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邱春桐拿起瓷勺，往江源碗里舀了满满一勺炒饭，又连汤带肉捞了三四块牛腩码在饭上。
“来，尝尝咱们食堂师傅的手艺。”
邱春桐笑着招呼道：“这大师傅原先是国营大饭店掌勺的，后来单位改制，硬是被我们政委托关系挖到了局里。”
“平时也就是局党委开会才能吃上这口，今天托你的福，咱们好好开个荤。”
江源夹起一块牛肉送进嘴里，炖得软糯的牛肉半点不塞牙。
江源咽下嘴里的饭菜，点头笑了笑：“邱大队太客气了，其实上午那些指纹本来也是分内的事，用不着这么大阵仗。”
“那哪能一样？”
邱春桐连连摆手：“大案要案看刑侦，可维持这一方安宁，全靠我们治安这帮人天天在外头耗着。”
“要不是你把那几枚指纹的特征点抠出来，我们到现在还是一头雾水。”
江源正要接话，包厢的门突然被敲响了。
一名二十出头的年轻民警满头大汗地站在门口。
邱春桐眉头微微一皱，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
“慌慌张张的像什么样子？没看见江专家在这儿吃饭吗？”
邱春桐放下筷子，沉下脸训了一句：“出什么事了？”
年轻民警快步走到邱春桐身侧，飞快地耳语了几句。
邱春桐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你们核实了嘛？！”邱春桐盯着身边的年轻民警。
年轻民警下意识地侧过脸，有些为难地看了看江源。
邱春桐有些烦躁地摆了摆手：“江专家是自己人，没什么好保密的，有什么情况你直接说就行了！”
年轻民警听这才汇报道：“邱大队，马宝才交代的那个废弃工厂……”
“我们核实过了，地方确实有，就在大车修理厂。”
民警声音低了下去：“但是外勤组的人没有找到尸体。”
邱春桐靠在椅背上用力捏了捏眉心。
他有些疲惫地冲着门口扬了扬手：“行了，我知道了。”
“你让外勤组的人先撤回一部分，留两个人在路口蹲着，别让附近拾荒的溜进去破坏现场。”
“你先出去吧。”
“是，邱队！”年轻民警小心翼翼地带上包厢木门，快步退了出去。
门关严实后，邱春桐点燃了一支烟。
白色的烟雾从他口鼻间涌出，缓缓飘向屋顶的吊扇。
“江专家，让你见笑了。”
邱春桐吐出一口烟，神色凝重地摇了摇头：“抓个赌，结果抓出来了惊喜。”
江源喝了一口茶水：“马宝才在审讯室里撂了别的事？”
“嗯。”
邱春桐弹了弹烟灰，声音压得很沉：“马宝才为了立功减刑，主动交代了一起命案。”
“命案？”江源眼神微微一凝。
“没想到抓个赌，还能抓出命案的线索。”
“他具体是怎么交代的？”
邱春桐苦笑了一声：“马宝才曾经把流动赌档大车修理厂里。”
“但有一天后半夜，他亲眼见到陶昭烈扛着一具死尸进了车间，然后亲自用一些不知道是什么成分的液体，把那一具尸体给融掉了。”
“把尸体融掉了？”江源眉头挑了一下。
“对，马宝才是这么说的。”
邱春桐点了点头：“他说整具尸体全化成了水，骨头都没剩下一根。”
江源眼中闪过一丝思索之色，追问道：“陶昭烈是谁？”
“也是阎宝才手底下的一个马仔。”
邱春桐解释道：“这小子下手挺黑，前年把工地上一个技术员打了，当时就是我们南岗治安大队把他给办进去的，拘留了大半个月。”
“后来不知道怎么回事，去年下半年突然就不在哈城露面了，有人说他偷偷跑去东南亚那边讨生活去了。”
江源沉吟了片刻：“邱大队，确定马宝才不是编出来的假消息吗？”
“杀人毁尸这种事情可不是闹着玩的。”
在基层办案，嫌疑人为了立功往往会无所不用其极。
邱春桐听到江源的话，也叹了口气：“我也怀疑是在跟咱们耍花枪。”
“所以刚才一听外勤组什么都没翻出来，我这心里就直打鼓。”
“不过人命关天，哪怕有一成是真的，咱们也不敢随随便便放过去。”
“我一会儿打算亲自去审讯室再过一遍堂。”
