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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慢悠悠地晃回侯府，已是夕阳西斜。
晚膳十分丰盛，都是沈清弦爱吃的清淡菜色。可他刚拿起筷子，夹了一箸笋丝，忽然觉得胃里有些饱胀，没什么食欲。
这才想起，下午买回点心后，他没忍住，趁萧屹去书房处理一份临时送来的简报时，窝在暖阁里就着清茶，悄悄多吃了几块栗子糕和枣泥酥。
“怎么了？”萧屹见他放下筷子，眉头微蹙，立刻察觉。
“没什么，”沈清弦有点心虚，声音也小了下去，“就是……点心好像吃多了，这会儿有点撑，不太想吃……”
萧屹了然，眼中划过一丝无奈又宠溺的笑意，放下自己的碗筷，起身走到他身边：“过来。”
他引着沈清弦走到窗边的软榻旁，让他半躺下，自己则坐在榻边。温热的手掌隔着柔软的衣料，轻轻覆上沈清弦微胀的小腹，力道适中地顺时针缓缓揉按。
“唔……”沈清弦起初身体还有些僵硬，但随着那带着薄茧的掌心熨帖地揉动，一股暖意渗透进来，胃部的不适果然缓解了许多。他放松下来，像只被顺了毛的猫，舒服地眯起了眼睛。
萧屹的按摩手法并不花哨，却极有耐心，目光落在沈清弦渐渐舒展的眉眼和放松的唇线上。书房里静谧安宁，只余窗外依稀的虫鸣，和掌心下衣物细微的摩擦声。
在那样稳定而令人安心的揉按下，沈清弦起初还眯着眼，感受着胃部的暖意和不适的消散。渐渐地，那暖意似乎顺着血脉流向了四肢百骸，带走了最后一丝紧绷。
他的意识开始像春日湖面的薄冰，在暖阳下缓缓化开，变得模糊而柔软。
长睫颤动了几下，终于彻底安静地覆下，呼吸变得深长而均匀，整个人如同卸下了所有重量，沉入了一片由身边人亲手构筑的、绝对安全的黑暗甜乡之中。
将自己的睡眠全然交付，这是比任何语言都更彻底的信任。
萧屹的手微微一顿，随即动作放得更加轻缓，直至确认他彻底睡熟。
他停下动作，却没有立刻抽回手，就着窗棂透入的最后一点天光，静静凝视着沈清弦恬静的睡颜。指尖极轻地拂过他额前细软的发丝，眼底是浓得化不开的柔情。
浮生半日，无需惊涛骇浪，无需蜜语甜言，不过是一撇一捺的教导，牵手同行的安稳，掌心传来的温度，便足以构成岁月静好的全部注解。
而这，正是他浴血奋战、守护河山之余，内心深处最贪恋的人间烟火。
第106章亲戚
好景不常在，平静的日子总易被不速之客惊扰。
秋意渐去，萧屹去了京郊大营巡查。沈清弦独自在书房整理萧屹的一些兵书手札，分类归置，偶尔看到熟悉的批注，唇角便会不自觉泛起浅笑。
正专注时，福伯轻手轻脚进来，面色却带着几分罕见的为难。
“郎君，”福伯压低了声音，“府外来了两位客人，说是……侯爷的远房表亲，姓王，带着女儿前来拜访。”
沈清弦执笔的手微微一顿，一滴墨在宣纸上洇开小小的圆点。
他抬起眼，眸中掠过一丝疑惑。远房表亲？他和萧屹成亲有些时日，萧屹提过族中旧事，父母早逝，亲近些的族人或在边关，或在原籍，这皇城之内，他向来是孑然一身。
这突然冒出来的“表亲”，只怕是八竿子都打不着的穷亲戚，闻着风声上门打秋风来了。
他放下紫毫，神色恢复平静，声音清润：“可问了是哪里的表亲？所为何事？”
福伯躬身回道：“老奴细问了，只说是望尘镇那边来的，听闻侯爷成婚大喜，特来道贺，并……并想在京中谋个前程，望侯爷提携一二。”
