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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屹站着不动，神色坦然。
谢星遥盯着他看了几息，终究是放下了奏折。他知道萧屹说得在理，此事确该由朝廷出面。再者，这东西若真能提升边军战力，花些钱也值得。
他重新拿起那本试穿记录翻了翻，终于点头：“罢了。此事朕准了。着工部与户部协理，按此改良之法，先赶制五千套，发往北境试用。具体事宜，你与两部尚书商议章程，报朕御览。”
“臣，遵旨。”萧屹躬身领命，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还有，”谢星遥又道，“告诉你的小郎君和周家小子，此事办得不错。朕，记下了。”
“谢陛下。”萧屹这次谢得真心实意。
退出紫宸殿，春日阳光正好。萧屹脚步轻快，想着回去该如何向他的阿弦“邀功”，顺便……讨点“奖赏”。
宫城内，有人困于流言与寂寥；宫城外，有人奋力成长，亦有人默默耕耘，终得回响。
第88章桥归桥，路归路
暮色初降，萧屹的马车便驶回了侯府。
他未在前厅停留，步履比平日更显轻快，径直朝内院书房走去。
推开门时，沈清弦正坐在窗边的榻上，就着最后的天光翻阅书卷。听见动静，他抬起头，眼中自然而然漾起笑意：“今日回来得早。”
“嗯。”萧屹应了一声，随手解下披风，走到他身旁坐下。书房内只他们二人，烛火尚未点上，昏暝的天光让彼此的面容都有些朦胧。
沈清弦察觉他神色与往日不同，带着一丝隐约的飞扬，不由放下书卷：“可是……陛下那边有消息了？”声音里含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期待与忐忑。
萧屹不答，只深深看着他，直看得沈清弦耳根微热，才缓缓勾起唇角，握住他搁在膝上的手：“阿弦，陛下准了。”
沈清弦一怔，指尖在他掌心微微一动。
萧屹清晰地重复，每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分量：“你与周钰所呈的改良衣袍，陛下御准。已下旨工部与户部协理，先赶制五千套，发往北境试用。”
他顿了顿，看着沈清弦骤然睁大的眼眸，继续道，“陛下亲口说，‘沈郎君有心了，是个心思灵巧，能做实事的。’”
话音落下，书房内陷入一片奇异的寂静。
沈清弦像是没听清，又像是听清了却无法立刻理解，只是怔怔望着萧屹。
几个月的辛苦，无数次的试验与商讨，那些深夜灯下的图样，那些承载着期盼与不确定的时光……在这一刻，忽然都有了落处。
不是空想，不是私下的尝试，而是真真切切，得到了至高处的认可，即将惠及万千将士。
一股滚烫的热流猛地冲上心头，直抵眼眶。
他慌忙垂下眼，可那骤然亮起的、宛如星河坠落般的光彩，和微微泛红的眼尾，早已被萧屹尽收眼底。
“真的……？”他声音微颤，反手紧紧回握住萧屹的手，仿佛需要借力来确认这不是梦境。
“君无戏言。”萧屹嗓音低沉而笃定。
巨大的喜悦如潮水漫过心房，冲散了所有拘谨与思量。
沈清弦只觉心中被某种饱胀的、滚烫的情绪田满，满得几乎要溢出来。
他几乎是无意识地，遵循着心底最直白的冲动，倾身向前，仰起脸，极快极轻地在萧屹唇角碰了一下。
如同蜻蜓点水，一触即分。
做完这个举动，沈清弦自己先僵住了。脸颊后知后觉地开始发烫，迅速蔓延至耳根脖颈，连呼吸都屏住了。他眼神慌乱地闪躲，几乎想立刻逃开。
萧屹眸色骤然转深。
在那细微温软的触感袭来的瞬间，他眼中便掠过暗涌。沈清弦刚一退，他的手臂已稳稳揽过那清瘦的腰身，将人轻柔却不容置疑地带入怀中，紧紧拥住。
“撩了火，还想跑？”萧屹低头，气息拂过他烫红的耳尖，声音压得极低，带着砂砾般的质感，听得人心尖发麻。
沈清弦被他圈在怀中，脸颊紧贴着他衣襟微凉的锦缎，却能清晰感受到其下坚实胸膛传来的灼人热度，以及沉稳有力的心跳。他羞得无地自容，声音细若蚊吟：“我……我只是……”
“只是什么？”萧屹不让他说完，指尖轻轻托起他的下颌。烛火不知何时已被点亮，晕黄的光晕里，萧屹的目光深邃如夜海，其中翻涌的情绪将沈清弦牢牢锁住，让他无处遁形。
那目光里有惊讶，有喜悦，更有被这生涩主动所点燃的、浓得化不开的温柔与战有欲。
沈清弦被看得心慌意乱，长睫颤个不停，像受惊的蝶翼。
萧屹不再言语，只是低下头，缓缓靠近。他的吻并未带着急风骤雨般的侵略，而是如羽般，珍重地落在沈清弦因紧张而轻颤的眼睫上，带着无尽的怜惜与安抚。
而后，那吻顺着颊侧，游移至他滚烫的耳垂，留下苏麻的战栗，最终，温柔地覆上那双因为惊讶而微微张开的唇。
这是一个不同于以往的吻。它缓慢而深入，带着品尝佳酿般的耐心，细致地描摹、轻吮，无声地诉说着赞许、骄傲，以及更深沉的情感。
沈清弦起初身体还有些僵硬，但在那不容拒绝又极致温柔的攻势下，渐渐松开了紧攥着他衣襟的手指，生涩而笨拙地开始回应。
书房内安静极了，只余烛火偶尔的噼啪声，和彼此交融的、逐渐灼热的呼吸。空气仿佛也变得黏稠温热，萦绕着若有似无的冷松气息与清浅墨香。
许久，萧屹才稍稍退开些许，额头却仍亲昵地抵着沈清弦的，两人气息不稳，近在咫尺地对视。
沈清弦眼中一片氤氲水色，唇瓣嫣红湿润，怔怔地望着他，仿佛还未从那令人眩晕的亲密中彻底回神。
萧屹用指腹极轻地摩挲过他泛红的脸颊，低沉的嗓音带着未散的情东沙哑，却又无比清晰地说道：“这份‘谢礼’，我收下了。”他目光灼灼，意有所指，“不过，阿弦，主动招惹，可是要负责的。”
