贵不还乡如锦衣夜行。
「」
今天,婉晴在村口说的那句话,她的表现,何尝不是一种「还乡」。
她就是要让那些以前看不起她的人看看,她家的日子,过得有多好。
那些年受过的苦丶受过的累丶听过的闲话,今天都过去了。
他握住婉晴的手,她的手粗糙,温热,骨节分明。
「婉晴。」
「嗯?
」
「以后,咱家的日子会更好的。」
婉晴没说话,她的手紧了紧,攥着他的手,十指相扣。
窗外的蛐蛐又叫起来了,一声接一声的,他忽然想起今天买电视时婉晴说的那句话」
好看吗?」
他当时说了好看。
现在想想,不是那件淡蓝色的褂子好看,是婉晴穿上它以后,脸上那个表情好看。
那是骄傲,是自信,是「我家日子过好了」的扬眉吐气。
那个表情,比褂子本身,好看一千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