江源擦了擦手，随手把纸巾扔进纸篓：“我跟着一起去吧。”
邱春桐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喜色：“哎呀，江专家要是肯一起去，那自然是再好不过了！”
“你是省厅的大专家，看人看细节比我们这些大老粗准得多。”
江源站起身，一边整理自己的夹克衣领，一边随口问道：“这个马宝才，平时是什么文化水平？”
邱春桐想都没想：“也就是小学文化吧。”
江源闻言道：“那就好办了。”
“如果是编出来的，一问就能问出来。”
警察其实要想知道一个人是不是在说谎，有很多种方法进行验证。
普通人以为说谎全靠察言观色，其实那些生理反应只能作为参考，很多老江湖早就练得面不改色了。
真正决定真话和假话界限的是细节。
如果一个人要撒谎，他编造出来的内容只能建立在他以往的常识框架之内。
一个只有小学文化的马宝才，如果他想编一个杀人毁尸的故事，他顶多能想到拿刀砍碎了扔河里。
南岗分局的审讯室在地下，听说这是当时设计时局领导想给这些嫌疑人一点心理压力，特地这么弄的。
这里的采光很差，就只有几盏灯泡。
这也是江源第一次亲眼见到马宝才本人。
马宝才一见两人急切的问道：“政府！你们去看了没有？”
“我交代的事情是不是真的？我这算不算重大立功表现？能不能算我自首减刑啊？！”
邱春桐面无表情地拉开椅子坐下。
“马宝才，你先别在这儿跟我算什么立功减刑！”
“马宝才，我干了十几年治安，像你这种滚刀肉我见得太多了！”
“如果你敢拿无中生有的消息来骗我们，你知道你是个什么后果吗？！”
“开设流动赌档按规定顶格判你几年。”
“但如果加上一条故意作伪证，数罪并罚搞不好要让你在牢里多蹲很长一段时间！”
“政府！冤枉啊！邱大队！我真没骗你们！”
马宝才急得眼泪都要掉下来了：“我要是有半句假话，出门让大卡车撞死！”
“我亲眼见过陶昭烈杀完人，用不知道什么东西把一具尸体给融了！”
“那尸体就在大桶里化成水了啊！”
“我当时吓得尿都快憋不住了！”
江源的声音很轻：“马宝才，你说你亲眼看见他杀人毁尸，那我问你。”
“你是怎么发现他杀人毁尸的？”
马宝才连忙老老实实地回答道：“这位领导，杀人……杀人其实我真没看见。”
“我看到的时候，人就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从头讲。”
“你为什么会在那个时间出现在废弃工厂？”
“你在做什么，一五一十说清楚。”
“具体日子我记不太清了，但肯定是今年七月中旬，天特别热的那几天。”
“我之前把流动赌档开设在东郊那个废弃的大车修理厂里。”
“因为那里地势偏，周围全是烂树林子，大车进出不容易引人注意。
“我们一般晚上九点多开始上人，赌客玩到后半夜，一般营业到凌晨三点钟就差不多关门了。”
马宝才咽了口唾沫，声音放低了许多，神情显得有些躲闪：“那天晚上……大家都散了，但我那天没走。”
邱春桐在旁边眼睛一瞪：“别人都走了，你一个人留在破厂房里干什么？”
马宝才有些尴尬地缩了缩脖子，自知如今底牌全被摸透了，也不敢再隐瞒这种细枝末节：“政府，我坦白……我留下来，是因为我正在改账本。”
“改账本？”江源挑眉。
“对。”
马宝才咬了咬牙，低声交代道：“阎老板管账管得严，每场赌局抽多少水都有定数。”
“但我手头缺钱花，我就想把赌局上抽的水悄悄转移一些出来，存到我自己的小金库里。”
“这事儿要是让阎老板知道了，非得打断我两条腿不可。”
“那天后半夜所有人都散干净了，我就一个人把截留下来的一千多块钱现钞给点齐整。”
江源继续追问：“钱点完之后呢？”
“藏钱啊！”
马宝才脱口而出：“我一般转出来的黑钱，全都放在厂房顶上的通风管道里。”
“那个厂上方拉了一排通风管道，离地得有三米多高。”
“平时根本没人往上看，我在管道接缝的地方撬开了一道口子，平时就爬上去把钱塞在通风管里。”
