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垃圾填埋场的警车一路鸣着警笛，以最快的速度开进了哈城市公安局大院。
车门推开，押送物证的刑警手里捧着物证箱，三步并作两步穿过主楼大厅，直奔后侧的检验室。
江源、贺州和邱美霞三个人早已在屋里等候多时了。
“江老师，东西送到了！”
“辛苦了。”江源点了点头，神色沉静。
贺州走上前，核对登记表上的编号，在移交清单上签了字。
等送物证的刑警带上门出去，贺州下意识的看向江源，眼里带着按捺不住的跃跃欲试。
在平江县局的时候，江源经常带着贺州做检材的提取。
但像这种引起全省关注的大案凶器，贺州还真没有挑过大梁。
江源原本也是这么打算的。
这次哈城之行如果条件允许，他确实想借着这个难得的实战机会，让贺州亲自上手走上一遍。
年轻人只有真正碰过命案凶器，心里的底气才能磨出来。
但眼下的情况显然不具备这个条件。
门外专案组几十号刑警在等，市检公诉部门也在催要第一手定性证据。
时间咬得太紧，容不得半点失误和犹豫。
江源伸手拉过操作台中间的不锈钢托盘。
“小贺，今天时间紧，流程我来操作。”
江源的声音不高，平缓而清晰：“你把记录板拿好，看仔细，我一边做一边给你讲。”
贺州眼里的兴奋收敛了几分，立刻站直了身子，点头应道：“明白，江老师！”
“拿强光灯。”江源吩咐道。
贺州立刻把光源拉到了托盘上方，白光斜斜地打在刀体表面。
江源拿镊子轻轻拨动刀体，让刀身在光线下转动了几个角度。
“小贺，看这把刀。”
江源指着托盘里的凶器，开口说道：“你看这把刀，刀身是不锈钢的，而刀柄却是塑料制成的。”
“这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材料，所以我们要对其进行分区显现。”
江源看着贺州耐心解释道：“在很多现场，有些同志一看到金属刀具第一反应就是抄起磁性粉满刀乱扫，这是大忌。”
“不锈钢属于非渗透性的致密光滑表面，油脂和汗液附着在上面，容易残留，但也极其容易被外界物理摩擦破坏。”
江源将镊子移到刀柄处：“而刀柄是注塑成型的硬质塑料。”
“虽然也是非渗透性材料，但它的表面分子结构和不锈钢完全不同。”
贺州一边在本子上飞快记录，一边认真听着。
江源继续讲解道：“你看，这刀把上有防滑螺纹，我们可以从这里找受力点进行显现。”
“螺纹表面虽然不平整，但这恰恰是它的优势。”
“如果是一个平滑的镜面，手指一旦滑动，指纹就会被拉伸成一片模糊擦痕。”
“但在这种有防滑螺纹的结构里，受力点主要集中在网格的凸起边缘。”
江源抬起头看着贺州：“只要我们找准了受力点，就能从这些凹槽里把乳突线给抓出来。”
贺州听得连连点头，感觉脑袋好痒，似乎要长脑子了。
“看明白受力分布了？”江源问。
“看明白了，江老师！”贺州回答得干脆利落。
“好，准备胶熏蒸。”
江源放下镊子，转过身拉开了熏蒸柜。
“胶熏蒸的原理你清楚，但有几个细节必须盯死。”
江源一边调整刀柄的摆动幅度，一边对贺州说道：“刀柄必须正对加热源升腾的单体蒸汽，不能倾斜。”
“一旦倾斜，气流在凹槽两侧分布不均，迎风面的纹线会过度聚合变成白板，而背风面根本显现不出来。”
江源取出特制的蒸发皿，滴入氰基丙烯酸乙酯胶水，平稳放置在加热底座上。
“还有就是时间和聚合反应的观察。”
江源拉过两张椅子，自己坐在一张上，示意贺州坐在旁边。
“眼睛看着刀柄的螺纹凹槽。”
江源指着玻璃门内微弱反光的塑料手柄：“单体蒸汽会在汗液中的水分和氨基酸催化下发生聚合反应，生成白色的聚合物结晶。”
“一旦过度显现，整个背景全变成一片白霜，指纹就彻底废了。”
