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脚下是鹅卵石小径，耳畔是微风拂过枝梢的轻响，还有……极细微的、烛芯燃烧的哔剥声。
“好了。”萧屹撤开手。
沈清弦睁开眼。
随即怔住。
满园尽是兔子灯。
不是几十，而是数百盏。悬于树梢，垂在檐下，置于石上，浮于水面。
大的小的，胖的瘦的，仰首的垂耳的，抱胡萝卜的望月的……姿态各异，憨拙可人。
每一盏都燃着暖黄的光，在渐浓的暮色里连成一片温软的星海。
风过时，水面灯影荡漾，枝头灯影轻摇，满园光影流转，恍如那些玉兔皆活了过来，在假想的春色里嬉游。
沈清弦静立良久，久到萧屹几乎以为他不喜。
“阿弦？”萧屹轻声唤他。
沈清弦这才转过脸来——面上盛着满满当当、几乎要溢出来的欢喜。
他眼眸亮得惊人，嘴角高高扬起，那笑容明亮而恣意，像终于得到了天下至宝的孩子。
“萧屹！”声音清亮雀跃，“这么多！”
萧屹心口悬着的石悄然落地，也跟着笑起来：“嗯，这么多。”
沈清弦已迫不及待步入灯海。他小心绕过地上的灯盏，俯身近看浮于水面的那几盏——灯座做了防水，兔子怀中的胡萝卜竟真能徐徐转动。
又仰首去望挂在梅枝的那盏，兔耳做得极长，随风轻曳。
“这是照《山海异兽录》里讹兽的样子做的？”他指着一盏耳特长、眼特圆的兔子灯，回头问道。
“是。”萧屹走在他身侧，“画师改了三次稿方成。”
沈清弦又跑向假山旁，那里蹲着一盏几乎齐他膝盖高的兔子灯，圆墩墩的，怀里搂着绣球。
“这个呢？”他蹲下身，指尖轻轻点了点兔子的脸颊。
“那是年画上的样式。”萧屹也蹲下来，与他并肩瞧着，“匠人说，抱绣球寓意团圆美满。”
沈清弦侧首望他。暮色与灯光交融在他脸上，那双桃花眼里映着千百点暖芒，明亮又温柔：“萧屹。”
“嗯，我在。”
“我特别喜欢。”他说得郑重，每个字都像在发光。
萧屹伸手握住他微凉的指尖：“看出来了。”
沈清弦就势起身，拉着他往园子深处走去。
那儿有座临水小亭，亭中也缀满了灯，石桌上摆着几样点心，并一壶温着的酒。
“都是你安排的？”沈清弦在石凳坐下，拈起一块杏仁酥咬了一小口，香甜酥脆。
“嗯。”萧屹在他对面落座，斟了杯酒推过去，“尝尝，去年酿的桂花酿。”
沈清弦接过抿了一口，清甜温润，桂香隐约。又咬一口杏仁酥，目光仍流连四周灯影。
“这些灯……往后就挂在这儿？”他问。
“随你心意。”萧屹望着他被灯光染暖的侧脸，“想挂何处便挂何处，想点多久便点多久。府里有的是地方，也有的是灯油。”
话说得平淡，却透着一股“只要你喜欢，将整个京城挂满也无妨”的纵宠。
沈清弦笑出声，又去取第二块点心。他吃得自在，看得也自在，仿佛这一园惊喜生来便是他的，合该属于他。
夜色渐深，灯海愈显璀璨。
沈清弦吃饱了，也看足了，这才托腮看向萧屹：“还有么？”
萧屹眉梢微挑：“还不够？”
“够是够了，”沈清弦眼睛弯如月牙，“但若还有，我也欢喜。”
话说得理直气壮，却可爱得教人心尖发软。萧屹失笑，自怀中取出一只扁长的锦盒，置于桌上推过去。
锦盒是黑檀木所制，通体无雕饰，唯打磨得光润如镜。
沈清弦启盖，里面是一柄短剑。
剑身仅尺余，剑鞘以深海沉檀木制成，触手生温。鞘身嵌着细碎的暗蓝宝石，排作北斗七星，于灯下流转幽微光晕。
剑柄缠裹银丝，尾端坠一枚羊脂白玉环，环上镂刻极细的云纹。
他取出短剑，入手较想象更轻灵。拔剑出鞘，剑身寒光内蕴，似秋水凝霜，近剑格处镌有两枚纤小篆字——“清光”。
“这是……”沈清弦抬眼看他。
“北境寒铁所铸，剑胚是我亲手锻的。”萧屹的声音在夜色里格外沉静，“剑身轻韧，适宜你练剑时用。鞘上星图依你生辰那夜的星象排布，玉环是我母亲遗物——她说此玉可温养心神。”
沈清弦指尖抚过剑身刻字，又轻轻摩挲玉环。他未言谢，只站起身，绕过石桌走到萧屹面前。
而后伸手环住萧屹的脖颈，一双亮澄澄的眸子凝望他许久，最终吻了上去。
这个吻轻柔而珍重，带着桂花酿的甜香与满园灯火的暖意。萧屹微微一怔，随即揽住他的腰，将吻加深。
良久，沈清弦略略退开，低声说：“萧屹，我很欢喜。”
萧咫尺望着他映满灯火与自己影子的眼眸，指腹轻抚过他唇角，声音温柔而笃定：
“我说过，往后年年，都让你这般欢喜。”
沈清弦笑了，那笑容在光影中明亮得灼眼。
他将短剑仔细收归鞘中，握于掌心：“那明年，我要看你还能让我欢喜成什么模样。”
“好。”萧屹应得毫无犹豫。
二人在亭中又坐了片时，直至夜风染凉。萧屹将披风裹紧沈清弦：“回吧，明日再看。”
