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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讯区走廊里，马山夹着一个文件夹从审讯室里走了出来。
他在封闭的屋子里熬了快三个钟头，这会儿一出来，整个人都通透了不少。
他刚顺着走廊往外走了没两步，就迎面碰上了从大厅方向走过来的段政委。
段鹏举显然是特意过来这边看情况的。
看到马山从审讯室里出来，段政委停下脚步，迎上前问了一句：“老马怎么样，还算顺利吧？”
马山没立刻接话，只是冲着段政委嘿嘿一笑。
段政委跟他打交道虽然才一天，但也摸清了这位北方同行直来直去的脾气。
段政委笑着指了指马山说道：“看你这表情，我就知道肯定是好事。”
“这小子滑头得很，在车上的时候吓破了胆，等进了审讯室缓过一口气，又开始跟我们耍心眼子了。”
马山压低了点声音，对段政委说道：“不过架不住咱们手里的证据硬。”
“他先吐出来了几个骡子，估计也想先试探一下咱们。”
陶昭烈这种在刀尖上舔血的人，骨子里谁都不信。
他在审讯室里交代问题，就像是挤牙膏一样。
他不敢一口气把底牌全亮出来，怕警察拿了口供之后翻脸不认账，所以先抛了几个马仔出来，想看看警方在量刑态度上能不能真给他留条活路。
段政委听完点了点头，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几分：“挺好的，咱们不怕嫌犯耍心眼，就怕他铁了心当哑巴。”
“能揪出来一个是一个，对于周队来说，这应该算是从天而降的好消息了。”
瑞丽禁毒大队这段时间为了摸清境外那条新开辟的运毒通道，全队上下连轴转了快一个月，正处于线索断档的节骨眼上。
陶昭烈作为毒枭派进来的清道夫，他手里掌握的那些骡子对禁毒大队来说也是抓手。
马山从牛皮纸文件夹里抽出一叠审讯笔录，将那叠笔录递到了段政委面前。
“段政委，这是刚才陶昭烈交代出来的那几个人的名字。”
“还有他们在瑞丽这边的落脚点，内容都在这上面了。”
马山看着段政委，客气地说道：“您和周队是老战友，您二位熟，这份材料您直接给他吧。”
段政委笑呵呵地伸手接过了那叠笔录，卷起来握在手里：“行，那我就不跟你客气了，我这就去楼上找老周。”
马山确实是会做事的。
他在刑侦支队长的位置上坐了这么些年，人情世故这一块早就锤炼得炉火纯青。
自己这趟带着十三个人跨越几千公里赶来瑞丽，核心任务只有一个，那就是把背着强酸融尸案的陶昭烈给抓捕归案。
现在陶昭烈已经按住了，对于哈城市局专案组来说任务其实就已经完成了。
至于陶昭烈为了保命额外交代出来的这些骡子，属于案中案牵扯出来的涉毒线索。
按理说，马山完全可以拿着这份笔录自己带人配合当地警方一起去抓。
到时候结案报告写上去，哈城市局还能多添一笔协破跨国贩毒案的彩头。
但马山半点都没动这个念头。
他把剩下的这些涉毒线索全交给了瑞丽当地的警方，也算做个顺水人情。
毕竟从昨天下午协查通报传过来开始，瑞丽市局的同行们就没少出力。
段政委更是大半夜的不睡觉，带着他们去供电局和自来水公司调底档，给他们借专门的机房和电脑，还派了车和司机全程跟着跑前跑后。
出门在外办案子，讲究的就是个互帮互助。
人家地主单位给你跑前跑后出了大力气，如今打着了猎物，多多少少不能自己把肉都吃了，总得把剩下的肥肉留给当地的兄弟们分一分。
更何况，马山也不想再通过段政委去越过周永强，干脆直接把材料塞给段政委，让段政委去给老战友送这份大礼，里外里把两个人都照顾到了。
……
二十分钟后，禁毒大队办公区像炸了锅一样忙碌起来。
枪械库的铁门被拉开，执勤民警登记本都来不及填了。
“一中队去领六四式，把备用弹匣全带上！”
“二中队把防弹背心检查一遍，两分钟后院子里集合！”
禁毒大队倾巢出动。
周永强一张黑脸绷得紧紧的，大声给底下的几个中队长分配着抓捕目标。
别看陶昭烈在审讯室里只交代出了几个负责带货的骡子。
周永强排出去的抓捕组，全都是实打实的满编队。
名单上的每一个骡子，至少要配八个警察上去抓捕，而且全都是配了枪的那种。
如果是内地派出所见了这阵仗，或许会觉得有些小题大做。
抓几个为了几千块钱帮人带毒品的底层马仔，至于动用八个带枪的警察去围堵一个吗？
可在西南边陲，这也是缉毒警的常态了。
这帮常年在生死线上打滚的警察，每次出外勤执勤的时候，脑子里从来不敢抱有任何侥幸心理，永远是按最坏的情况做准备。
