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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城的密使是第二日傍晚到的。
灰衣中年，面容普通得扔人堆里找不着。
连护卫通报的时候都没能说出个像样的名头来，只说了句“皇城来的，姓赵，递了帖子”。
帖子是轩辕镜的私印，印泥殷红如血，封着明黄色的火漆。
秦无夜拆了火漆，展开扫了一遍。
信写得不长，措辞也客气，但客气里带着钩子。
像一把裹在丝绸里的刀，看着温润，摸上去才觉得硌手。
“秦兄，别来无恙。近日听闻清渊王频频北行，不知可曾路过陨星郡？”
“若有些许麻烦，皇城这边不会坐视。明启元年冬，朔风渐起，还望秦兄保重。”
秦无夜看了两遍，轻笑一声，随手把信纸折好搁在桌上。
明面关心，实为试探。
轩辕镜想知道清渊王来找自己谈了些什么，又怕问得太直白显得露怯，便借着问候的名义问话。
他的确比轩辕昊聪明。
如果说轩辕昊是把刀，明晃晃地砍；那轩辕镜就是把秤，不动声色地称。
他让护卫将此人带进来。
偏厅里烛火通明，秦无夜靠在主位上，姿态随意。
灰衣人进门便躬身行礼，礼数周全，不多看一眼，不多说一字，像个训练有素的影子。
秦无夜也不绕圈子，语气随意地回复对方：“清渊王来过。我收了他一份礼，谈了桩买卖。”
“条件是我只管陨星郡这一亩三分地，不掺和你们那头的浑水。”
“回去告诉你家主子，让他放心吧。”
灰衣中年人目光微动，沉吟片刻，问道：“陛下若问，这中立……何时结束？”
秦无夜看了他一眼：“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等有人踩到我陨星郡的时候。”
灰衣人点了点头，又问了几个问题，都是绕着弯子套话的。
比如清渊王具体带了多少人来、停留了多久、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
秦无夜轻描淡写地回了，没说谎但也什么都没多给。
每句都像泥鳅一样滑过去，抓不住实在的。
灰衣人问到最后，大概是知道问不出更多了，便拱手告辞：“那在下便回禀陛下。秦统帅的答复，属下一定带到。”
“有劳。”秦无夜站起身，亲自把他送到门口。
灰衣人戴上帽子，转身消失在暮色里，步态匀称，不疾不徐，一看就是老手。
秦无夜站在门口看了两息，转身对廊下阴影处说：“苍鹞。”
苍鹞从暗处走出来，无声无息，像一直就在那里。
他的身影几乎融进了廊柱的阴影里，若非秦无夜早知道他在，根本察觉不到。
“跟着他。”秦无夜声音很低，“记下他离开后的路线，见了谁，去了哪，说了什么。”
苍鹞点了下头，迈步跟了上去，转眼就融进了那条街的人流里，再也分不出哪个是他。
秦无夜回了正堂，一屁股坐下来，把轩辕镜那封信又展开看了一遍，摇了摇头。
没过一会儿，门口那头传来脚步声，秦无夜一听就知道是谁。
厉沧海进来的时候脸上带着笑，胡子翘得老高，手里还捏着一张黄纸，像捧着个宝贝。
“无夜！”他一进门就压低了嗓门，神神秘秘的，“那日子我给你算了。你猜怎么着？”
秦无夜看着他手里的黄纸：“怎么了？”
“这个月初八，大吉！”厉沧海把黄纸往桌上一拍，纸面上密密麻麻写了不少字，什么“天德合”“月德合”“不将日”之类的，秦无夜也看不懂，只认得末尾用朱砂描了个“吉”字。
秦无夜愣了一下：“初八？那不就是四天后？那么快？”
“四天后怎么了？趁早不趁晚！”厉沧海瞪了他一眼，“你知不知道我为了算这个日子翻了多少古籍？连藏珍阁那边都去借了几本老黄历。初八这日子，婚嫁、开市、立约、动土，没有一样是忌讳的。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