沈清弦听懂了他话里的深意，刚刚稍褪的热意又轰然涌上，连指尖都羞得蜷缩起来。
他将发烫的脸更深地埋进萧屹颈窝，小声嘟囔了一句什么，含糊得听不真切。
萧屹低笑起来，胸膛传来愉悦的震动。他不再逗弄，只将人更紧地拥在怀中，大手一下下，无比爱怜地抚过他的背脊。
窗外夜色已浓，星河低垂。书房这一方天地里，暖光氤氲，温情脉脉，将所有的喜悦、羞涩与无尽的爱意，都妥帖地包裹其中，直至更深入静。
与此同时，长街寂静。
周钰从工坊出来时，已是月上中天。他独自提着灯笼，沿着熟悉的青石板路往周府走。
夜晚的风还有些凉意，吹得灯笼里的火苗微微摇曳，将他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走了约莫半刻钟，他脚步忽然一顿。
没有回头，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身后不远处，那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极轻微的脚步声，也随之停下。
又来了。
周钰垂下眼睫，看着地上自己孤零零的影子。这些日子以来，无论他多晚离开，身后总会跟着这么一道影子。
不远不近，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像个沉默的护卫，也像个无法摆脱的幽淋。
起初他装作不知，后来试着加快脚步，甚至故意绕路。可那人总是如影随形，从未靠近，也从未远离。
今夜，周钰忽然觉得有些累了。
他提着灯笼，转身走向街边一处背风的石阶，拂了拂灰尘，径直坐了下来。
灯笼搁在脚边，暖黄的光晕将他周身笼住，在清冷的夜色里划出一方安静的天地。
他就这么坐着，一动不动，像在等人，又像只是歇脚。
时间一点点流逝。街上早已空无一人，只有更夫的梆子声远远传来，三更了。
石阶后的阴影里，终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一个穿着寻常布衣、作路人打扮的汉子迟疑着走了出来，在周钰身前五步处停下，抱拳行礼，声音刻意压得低沉：
“公子……可是有何吩咐？属下……属下只是路过。”
周钰抬起眼，看向他。灯笼的光映在他脸上，衬得那张清俊的面容异常平静，甚至有些疏淡。
“路过？”周钰轻声重复，唇角牵起一抹极淡的、没什么温度的弧度，“从工坊到周府，从云锦轩到周府，阁下已路过近两月了。”
那汉子——正是周牧之留下的人，闻言身形微僵，垂首不语。
周钰也不追问，只是从怀中取出一个物件。那是一枚铜符，边缘已被摩挲得光滑，正面刻着的“周”字在灯光下清晰可见。
他用指尖轻轻摩挲了一下符身，然后伸手，将铜符平摊在掌心，递向那名亲卫。
“劳烦阁下，将此物带回。”周钰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转告周统领，他的心意，周钰领了。但这铜符，我用不着。”
陈姓亲兵看着那枚铜符，脸色变了变。他认得这东西，这是统领离京前特意交代的、见符如见人的信物。他不敢接，低声道：“公子，这是统领留给您的……属下、属下不敢……”
“拿着。”周钰的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意味，“我只是物归原主。”
亲卫犹豫再三，终究不敢违逆，只得双手接过铜符。那小小的铜片落在掌心，竟觉得有些烫手。
周钰收回手，重新拢入袖中。他站起身，提起脚边的灯笼，目光越过陈姓亲兵，投向更深沉的夜色。
“还有，”他开口，声音在寂静的长街上格外清晰，“日后，不必再跟着我了。”
陈姓亲兵猛地抬头：“公子，统领吩咐……”
“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职责。”周钰打断他，侧过脸，灯笼的光映亮他半边容颜，那眉眼清冷如画，不见半分波澜，“周将军的职责在灵州剿匪，在京中戍卫。阁下的职责，是听从军令，护卫该护卫之人。”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而我，不需要。”
这话说得直接，甚至有些刻薄。亲卫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在对上周钰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时，所有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那眼神里没有怒意，没有委屈，甚至连一丝涟漪都没有。只是一种彻底的了然，和一种近乎冷漠的疏离。
周钰不再看他，提着灯笼，转身继续往周府的方向走去。脚步声不疾不徐，一步一步，稳稳地踏在青石板上。
那人握着那枚尚带余温的铜符，站在原地，看着那道清瘦的背影渐渐融入夜色，最终消失在周府大门的阴影里。
夜风卷起地上零落的柳絮，打着旋儿飘过空荡的长街。
周钰推开周府侧门时，守门的老仆连忙迎上来：“二公子，您可算回来了。”
“嗯。”周钰应了一声，将灯笼递过去，“往后我若晚归，不必留门等，我自己带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