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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偷得浮生半日闲
宫闱里的流言，终究被谢星遥以雷霆手段按了下去，未溅起多少水花便消弭于宫墙之内。他本人对此不甚在意，但帝后一体，颜面攸关。只是他没料到，凤仪宫那位，竟也表现得浑不在意。
按旧例，皇帝每月总有几日需宿于皇后宫中。这夜离开时，赵明薇送至殿门。谢星遥径直上了御辇，未曾回头。
大太监德安落后半步，正欲跟上，却听皇后温淡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德安公公。”
德安忙躬身：“娘娘有何吩咐？”
赵明薇目光平静地掠过他，语气和缓，却字字清晰：“日后，陛下的饮食起居，还望公公更费心些。”她顿了顿，“莫让陛下……误食了不该食的，误饮了不该饮的。陛下龙体安康，才是社稷之福。”
这话听着是关切，内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敲打。德安背心瞬间沁出一层薄汗，头垂得更低，毕恭毕敬道：“奴才谨记娘娘教诲，定当万分仔细。”
赵明薇不再多言，略一颔首，转身回了内殿。
她望着殿内明明灭灭的烛火，心头掠过一丝极淡的涩然。
爱慕之心早已在冰冷现实前熄了，可亲眼见过他那夜罕见的失空与脆弱，理智之外，终究残留着一丝难以彻底抹去的心疼。
他们是绑在一处的帝后，这一点偶尔流露的、合乎身份的关切，或许便是如今最能维系彼此体面的距离。
而慈宁宫中，太后撵着佛珠，心下自有一番盘算。那日之事她心知肚明，只以为有了夫妻之实，皇帝碍于祖制与子嗣期盼，总会慢慢走向皇后。
她却不知，谢星遥刻意也好，无意也罢，竟真将那晚混乱难堪的记忆模糊了过去。
…………
朝堂之上，风云往往起于微末。
这日议事将毕，谢星遥似忽然想起，指尖在御案上轻轻一叩，打破了平静：“庆国公，左御史，李尚书等人早已按律处置。吏部尚书一职空缺已久，总由侍郎代劳并非长久之计。诸位爱卿，可有何贤才举荐？”
此言一出，方才还有些松懈的气氛顿时一紧。吏部乃六部之首，天官之位，谁不眼热？
几位重臣先后出列。有推荐翰林院某位清流学士的，言其品行高洁；有举荐某地巡抚的，称其政绩斐然；更有暗中属意自己门生故旧，言语间颇多铺垫。一时之间，殿内看似和风细雨，实则机锋暗藏。
谢星遥高坐御台，听着底下你来我往，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最后落在那道始终沉稳的身影上：“萧卿，你久在朝堂，又掌北境军务，识人颇广。依你之见呢？”
萧屹出列，声音沉稳，不带任何私人情绪：“回陛下，臣涉猎多在军务，于六部文臣考绩本不宜妄言。然就事论事，吏部掌天下文官铨选，贵在平稳、熟稔、公允。侍郎赵文渊，历任该部多年，循例守法，资望已深。若论过渡之稳妥、部务之延续，由侍郎递补，似为最顺理成章、最少动荡之选。臣愚见，仅供参考。
此言一出，满殿倏然一静。
众臣目光各异，悄悄瞥向队列中的赵文渊，又迅速收回。
谁都没想到，一贯在朝堂上除非军务否则极少表态的镇北侯，今日竟会为了一个吏部尚书的位置明确开口，举荐的还是一位并非他军中体系的文官。
赵文渊自己也难掩惊愕，背脊几不可察地僵直了一瞬，眼皮猛地一跳，随即迅速垂下眼帘，借整理袖口的动作稳住心神，掩去所有翻腾的情绪。
他不是愚钝之人，电光石火间，某些模糊的关联似乎清晰了起来。
谢星遥目光在萧屹毫无波澜的脸上停留一瞬，又扫过低头不语的赵文渊，唇角几不可察地微扬，随即恢复平淡：“镇北侯所言，不无道理。赵侍郎确是老成持重之人。既如此，吏部尚书一职，便由赵文渊递补。旨意即日下达。”
“臣，谢陛下隆恩！”赵文渊出列，端端正正行下大礼，声音平稳，心中却波澜起伏。
回府后，赵文渊仍在书房沉思，周书昀端了参茶进来。
“老爷今日回府，神色不同往常，可是朝中有事？”周书昀放下茶盏，温声问道。
赵文渊叹了口气，将朝堂之事简略说了，末了道：“……萧屹竟会出言举荐，实在出乎意料。”
周书昀闻言，却轻轻笑了：“老爷这是当局者迷。若非清弦那孩子，你觉得以镇北侯的性子，会多看这吏部尚书的缺一眼吗？”
赵文渊一怔。
周书昀继续道，语气平和却透彻：“老爷先前对清弦与珩儿往来颇有微词，可曾细想？萧侯爷待清弦如何，满京城有目共睹。他珍重之人，其亲朋故旧，他自然也会多看顾几分。今日此举，与其说是为老爷，不如说是看在清弦与咱们珩儿这份情谊上，不愿拂了清弦的面子，也是给咱们赵家一份体面。”
赵文渊默然良久，终是长长喟叹一声：“夫人所言甚是……是我想岔了。”他摇了摇头，脸上露出复杂神色，“说来，萧屹此人，确是真性情。那般位高权重，却能如此真心实意护着一个人，对他所珍视的一切都爱屋及乌……这般心性，在朝堂之中，着实难能可贵。”
周书昀微笑颔首，不再多言。窗外暮色渐浓，一场无声的提携，已然改变了朝堂的格局，也在细微处，悄然影响着许多人与事的关联。
