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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念头刚起，李善宝便猛地心头一凛，向后看去。
树枝的另一头，还被懵懂无知的孩童紧紧的抓在手里。孩子浑身湿透，小脸惨白，一双圆溜溜的眼睛里满是惊恐。
他方才看见岸上凶神恶煞的男子将李善宝推入河中，他不懂大人之间的血海深仇，他只知道眼前的李善宝是在救他。
在这滔滔洪水之中，眼前的李善宝，是他能抓住的唯一的依靠。
孩童眼里盛满了无助与信赖，仰着头望向李善宝，小小的身子在浪里摇摇欲坠。
他呜咽细碎的哭喊着，仿佛在盼着李善宝能带他脱离险境。
“救救我！”
李善宝的心揪了一下，那抓着枝干的右手越攥越紧，怎么也没办法松开。
岸上的黄柱已然癫狂，他仰头放声狂笑，雨声都压不住他凄厉的喊声，“我黄柱不是孬种！我为黄家报仇了！哈哈哈！”
李善宝紧紧蹙着眉，眼中满是悲愤与无力。他不再徒劳地去抠抓岸边的草根，缓缓松开了那只早已血肉模糊的手。
失去最后的依托，他的身体骤然向下坠去。
“哗啦——”
冰冷浑浊的河水瞬间裹住他的身躯，巨大的冲击力拉扯着他，将他往河道深处拖去。
他的右手依旧死死攥着那半截树枝，枝梢那头，孩童还攥在另一端，小小的身子在浪涛里颠簸摇晃。
黄柱脚下一松，方才碾踏的力道骤然落空，身子被那股晃动的力道震得踉跄后退两步。
他低头望向脚下的堤岸，方才李善宝死死攀附的地方，此刻已是空空荡荡，只剩被扯断的青草根须，湿漉漉散落在泥地上。
他瞪大双眼，望着汹涌奔腾的河面，只见两道身影在浪头之中沉浮几下，便被滚滚洪水卷走，转眼消失在茫茫雨幕之下，再也不见踪影。
“哎呀！”黄柱忽然踉跄后退几步，一屁股跌在地上。
他真的把人推下去了！
他杀人了！
雨珠噼里啪啦砸在黄柱的脸上，他急促的大口呼吸着，方才一心要报仇的戾气，此刻竟有一丝慌乱漫上心头。
“我杀人了！我杀人了！”他陡然害怕起来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他慌忙爬起来，左右仓皇张望。雨幕茫茫，堤岸之上四下无人，只有哗哗的雨声。
“怕个屁！连个毛都没有，谁知道我杀人了？！”黄柱的心硬了硬。
话是这么说，可他身手却利落。他飞速转身，往岸边的灌木树林跑去，不顾树枝划破皮肉，跌跌撞撞一头扎进岸边浓密的丛林里。
堤岸之上，只余下哗哗不息的暴雨，和空荡荡的泥泞堤边。
风雨肆虐的河畔林间，方才李善宝拴在大树上的骏马，久久不见主人归来，让原本温顺的骏马渐渐焦躁不安起来。
“咴——！”
马匹耐不住焦灼不安，昂首抬头，对着茫茫雨幕，发出一声凄厉悠长的嘶鸣！
雨幕之中，一双苍老枯瘦的手摸上了拴马的缰绳……
东川县城。
周素裳额角忽然突地一疼，眼皮也跟着跳起来。
“嘶。”周素裳轻呼出声。
“怎地了？”孙氏紧张的问。
周素裳摇摇头，“没什么，许是坐的久了，有些闷。”她不欲让孙氏担心。
孙氏看着连绵不绝的雨幕，暗自责怪，“下下下，有人把天捅了个窟窿了吗？见天的下个不住。”
她安慰周素裳，“若非外头下了雨，你很该多走走才是。多走动走动，来日才不那么受罪。”
“娘，我在屋里走也是一样的。”
周素裳抬眼望向窗外沉沉阴霾的天色，语气稍稍松快了几分。
“绿豆方才回来说，街上不少铺子都重新开门了，想来县尉大人那边，已经推行了赈济的政令。
善宝昨日都没回来，想来城中一切有序，今晚该是要回来的。”
孙氏面上带笑，打趣道，“女婿回不回来的，也帮不上你什么忙，你这般心心念念的，盼着他回来做甚？”
“娘，”周素裳微微垂眸，带着几分娇嗔，“他好歹是孩子的爹，便是回来，同孩子说上几句话也是好的。”
孙氏抿着嘴轻笑，心里明镜似的。
孩子尚且还在女儿腹中，哪里就懂得听人说话。女儿这哪是盼着女婿同孩子说话，分明是自己心里挂念，盼着他回来与自己说说话罢了。
她也不戳破，依言道，“成成成，等今晚回来，莫让他睡觉，叫他陪孩子说上一夜的话。把昨儿落下的话，也尽数补回来。”
“娘～”周素裳仍是不依。
“好了好了，不说了。”孙氏笑吟吟的住了口。
近晚，城中骡马市。
陈甲正带着一群差役巡街，途经此处，耳边传来争执声。
“你可看好了，我这可是上好的骏马，你瞅瞅这个头，你瞅瞅这筋骨！日行百里不在话下！”
说话的是一名老者，老者一身衣衫破旧，衣上沾满泥污，他手上牢牢攥着马缰，正和一名马牙子相持。
马牙子上下打量老者，见他衣着褴褛，形容苍老，偏偏牵出这样一匹好马，眉头顿时拧成一团，“老丈，你这马，当真为你所有？”
老者面色沉定，“此马自是我的，若非天有洪涝，家里快要揭不开锅了，我才不舍得卖。你若要，便二十两牵走，若不要，便闪开别挡我寻买主。”
“二十两？”买马人失声嗤笑，连连摇头，“你这老丈怕不是疯了！就你这般光景，哪里来的这般骏马？我看这马多半是你偷盗得来的！若是赃物，我买回去还要惹上官司。”
他往后退了两步，摆出手势，“我最多出五两，肯卖便成交，不肯卖，我便报官拿你。”
老者闻言，脸色陡然一变，攥紧缰绳的手微微发抖，厉声反驳，“你休要胡言乱语！这马牵在我手里，自然就是我的！你想讹我的马，竟还说我的马是偷的，真是岂有此理！”
二人争执不下，吵嚷之声越来越大，引得周遭路人纷纷围拢过来。
陈甲听见动静，当即领着几名差役快步上前，他拨开围观百姓，一抬眼，目光落在那匹骏马上，心中骤然一凛。
这马的身形、鞍鞯，分明就是李善宝去往州府时所骑的那匹驿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