随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塑料刀柄的防滑纹凹陷处，一层灰白色痕迹开始隐隐浮现。
起初只是微弱的点状分布，但很快点连成线，线分出岔。
“成了！”贺州忍不住低声脱口而出。
“别急。”
江源看了看计时表：“还没到最佳聚合点，再等二十秒。”
时间一到，江源果断抬手切断了加热电源。
贺州自觉地从一旁的档案袋里取出了两份指纹卡。
一份是杜强被带进局里后现场采集的十指捺印卡，另一份是孟琳在医院体检后送来的十指指纹卡。
贺州贴心的把杜强指纹卡放在江源最顺手的位置，将冷光辅助灯的侧光打在卡片上方。
江源的目光在显微镜目镜和纸质卡片之间飞速切换。
邱美霞坐在后头，静静地注视着江源的后背。
她也是搞技术出身的，太清楚在凶器上找特征点的难度。
这不仅考验视力，更考验一个痕检大脑对空间图像的还原能力。
寻常的基层技术员比对一枚指纹，往往要反复对照坐标纸画上十几个辅助标记，熬上大半天才能出初步意见。
但江源不一样。
两世为人积累下来的庞大阅历，让他能在大脑中直接勾勒出纹线的走形向量。
最终的结果也很明朗。
在刀柄握持的部分，他提取到了多枚指纹，经过与杜强的指纹卡比对，确定是杜强所留。
而那份属于孟琳的指纹卡，从头到尾静静地躺在桌面一角。
有了明确的证据指向，江源缓缓直起腰来。
“怎么样，江老师？”贺州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急切。
旁边的邱美霞也从椅子上站起身，迈步走了过来。
江源将桌面上的杜强指纹卡推到贺州面前，语气平静地说道：“刀柄主握持面提取出三枚具备法定同一认定价值的有效指纹，其中两枚完整度超过百分之八十，一枚指节侧面指纹完整度百分之六十。”
江源指着记录表上的结论栏：“经过逐项比对，核心特征点完全一致，全部属于杜强右手所留。”
“没有发现其他人的指纹痕迹。”
江源脱下乳胶手套，对贺州说道：“通知马支吧，告诉他我们这边出结果了。”
“好嘞！我这就去！”
贺州刚准备起身，门就已经被人从外面一把推开了。
马山迈步走了进来。
他显然早就在外面等着了。
“江源，怎么样了？”马山一进门，视线直接定在江源脸上。
“结果出来了。”
江源把签好字的鉴定报告递了过去：“凶器刀柄上提取到多枚有效指纹，全部都在杜强右手。”
“刀身上没有发现第二人的握持痕迹，孟琳的指纹被完全排除了。”
马山得到这个消息的第一时间，就给公诉一处的宋研林打了电话。
如今江源的这份比对报告涉及到后续的法理定性，肯定是要通知宋研林过来的。
人命关天的大案，没有公诉部门的当场把关，后头的材料全得推倒重来。
很快，宋研林赶到了哈城市局。
马山早就等在大厅门口，一见宋研林进门，快步迎上前去。
宋研林张嘴就问：“老马，报告真的出来了？”
马山压了压手掌，指了指楼上：“出来了，铁打的结论。”
他侧过身引着宋研林往楼梯走，低声说道：“大厅里人多嘴杂，直接去会议室吧，那里安静一些。”
“行，抓紧时间，听听技术人员的意见。”宋研林点头。
众人挪步到二楼小会议室。
会议桌正中央，江源将装在透明展示盒里的剔骨刀摆在正中间，旁边附着四张指纹摄影对比图。
宋研林坐下后，第一件事就是拉过台灯，将鉴定报告摊开在眼前。
他看得很仔细，每看一页都会停下来思考一会儿。
其他人也不敢催，只能屏气等着宋研林看完。
宋研林看完报告后，缓缓说道：“如果凶器上只有杜强一人的指纹，至少可以证实他的部分口供是真实的。”
马山点点头，有些感慨地说道：“一开始他在审讯室说全都是他干的，我还以为他是个恋爱脑想为爱顶包呢。”
