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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章「我只是我。」
「我————我会死————」
亚历克斯看着自己那正在缓慢自愈的焦黑双手，眼中满是后怕与震撼。
对于一个将「生存」刻进基因里的变异体来说，去拥抱核爆，简直是世界上最大的笑话。
可是，亚历克斯沉默了很久很久。
他重新跪在地上，捡起那个牛皮纸文件夹。
他只是用有些发抖的骨刺在那行问题下方，极其艰难地写下了：
【我会留下。】
核爆幻境的余威还在亚历克斯的脑海里游走，久久未曾散去。
但问卷的攻势并没有停止。
他翻到了第四十一页。
【问题41：宾夕法尼亚车站的监控记录显示，那个名叫亚历克斯·墨瑟」的科学家，是一个极度自私的反社会人格者。他在被军方包围时，为了报复，故意摔碎了病毒原液，亲手拉着这几百万纽约市民一起陪葬。】
【那个人类，是个彻头彻尾的罪人丶凶手丶瘟疫的源头。】
【而你，只是一团吞噬了他的尸体后，窃取了他的记忆和外壳的生物兵器。如果人类墨瑟」是万恶之源，黑光病毒」是没有感情的屠刀————那么，夹在两者之间的你，到底是谁？】
看到这个问题，亚历克斯那原本剧烈起伏的胸膛反而极其诡异地平静了下来。
裴齐之前的剧透，和问卷此刻的无情解剖，彻底击碎了他一直以来的那层自欺欺人的窗户纸。
是啊。
他一直在这个破败的城市里游荡，一直试图去寻找「真相」。
他自诩为复仇者，他觉得自己是个被政府迫害的受害者。
他潜意识里一直把自己当成那个可怜的「墨瑟博士」。
但真相是，真正的墨瑟，是个该下地狱的混蛋。
而自己，只是一团吃掉了这个混蛋的烂肉。
「所以，我是怪物吗？」
亚历克斯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在月光下泛着冰冷光泽的骨刺，看着这具可以随意变形成刀刃丶重锤丶甚至是各种路人面孔的躯体。
如果是怪物，为什么在刚才的幻境里，自己会选择去拥抱核爆？
如果是怪物，为什么在面对那个莫须有的「士兵的女儿」时，自己会感到一阵胸闷？
如果是怪物————为什么自己现在会坐在这里，像个可笑的小学生一样，极其认真地试图通过一份问卷，来证明自己还有资格活在阳光下？
「不。」
亚历克斯的嘴角，突然扯起了一个极其难看丶却又释然的惨笑。
他没有人类的内脏，没有人类的血管。
但他此刻，却觉得自己比那个死在宾州车站的人类科学家，要乾净得多。
真正的亚历克斯·墨瑟释放了地狱。
而自己，虽然是一把由地狱熔铸而成的屠刀，但自己却选择了去斩断这个地狱。
血墨在纸上划过，没有丝毫的迟疑，没有一丝一毫的迷茫。
这一次，他的字迹刻得极深。
【亚历克斯·墨瑟已经死了。死在那个车站里。】
【黑光病毒只是一种工具，它决定不了我要成为什么。】
【我不是那个散播瘟疫的罪人，我也不是没有思想的屠刀。】
【我是那个继承了他的记忆，并且准备替他收拾烂摊子的人。】
【我是我自己。】
当写完最后一笔的瞬间，亚历克斯感觉到，周围空气中那种压迫了他半个多小时的丶
极其粘稠的「注视感」如同潮水般退去了。
他仿佛经历了一场漫长的朝圣，或者说，一次痛苦的蜕皮。
他不再执着于去扮演一个已经死去的科学家，也不再抗拒自己作为高阶生命的本质。
他接纳了这具非人的躯体，也守住了那个属于人类的核心。
纸面翻动。
来到了第四十二页，也是最后一页。
然而，当那行娟秀的字迹缓缓浮现时。
他却愣住了。
【问题42：当这一切都结束了。曼哈顿的封锁解除，阳光重新照进这座城市。】
【你走到安全屋的门前，敲响了那扇门。】
【门后，你唯一在乎的妹妹达娜问道：「是谁在外面？」】
【这个时候，明知道自己已经是一团病毒集合体的你————会怎么回答她？】
亚历克斯举着骨刺的手，在半空中极其剧烈地颤抖了起来。
这个问题太难了。
比刚才面对几千万吨当量的核弹还要难上一万倍。
他该怎么回答？
回答「我是亚历克斯」吗？可他刚刚才承认，真正的亚历克斯已经死了。如果他用这个名字，那他就是在欺骗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无条件信任他的亲人。
回答「我是个怪物」吗？
可这对于一个在末日里苦苦挣扎丶期盼着哥哥归来的女孩来说，太过残忍。
他看着自己那沾满污血和尘土的皮夹克，看着自己那双因为变异而变得苍白布满青筋的手。
这双撕碎了无数坦克和直升机的手，此刻却连写下几个字都显得如此无力。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达娜那张带着雀斑丶笑起来有些倔强的脸。
良久。
一滴浑浊的液体从他眼角滑落，砸在黄皮纸上，晕开了一小片水渍。
那不知道是病毒分泌的体液，还是某种名为眼泪的东西。
他深吸了一口气，用极其温柔的力度，在纸上写下了一个折中却又饱含着所有人类情感的答案：
【我会说：「开门吧，达娜。是我回来了。」】
字迹淡去。
整个牛皮纸文件夹猛地合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那仿佛无限延伸的纸张厚度瞬间坍缩。
在文件夹的封面上，一层深邃的黑色光芒如同呼吸般闪烁了几下。
随后，一个极其醒目却又刺眼的阿拉伯数字，缓缓在牛皮纸的中央浮现出来。
【64】
亚历克斯看着这个分数，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及格了。
虽然处于第二区间的底端，虽然他依然被判定为一个危险的边缘个体。
但他终究，跨过了那道「非人」的底线。
而在那巨大的「64」分正下方。
一行极其刺目的丶看起来完全由亚历克斯自己那狂草般的笔迹所写成的血红色小字，如同渗血般缓缓浮现。
【一具在阳光下跟跄学步的尸骸影子。】
【你偷来的这身人皮并不合身，针脚也很粗糙。】
【但好在————你终于学会了自己去缝补那些名为遗憾」的裂缝。】
【活下去吧，异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