…………
时间如溪水般潺潺流过，转眼已是半月有余。
这日清晨，萧屹照例上朝去了。沈清弦在府中看了会儿医书，心头却总有些静不下来。他已经许久没见周钰了。工部的事已交接清楚，阿钰在忙什么？周大哥那边……可有了头绪？
念头一旦生出，便有些按捺不住。
他换了身寻常的月白细布长衫，未带随从，只袖了些碎银子，便悄悄从侯府侧门出去了。晨间的市集正热闹，他混在行人中，一路朝着云锦轩走去。
云锦轩刚卸下门板，洒扫的伙计是识得他的——自家公子为数不多的至交，镇北侯府的那位正君。见他独自一人来了，伙计脸上露出熟稔的笑容，并未高声喧哗，只恭敬地将人往里引：“沈公子您来啦，公子在后头账房呢。”
穿过前堂，后面是间布置清雅的茶室兼账房。推门进去，便见周钰坐在临窗的桌案后，面前摊着几本厚厚的账册，手边一盏清茶已没了热气。
他穿着件雨过天青色的家常直裰，眉眼低垂，正执笔核对着什么，侧影沉静，却透着一股淡淡的倦色。
听到动静，周钰抬起头，见是沈清弦，眼中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暖意：“阿弦？怎么这个时辰过来了？”
“来看看你。”沈清弦弯起眉眼，自己寻了张椅子坐下，语气温和，“侯爷上朝去了，我便偷得半日闲。许久不见，你可好？”
周钰放下笔，面上那点倦色似乎被唇角的笑意冲淡了些：“老样子。铺子里的事，总是那些。”他起身，替沈清弦也斟了杯热茶，“倒是你，气色瞧着不错。”
沈清弦接过茶盏，目光扫过周钰眼下淡淡的青影，没有追问，只顺着他的话道：“整日在府里，不是看些杂书，便是活动筋骨，自然还好。”
他顿了顿，似是无意般提起，“前几日听侯爷说起，周大哥似乎还在为灵州剿匪的善后奏报烦心，骁骑营近来想必也不得闲。”
周钰执壶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茶水稳稳注入杯中，未起波澜。他放下壶，静默了呼吸般短暂的一刹，声音才平静如常地响起：“他职责所在，自然是忙的
沈清弦不再多言，低头饮茶。两人之间静了片刻，却并不尴尬。阳光透过窗棂，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细微的尘埃在光柱中缓缓浮动。
“阿珩前几日还念叨，说你送他的拓本极好，可惜你没空去听他显摆新得的碑帖。”沈清弦换了话题。
周钰笑意深了些：“他喜欢便好。过些日子，总要抽空去听听他那些‘高见’。”他看向沈清弦，“你呢？新衣的事已了，接下来可有什么打算？总不能日日与木人桩较劲。”
“侯爷说，基本功还得再扎实些。”沈清弦笑道，“医书也看着，只是越发觉得其中深奥，不敢贸然。”
他环顾这间熟悉的账房，空气里是纸张、墨香与陈年布料混合的气息，让人心安，“说来，还是你这儿清静。”
两人便这般坐着，聊些琐碎闲事。沈清弦说起赵珩读书闹的笑话，周钰偶尔点评几句新到的江南锦缎，或是街坊间无伤大雅的趣闻。多数时候，是沈清弦在说，周钰静静地听，偶尔应和，气氛舒缓得像窗外缓缓流动的云。
半日光景，就在清茶与零星话语中悄然溜走。沈清弦并未试图探问什么，周钰也未流露任何需人宽慰的情绪。他们之间有种无需言明的默契，如同此刻的阳光与尘埃，各居其位，安静共存。
午后，阳光西斜。沈清弦估摸着时辰，起身告辞。
“我该回了。”
“嗯。”周钰也站起身，送他到门口，“路上小心。”
“你也是，”沈清弦看着他，目光清澈，“别总对着账册，得空歇歇眼睛。阿珩和我，都念着你。”
周钰轻轻“嗯”了一声，点了点头。
沈清弦独自一人，又顺着来路慢慢走回侯府。街上人流如织，喧闹依旧，他心中却格外宁静。见到了阿钰，知道他虽有心事，但人好好的，仍在做着他擅长的事，这便让人安心。
至于其他，朋友之道，有时便在于知而不迫，信其自有分寸。
他回到府中不久，萧屹便回来了。见他从外面回来，萧屹眉梢微挑：“出门了？”
“嗯，随便走了走。”沈清弦坦然道，接过他递来的外袍。
萧屹看了他一眼，深邃的眸子里了然之色一闪而过，却并不追问，只伸手揉了揉他的发顶：“下次记得带个人。”
“好。”沈清弦笑着应了，心里那点因为“偷溜”而生的细微雀跃，在他温和的纵容里悄然化开。
暮色渐合，侯府内灯火次第亮起。
有人安于室内的温馨，有人困守账房的寂静，而远处的宫阙深处，无人知晓的暗潮或许正在帝后之间无声涌动。
日子便这样，在平静的表象下，朝着既定的轨迹，缓缓行去。
第95章醉酒
周牧之还没想出个万全之策……一个消息却猝不及防地砸了下来。亲卫陈昭禀报时甚至不敢抬头，寥寥数语，却像一把淬冰的钝刀，狠狠凿进周牧之耳中。
他整个人僵在原地，仿佛呼吸都被那寒意冻住。连日来在脑中反复推演、试图构筑的种种“可能”与“方案”，在这突如其来的现实面前，如同沙堡般轰然坍塌，碎得无声无息。
——周钰在议亲了。
消息是手下亲卫陈昭偶然从街市闲谈中听来，又几经确认才敢报到他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