他顿了顿，抬眼看了看沈清弦，补充道，“那同来的王姑娘……打扮得颇为用心，言辞间，也总往‘亲戚情分’、‘女眷陪伴’上引。”
沈清弦听完福伯禀报，心中已了然七八分。
他并未立刻起身，反而从容地将笔搁回山字笔架，又抽出一张新纸，覆在洇墨处，用镇尺细细压平。
“请他们去花厅用茶，说我正处理侯爷交代的文书，稍后便到。”他声音清润，不疾不徐。“稍后”二字，既不失礼，也明确划下了主客之别与主动权。
“是。”福伯领命退下。
沈清弦并不急于过去。他不紧不慢地将方才洇墨的那页纸抽出，重新铺好一张，又将书案上散乱的几册书归拢整齐。
他缓步走至镜前，并非整理凌乱，而是如同将领出征前披挂铠甲般，以目光巡弋自身——发髻纹丝不乱，月白袍服洁净挺括，腰间玉佩悬垂的角度都恰到好处。
他要以最无可挑剔的从容，去面对那即将到来的、充满算计的浑浊目光。
缓步走向西花厅，还未进门，便听得里面传来一个中年男子略带油滑的谄笑声，和一个年轻女子刻意放得娇柔做作的说话声，间或夹杂着对厅内陈设“哎呀真阔气”、“这花瓶怕是值不少钱吧”之类故作惊叹的评点。
沈清弦面色不变，步履平稳地踏入花厅。
厅内主位下首，坐着一位穿着暗红色绸缎长衫、面容精瘦、颧骨略高的中年男子，一双眼睛正滴溜溜地四处打量。
他旁边是一位穿着桃红撒花襦裙、头戴赤金点翠簪子的年轻女子，约莫十六七岁，穿着一身桃红撒花襦裙，颜色艳俗，绣工粗糙，头上那支赤金点翠簪子款式老旧，点翠已有脱落，显是压箱底充门面的旧物。脸上脂粉厚重，试图掩盖皮肤的粗糙，却因扑得太白，与脖颈肤色形成尴尬的断层。
她看人时眼珠转动过快，带着市井算计的灵活，却又因见识浅薄而透着一股掩不住的蠢钝。
她打量厅内陈设时，不是欣赏，而是像在估摸典当价格，那份贪婪几乎要溢出眼眶。
见沈清弦进来，那王姓男子立刻弹起身，脸上堆起过分热情的笑容，快步迎上来两步，却又在距沈清弦几步远时刹住，似是想起身份有别，忙躬身作揖：“这位便是沈郎君吧？哎呀呀，久仰久仰！今日一见，果真是一表人才，龙章凤姿，与屹……与侯爷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璧人！”他嘴上抹蜜，眼神却像钩子，飞快地在沈清弦身上脸上刮过，带着估量货品般的审视。
那王姑娘也扭着腰肢站起来，捏着帕子按在唇边，娇娇怯怯地福了一礼，拖长了调子：“莺儿见过沈……郎君。”她抬眼时，目光在沈清弦清俊的脸上停了片刻，眼底飞快闪过一丝嫉妒，随即垂下眼，长长的睫毛扇动着，脸颊上那两团胭脂更红了，不知是羞是臊。
沈清弦径直走到主位坐下，微微颔首，语气疏淡而客气：“王老爷，王姑娘，远道而来，辛苦。请坐。”他并未接那“表亲”的话茬，开门见山，“不知二位今日到访，有何贵干？”
王老爷，名唤王贵，搓着手退回座位，讪笑道：“郎君太客气了，叫一声表舅便是！我们是从望尘镇来的，细细论起来，家母与侯爷的祖母乃是未出五服的远房表姐妹！这不，听说屹之……瞧我，是侯爷，成了家，立了业，我们心里头高兴啊！特意备了份家乡的薄礼，前来道贺，认认亲戚！”他说着，示意身后一个畏畏缩缩的小厮捧上几个用红布包着的礼盒，看起来颇为寒酸。
沈清弦目光甚至未曾在那礼盒上停留，只淡淡道：“王老爷有心了。只是不巧，侯爷今日去了京郊大营巡查军务，归期未定。”
“无妨！无妨！”王贵连忙摆手，脸上挤出更多笑容，“侯爷军务繁忙，我们等等便是，等等便是！”