毕竟在所有的警种里头，每年缉毒警的阵亡率是最高的，在瑞丽这种边境城市更是如此。
周永强在禁毒口干了十几年，亲手送走过的战友就有好几个。
他宁可每次出警兴师动众，也绝不允许自己手底下的兵因为人手不足而出现半点伤亡。
很快，大院里响起了一阵急促的关车门声。
……
上午十点半，瑞丽市的商贸街已经彻底热闹了起来。
这条贯穿了半个城区的商贸街，算得上是整个瑞丽最繁华的地方了。
马路两旁全是一间挨着一间的门面房，挂着五颜六色的招牌，操着天南海北口音的客商在人行道上讨价还价。
在商贸街的大榕树底下，一辆面包车慢悠悠地靠边停了下来。
面包车的车窗玻璃上贴着一层太阳膜，从外头往里看，只能看见黑乎乎的一片，什么也瞧不清楚。
八名缉毒警挤在车厢里，每个人的额头上都沁着一层细汗。
周永强坐在车里，静静地看着马路对面的一家小服装店。
那家服装店的门脸不大，也就十来个平方。
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正站在衣架旁边，满脸带笑地给两个姑娘比划着尺寸。
在服装店里侧靠墙根的地方，支着一个简易的煤气灶台。
一个身材敦实的男人正站在灶台后头，拿着铁铲在锅里来回翻炒着。
男人一边炒菜，还一边扭过头跟前头卖衣服的女人搭着话，女人回头应了一句，嘴角弯了起来。
夫妻俩守着一间小铺子，女人在前头招呼生意，男人在后头做着午饭。
这大概是平凡人最幸福的瞬间了。
但在已经拿到了陶昭烈口供的周永强眼里，看到的却是另外一副景象。
根据陶昭烈在笔录里的交代，这个叫李秀娟的女人借着去边境进货的由头，前前后后已经为陶昭烈背后的那个贩毒集团入境运毒过三次了。
因为她平时有正当的服装店生意做掩护，哪怕遇到边防巡逻盘查，也很容易蒙混过关。
倘若不是这次陶昭烈在哈城犯了命案被抓，这个女人还不至于这么早暴露在警方的视线之中。
说不定过两天，她又要笑呵呵地踏上开往内地的班车了。
坐在周永强旁边的一个年轻女警，正低头看着一份个人底档材料。
这女警叫林美芳，今年夏天才刚从省警校毕业分到瑞丽市局禁毒大队，脸上还带着几分没褪尽的学生气。
林美芳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材料，小声开口说道：“周队，我刚才出发前查了一下这女人的家庭情况。”
“这女人的母亲今年六十多了，半年前查出了晚期癌症，现在还在市人民医院的住院部里接受化疗呢。”
林美芳咬了咬嘴唇，声音很轻地说了一句：“医院那边每天的花销特别大，她这个小服装店根本挣不了几个钱，我估计……”
“她是缺钱给老人治病，才走投无路去当骡子的。”
周永强连头都没回，只是冷漠地说道：“一会儿抓捕的时候，大家都要注意方式方法。”
“商贸街这地方人多，千万别让她有机会往人群里钻。”
周永强伸手指了指服装店后头那个敦实男人：“她男人手边又有菜刀和，看到警察冲进去抓他老婆，她男人应该会反抗。”
“二组的人，你们一会儿多上几个人，进门之后先别管别的，直接扑后头那个男的，一定要一口气把人都给我按住，别让他摸到菜刀。”
周永强顿了一下，这才偏过头看了一眼身旁的林美芳：“等把人带回局里审她的时候，你顺便问问她，家里头还有没有其他亲戚，可以去医院照看一下老人的。”
“要是没有亲戚，回头咱们跟民政那边协调一下，别让老人在医院里没人管。”
林美芳听到周队这句话愣了一下，随即连忙点了点头。
周永强继续说道：“小林，你刚从警校毕业心里可能还有一些同情心。”
“但对她们这种沾了毒的人，没什么好可怜的。”
“她老娘生病缺钱，这天底下老人生病缺钱的家庭多了去了，人家都在起早贪黑地挣汗水钱，没见谁家去替毒枭背毒的。”
周永强指了指外头那个女人：“这女人前前后后三次入境，害了多少个家庭？”
“如果要说她可怜，这世上谁他妈不可怜？”
林美芳默默地把身上的全套装备检查好，抬起头看着周永强说道：“周队，我准备好了。”
这时，服装店门口那两个挑衣服的本地姑娘已经拎着塑料袋说说笑笑地走远了。
店门口暂时空了下来，周围五米之内没有其他路过的行人。
周永强握住了面包车侧滑门的把手，对身旁的林美芳说道：“一会儿你先下车，直接走过去假装问衣服，吸引她的注意。”
说完，周永强转头看向车厢里其他队员，眼神一凛：“其他队员跟着我下车，抓紧时间从两侧绕上去，听我口令直接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