秦无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确实，四天虽然赶，但他也没什么好准备的。
婚服可以现做，灵材仓库里有现成的，郡守府和学宫的人手都够。
最关键的是——安南那边他还没说。
“我得想想怎么跟安南开这个口。”
厉沧海乐了：“你就直接说呗。你俩都拜过慕宗主的坟了，还差这一哆嗦？”
“不一样。”秦无夜靠在椅背上，双手枕在脑后，目光望着房梁，“当年那是权宜之计，形势所迫。”
“现在我坐拥一郡之地，有了自己的基业，身边有朋友有兄弟，不再是那个朝不保夕的逃犯。我要给她一个正儿八经的婚礼，不是‘咱们凑合过吧’，是‘我秦无夜明媒正娶她’。”
厉沧海看着他，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变成了一种看着自己孩子终于长大的那种眼神，像看一个后辈出息了的表情。
“行。”厉沧海拍了拍桌沿，“你有这个心，师父就帮你把这事办漂亮了。”
“先别告诉她。”秦无夜说。
“嗯？”
“我想给她一个惊喜。”秦无夜坐直了身子，眼睛里有光，“四天时间，应该也够我准备了。安南那边，我另有安排。”
厉沧海眼睛一亮：“你想怎么来？”
秦无夜没回答，只是笑了一下，起身往门外走：“我今晚得去找一趟柳长老和云师姐。师父，你也一起来呗。”
“得嘞。”厉沧海揣起那张黄纸，大步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正堂。
秦无夜走在前面，步子不急，心里慢慢有了盘算。
飞云学宫后山，有一片老梅林。
当年宗门还在的时候，这片梅林是内门弟子们最爱来的地方。
每年冬天花开得最好的时候，三两结伴在树下烤火喝酒，笑声能传遍半座山。
据说，慕倾寒偶尔也会来，坐在最里头那棵老梅树底下喝茶，谁也不敢打扰。
她喝茶的时候从来不看任何人，只看头顶的花，一看就是小半刻。
如今那片林子还在，只是荒了一年多了。
枝桠无人修剪，长得有些野，但那股子清冷的风骨还在。
秦无夜提前跟厉沧海、柳如絮、菀羲、云从云、尹成志、尹诗、雷子等人通了气。
此刻他们站在梅林中，天刚擦黑，暮色从山顶往下沉，把整片林子染成一种朦胧的灰蓝色。
残雪覆在枝桠上，把枯枝压得微微弯曲，空气里浮着一股湿润的冷意。
梅树还没全开，只有零星几朵顶在枝头，花瓣薄得像半透明的碎冰，风一吹簌簌地落下来，沾在人的衣领和发梢上。
“这边的雪比城里厚。”云从云蹲在路边捏了一把雪，搓了搓手，呵出一团白气，“菀羲，你确定能布置好？”
菀羲从树后面探出头来：“包在我身上！我找了好几个我们族会幻术的姐妹帮忙，到时候阵法一催，整片林子都能变样。”
“别太夸张，”秦无夜站在林子中央环顾了一圈，伸手拨开一根低垂的梅枝，“朴素点就成，别搞成过年庙会。”
菀羲撇了撇嘴：“主人你也太抠了。人家女孩子就盼着一回风风光光——”
她噼里啪啦说了一大堆，加上其他人也是跟着提出不少想法。
“行吧……”秦无夜听了好一会儿，难得地妥协一回，“按你的想法来，不过也别搞太复杂。”
“好呀好呀！”菀羲兴奋地原地转三圈，“我一定弄得漂漂亮亮的！”
厉沧海则是搬来了他珍藏的老酒，封泥上还刻着“飞云“两字。
是当年他还在孤云崖时酿造的，存到现在，只剩这一坛了。
他把坛子轻轻放在古梅树根下，拍了拍坛身，像在跟老朋友打招呼。
柳如絮没多说什么，只说回去做几样点心。
秦无夜问她做什么，她笑了一下，说是安南当年在飞云宗时最爱吃的梅花酥和杏仁糕。
慕宗主还在的时候，每年梅花开，安南都会去厨房帮忙做这个。
秦无夜听了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