他话锋一转，叹了口气，脸上堆起愁苦，“唉，不瞒郎君说，我们老家望尘镇这些年光景是一年不如一年。我这把老骨头倒没什么，只是可怜我这女儿，如花似玉的年纪，总困在那小地方，可惜了。这才想着，带她来京城见见世面，也看看……能否请侯爷看在亲戚情分上，照拂一二。不拘是给小女寻个妥当的归宿，或是给我这不成器的谋个闲差，让我们父女能在京中立足，感激不尽呐！”他说着，暗暗用胳膊肘碰了碰旁边的女儿。
王莺儿立刻会意，抬起一双精心描画过的眼睛，水光潋滟地望向沈清弦，声音愈发甜腻发嗲：“爹爹说得是呢。京城这么大，莺儿人生地不熟，心里慌得很。若能得表哥……和郎君照看，莺儿一定尽心尽力，好好伺候。”她刻意在“表哥”二字上咬了重音，目光像带了小钩子，飘向沈清弦，带着试探，也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挑衅——她一个能生养的年轻女子，总比一个男人更“有用”吧？
沈清弦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平静无波，仿佛没听出那弦外之音。
他端起手边青瓷茶盏，用杯盖轻轻拨了拨浮叶，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清冷的眉眼。
“王老爷怕是找错门路了。”他声音不高，却清晰明澈，如玉石相击，“侯爷执掌北境军务，向来严守律例，从不干涉地方官吏任免，更遑论为私亲谋取职位。此乃朝廷法度，亦是侯爷为人处世的原则。”
他抬眼，目光清淡地掠过王莺儿那张浓妆艳抹的脸，“至于立足京城……王老爷当知，京师重地，居大不易。谋生立业，终须凭自身本事与德行，仰仗他人，终非长久之计。”
这番话，态度鲜明，软中带硬。既点明了萧屹的立场和规矩，堵死了对方想靠裙带关系上位的妄想；又暗含告诫，京城不是他们可以凭借一点虚无缥缈的“亲戚”名头就能肆意钻营的地方。
王贵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王莺儿也是脸色一白，捏着帕子的手骤然收紧，鲜红的指甲几乎掐进掌心，看向沈清弦的眼神里，那点娇怯迅速褪去，涌上的是浓浓的不甘与怨毒。
花厅内的空气，一下子凝滞起来，只余茶香袅袅，却带着股尴尬的冷意。
第107章郎君皆可做主
是夜，萧屹自京郊大营回府，身上犹带着秋夜的寒意与练兵后的尘土气息。
他刚踏入主院，解下披风，福伯便觑着空档，上前低声禀报了白日王家父女到访、以及沈清弦将其暂且安置于西厢客院之事。
萧屹听完，神色未动，只将披风随手搭在屏风上，便朝内室走去，语气平淡无波：“这等小事，郎君既已处置，便按他的意思办。日后这等投亲访友的琐事，不必特意报我，郎君安排妥当即可。”
他走到正在灯下看书的沈清弦身边，很自然地伸手探了探他指尖的温度，发觉微凉，便将其拢入自己温热掌心，这才继续对候在一旁的福伯道：“府中内务，无论大小，郎君皆可做主。他的话，便是我的话。明白吗？”
福伯心头一凛，愈发恭谨地垂首：“老奴明白。侯爷放心，郎君今日应对得极有章法。”
“嗯。”萧屹应了一声，不再多言，挥手让福伯退下。他的注意力已全然落在沈清弦身上，指尖轻轻拂过他微蹙的眉心，“看什么这么入神？那些不相干的人，不必放在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