“那天后半夜，大概快四点钟了。”
“我正在通风管道里头塞钱，突然就听见铁门被人从外头推开了。”
“我当时吓得魂都没了！”
“我以为是阎老板发现我贪污抽水，带人来堵我了！”
“我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整个人贴在通风管道动都不敢动一下。”
“然后……借着窗户外面透进来的一点点月光，我就看见一个人影从大门外头晃了进来。”
马宝才额头上的青筋一跳一跳：“那人走得特别沉。”
“等他走到中间的时候，我一眼就认出来了，进来的人是陶昭烈！”
“陶昭烈把那尸体从麻袋里拽了出来，后来又搬进来了一个大圆桶。”
“他硬生生把那具死尸给倒栽葱一样塞进了塑料桶里，两只脚还露在桶沿外面。”
“把尸体扔进桶里之后，陶昭烈往桶里倒了一些液体。”
讲到这里，马宝才的情绪突然变得极为激动：“领导！真的！我没撒谎！”
那壶里的水一倒下去，桶里马上就跟炸了锅一样！”
“桶里突然冒出了大量的烟！”
“白茫茫的烟雾跟冬天烧开水揭开锅盖一样，腾起好大一片白雾气！”
“陶昭烈倒完第一壶，似乎怕被烟呛着，往后退了好几步。”
“然后他从车间旁边拖过来一个板凳，就坐在那儿一直盯着桶。”
“桶里一直在响，就跟底下架着柴火在煮东西一样，陶昭烈时不时往桶里再倒一些液体。”
马宝才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我就趴在管道里，吓得两只手全麻了，连逃跑的力气都没有。”
“我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他在底下倒水。”
“我从上面斜着往下看……桶里的尸体渐渐全消失了……全都不见了！”
“再后来，陶昭烈把那个塑料桶盖上盖子，找了辆推车推走了，剩下的我就不知道了……”
“政府！我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如果我编了一句瞎话，你们现在就把我枪毙了！”
邱春桐整个人定定地坐在椅子上，神情惊疑不定，这个故事听起来实在太过离奇。
江源坐在旁边，微微垂着眼帘。
他看了一眼坐在身旁的邱春桐，朝着审讯室外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出去一下。
邱春桐会意，转头对年轻内勤交代了一句：“看好他，别让他乱动。”
“是！”
邱春桐站起身，快步跟着江源走出了审讯室。
邱春桐刚跨出房门，就忍不住一把拉住了江源的衣袖，急切地压低嗓门问道：
“江专家，怎么样？这马宝才是不是在胡编乱造？”
“什么倒药水化成水，还冒大烟，这听着跟天方夜谭一样！”
江源缓缓摇了摇头：“马宝才应该不是编的。”
邱春桐身子猛地一震，两只眼睛瞬间瞪大：“不是编的？！真能把人融得什么都不剩？！”
“能。”
“陶昭烈用的应该是浓硫酸加过氧化氢。”
“通常情况下，浓硫酸虽然具有脱水碳化能力，但如果仅仅依靠浓硫酸，它只能将人体的皮肉和软组织迅速脱水变黑，根本无法彻底溶解。”
“但如果在浓硫酸里加入过氧化氢...”
“这两种液体混合之后，浓硫酸负责瞬间脱水碳化，而过氧化氢负责将碳化后的有机物氧化瓦解。”
“这种混合反应是一种放热反应，反应时液体内部温度会瞬间飙升到一百摄氏度以上，释放出大量的热量。”
“高温会把混合液中的水分汽化，因此桶内必然会伴随反应产生大量的白色水雾！”
邱春桐听到这里，浑身的汗毛猛地竖了起来。
“我的天……”
一个只有小学文化的马宝才，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怎么可能知道过氧化氢加到浓硫酸里会产生滚滚白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