沈清弦乖顺起身，一手握剑，一手任他牵着向外走。行了几步又回头，望向满园温光，轻声说：“明天我还要来。”
“好。”萧屹牵着他向前，“往后日日都能来。”
回主院的路上，沈清弦步履较来时更轻快。他不时侧首看萧屹，眼里亮晶晶的，像盛着整片星河的兔子灯海。
待到房中洗漱毕，沈清弦躺在榻上，仍睁着眼睛。
“还不睡？”萧屹熄了灯，在他身侧躺下。
沈清弦翻身滚进他怀里，语中含笑：“萧屹，我今天特别高兴。”
“看出来了。”萧屹将他揽紧些。
“不是一般的高兴，”沈清弦认真纠正，“是特别、特别高兴。”
“嗯。”萧屹应声，唇边亦漾开笑意。
“所以，”沈清弦在他怀中寻了个舒服的姿势，话音渐低，裹上困倦的含糊，“明日……你再想个新鲜法子哄我……”
语未毕，呼吸已渐匀长。
萧屹在黑暗里聆他安稳的呼吸，许久，低头在他发间落下一个轻吻。
“好。”他低声应道，如承诺，亦如自语。
窗外月色清皎，园中千百盏兔子灯静静亮着，暖光透窗纱而入，在房中投下朦胧的影。
怀中人睡得正沉，唇角仍衔着一缕未散的笑意。
第182章新法子
翌日，沈清弦醒来时，天光已满窗。
他迷蒙睁眼，身侧空着，枕上余着萧屹的气息。昨夜那句“明日你再想个新鲜法子哄我”忽地浮上心头，他眨了眨眼，忍不住轻笑出声。
——那不过是睡前迷糊的撒交，像孩童得了糖还贪心地讨要更多，哪里是真要萧屹日日费神想新花样。
他拥被坐起，阳光透过纱帘铺进来，暖融融的。碧云听得动静，端着温水进来伺候梳洗。
“国公爷呢？”沈清弦接过帕子拭面，随口问道。
“国公爷一早便去书房了，”碧云抿唇一笑，“吩咐说，郎君若醒了，便请去东园。”
东园？沈清弦手上微顿。东园临湖，景致极佳，平日却少去。萧屹为何突然让他去那儿？
心里隐约有了揣测，他却也不急，只慢条斯理地更衣绾发，用了早膳，这才悠悠往东园去。
绕过月洞门，未及走近，已闻隐约琴声。
并非府中乐伎常奏之曲，而是清越空灵的泛音，泠泠如泉，间杂几声鸟鸣般的吟猱——是《流水》。
沈清弦脚步一滞。
他记得去岁秋日，曾偶然向萧屹提过，说想听真正高明的琴师弹一曲《流水》，不要拘泥谱本，须有山涧奔涌、万物随流的自在气韵。
当时萧屹只是静静听着，未多言语，后来诸事繁杂，他自己也忘了。
难道……
他不由加快步子，穿过竹径，眼前豁然开阔。
湖畔听风亭中，一人背对他抚琴。
那人身着青衫，身形清癯，指法娴雅从容，琴音自指尖淌出，时而激越似飞瀑，时而潺湲如细溪，恰是他曾向往的《流水》。
而萧屹独坐亭外石凳上，面前一局未竟的棋，手边温着一壶茶。见沈清弦来，他抬眸望来，唇角轻扬。
琴声未绝。
沈清弦走至亭边，静立聆听。直至一曲终了，余韵袅袅散入湖烟，他才轻声问：“这位是……”
“颜先生。”萧屹起身走至他身侧，“自南边来的琴师，在江湖上有些声名，尤擅山水之音。”
青衫琴师起身，向沈清弦从容一揖，气度舒朗，不卑不亢。
沈清弦还了礼，这才看向萧屹，眼里亮晶晶的：“你何时寻来的人？”
“上月。”萧屹答得简洁，“你说想听，我便记着了。”
上月……正是年节前后，诸事最忙之时。沈清弦心尖微动，却未多言，只弯起唇角：“那今日，是专程请来弹与我听的？”
“自然。”萧屹牵他入亭，“颜先生会在府中小住几日，你想听什么，随时可请他来。”
说话间，碧云已领着侍女在亭中布好茶点。萧屹请颜先生自便，自己与沈清弦在棋枰前坐下。
“还续前日那局？”沈清弦看着棋盘——那日下至半途，因事中止了。
“随你。”萧屹执黑，落子清响。
琴声又起，此番是《平沙落雁》，悠远开阔。湖风拂来，带着初春的清冽，混着茶香琴韵，叫人慵然欲醉。
沈清弦执白，落子却有些心不在焉。他不时抬眼看看抚琴的颜先生，又望望专注棋局的萧屹，忽然轻声唤：“萧屹。”
“嗯，我在。”
“这便是……新法子？”
萧屹抬眸看他，眼底漾着笑意：“不喜？”
“喜。”沈清弦答得干脆，指尖轻摩温热的棋子，“可我那只是随口一说。”
萧屹落下一子，声低而温：“你说的话，我皆放在心上。”
语意平淡，却比万千情话更令人心动。沈清弦耳根微热，垂眸看着棋盘，良久才轻声道：“……那若我改日说要星星月亮，你也去摘？”
萧屹低笑：“星月摘不得，但若你喜欢，可在府中筑一座观星台，再铸一面最大的铜镜，将月华接进来。”
沈清弦终是笑出声：“尽说胡话。”
“不是胡话。”萧屹望着他笑，目光温柔，“只要你欢喜。”
琴音潺潺，春光恰满。
沈清弦忽然觉得，就这样对坐听琴、弈棋、品茶，无事萦心，无虑挂怀，便是人间至好的光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