他摸了摸下巴：“现在的年轻小年轻，头脑一热什么瞎话都敢往外编。”
“他张嘴闭嘴说刀是他买的，人是他杀的，后头碎尸烹煮全是他一个人操办的。”
宋研林看向邱美霞：“邱法医，创口检验这块有什么具体结论？”
邱美霞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解剖示意图，推到宋研林面前。
她补充道：“而且从魏成刚的颈部创口来看，致命切创是一刀毙命，结合刀柄受力形态，完全属于单人持刀暴力割裂，排除了两人合力持刀的可能。”
邱美霞伸出纤细的手指，在图纸上那道深达颈椎骨前缘的创口横断面上轻轻划过。
“你们看死者魏成刚右侧颈总动脉和颈内静脉的断裂边缘。”
“血管平滑肌的回缩形态非常规整，创腔内部没有出现因中途停顿而形成的阶梯状创缘。”
邱美霞的声音专业而清冷：“在法医创伤学里，如果是两个人同时握着刀柄刺入割裂，两个人的发力方向不可能做到百分之百协同。”
“一旦有第二个人施加侧向力，创口的走向必然会出现二次创角，皮下组织也会形成挤压撕裂伤。”
“但这处创口走线连贯，带有典型的单手爆发性横向拉割特征。”
邱美霞指了指桌上的剔骨刀：“结合江源在刀柄上提取出来的指纹压力分布，杜强右手掌根和四指的握力贯穿了整个行凶过程，没有任何第二只手介入施力的机械痕迹。”
邱美霞收回双手：“我可以出具书面鉴定意见，捅刺行为确系杜强一人独立完成。”
宋研林谨慎地又把报告仔细翻看了一遍。
他毕竟是干公诉出身的，脑子里装的全是法庭上的控辩。
过了良久，宋研林随后说道：“如果凶器上没有孟琳的指纹，在起诉时主从犯的区分就有法定证据论述了。”
“九七刑法第二十六条和第二十七条，关于共同犯罪中主犯与从犯的界定，最关键的核心在于行为人在犯罪过程中所起的作用。”
宋研林放慢了语速，一字一句地剖析道：“如果孟琳也持刀参与了对魏成刚的刺杀，她在剥夺他人生命的核心行为上都属于实行犯。”
“一旦落入共同实行犯的范畴，再加上后续恶劣的毁尸手段，辩护人在法庭上连主从犯的法定情节都很难立得住脚。”
“但现在有了关键事实，我也应该重新思考一下这起案子后续的公诉思路。”
“也许在刑法理论上，孟琳可以降格为帮助属性的共犯。”
宋研林语气笃定的说道：“刑法第二十七条第二款有过解释，对于从犯，应当从轻、减轻处罚或者免除处罚。”
“只要主从犯的界限在证据链上可以走的通，我们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提出区分主从责任的公诉意见！”
马山终于是松了一口气。
孟琳才只有十九岁，在一个涉世未深的年纪被魏成刚逼得走投无路，就这么稀里糊涂地卷进了一场人命惨案里。
而在当下的环境，一旦被挂上故意杀人分尸的罪名，两个人的结局大概率就是两发子弹。
如果没有亲自动手杀人的话，她这条命总算有了拉回来的希望。
马山端起水杯，看了看宋研林，咧开嘴笑了一下：“老宋，关键时刻还是得看你们这些法律科班的底子硬。”
“少跟我戴高帽子。”宋研林并没有跟着笑。
他严谨的继续说道：“马支，你这边还要再提审一下孟琳，确保她的口供能对得上。”
“我们的证据链不能单一，尽量丰满一些。”
他一字一顿地交代道：“必须把这些细节全做进言词证据里，让孟琳和杜强的供述和物证检验报告形成三角印证。”
“只有把这一套证据链夯实，到了法庭上不管辩护人和被害人家属怎么闹，主从犯的结论也不会有半点动摇。”
“放心吧老宋。”
马山脸上的疲态一扫而空，重新恢复了精气神。
“我亲自带人去审，连夜把材料整理齐整，保证不给你漏掉一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