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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素裳抬手摸着湿漉漉的发丝，有些忧愁，“可是生火的话，不就惊动其他人了吗？还是算了。”
若被旁人看到，再跟孙氏告一状，那她今日的一顿训斥是指定少不了的。
喜翠还欲再劝，“可是小姐……”
“咚咚咚”，屋外敲门声传来，紧接着响起绿豆的声音。
“小姐，喜翠姐姐，老太太在厢房生了火，要您去烘头发呢！”
……
厢房里，张氏拿火钳子扒拉里头的硬柴，好让火生的更旺一些。
周素裳才洗过的身子，此时又被烘出了一身的汗。
可她只能坐着，一动不敢动。
张氏沉着脸，一声也不吭，看着着实吓人。
好容易碍到头发烘干，张氏才沉沉开口，“走，去堂屋，我有事跟你说。”
周素裳提着心吊着胆，小心跟在张氏身后。
二人入座，张氏才开口。
“老大媳妇儿，李蛋儿那个孩子，你有什么打算？”
没等来训斥，周素裳心头一松。
“李蛋儿？”她念着这个名字，“善宝的意思，是养在家里头。”
“养在家里头？”张氏看着她，一副不赞成的模样，“可是平白无故的，我们为何要替旁人养孩子？”
张氏反问，“你们两口子把事情想简单了。”
张氏觉得这个家还是得自己撑着，要不然，这两口子一个比一个不会打算。
“李蛋儿并非孤儿，他自己也说了，他有爹，若咱们把他养大，他爹找来了，要把他带走，你拦是不拦？”
周素裳闻言思忖片刻，才道，“既是他亲爹找来，咱们自是不能拦的，总不能阻了人家的父子情分。”
“父子情分？！他爹对他有情分还能让他这么小的年纪上街讨饭去？！”张氏反问。
周素裳一时哑口，答不上来。
张氏又接着道，“这么点大的孩子，脾性什么的都不知道，若你将他养大，他再埋怨你待他不如自家孩子亲，扭头就翻脸了怎么办？”
周素裳一想，孩子自然是自己生的最亲。
若说要将李家的几个孩子排个序，那自然是凌正排在第一位，其次便是凌云，其他几个凌都要向后靠。
李家自己的孩子都要分个亲疏，更何况是李蛋儿这个来历不明的孩子了。
一视同仁根本是不可能的。
若他长大因此怨怼，那就完全是无理取闹。
她一时有些犹豫，“那、那怎么办？如今外头正闹灾涝，咱们也不能把他赶出去吧？”
张氏往外瞧了一眼，正见凌云带着李蛋儿钻过垂花门，往偏院嬉笑着跑去。
她道，“这孩子若要留下，那便留下。只要怎么养，咱们得定个章程出来。”
周素裳看着张氏，“请娘指点。”
张氏将要说的话在心中过了一遍，确定没有疏漏，这才开口，“他若要留下，那就签卖身契。”
“卖身契？”周素裳微讶，“李蛋儿……会同意吗？”
“他若不同意，那咱们就将他送衙门里去，衙门自会安置他的去处。”
张氏转身往周素裳这边凑了凑，一脸的推心置腹，“老大媳妇儿，你想啊，如今外头正灾涝，今年夏收眼看就没了。这还不算难事，难的是秋季怎么办？
没有粮食，外头还不定怎么乱呢？咱们虽说有一把粮食，可那粮食是留着顾自家人的，又为何平白给外人吃？
再说，他若不肯签卖身契，就说明这孩子心大着，定是琢磨着往后还出去呢？你又何苦来养他？”
周素裳细琢磨张氏的话，觉得有几分道理。
如今养着这个孩子，总有些不明不白的。
是亲戚寄养，还是收养，亦或是签卖身契，总得有个说法。
“是，我听娘的，先问问李蛋儿的意思。”
“嗯。”张氏点头，既提了这个事情，便也不往后拖，她唤喜翠，“你去偏院花园子把李蛋儿叫过来。”
“是。”喜翠福身而去。
不多时，喜翠便领着两个孩子进了堂屋。
张氏看一眼凌云，招手喊他过来，“凌云，你可想留下李蛋儿给你做伴？”
凌云点头，“嗯，蛋儿懂的可多，教了我不少东西。”
张氏抬眼看过去，李蛋儿确确实实是个可怜孩子。一个孤儿独自在这个世上摸爬滚打长大，其中苦楚可以想见。
不过可怜归可怜，世上可怜人遍地皆是，若是见一个便心软接济一个，自家的日子也就不用过了。
再说，不过是叫他签下卖身契，并非存心苛待。能入李家有口饭吃、有处安身，于他而言，已是一份出路。
张氏摸摸凌云的发顶，微微点头，她打量李蛋儿，这孩子如今垂着头，两只脚尖相抵，看上去有几分局促。
“李蛋儿，我听我家老大说，是他救了你，可对？”
李蛋儿仍旧垂着头，重重“嗯”了一声。
“好，他既然救了你，救命之恩咱们且不提。我只问你，眼下你是什么打算？”
李蛋儿头垂的低低的，他捏着衣角，一副无措的模样。
张氏见他不答话，便又继续说，“官府如今在城中设有善堂，你若无处可去，不如去哪里安置。你已然不小了，在善堂过上今年，便也能出来谋生了，可好？”
闻言，李蛋儿脑袋垂得更低，单薄的肩头瑟缩着，满是害怕无措，连头都不敢抬起来看人。
他知道善堂是什么地方，可他不想去善堂。
他在城里善堂待过数月。
旁人听了善堂的名头，只当是收容孤儿、庇佑弱小的好去处，可里头的苦楚，只有亲身待过的人才知晓。
堂中粮少人多，一碗稀汤抢破头，年长的孩童欺压弱小，管事的嬷嬷动辄打骂，刻薄苛待，日子过得饥寒交迫、步步拘束，毫无半分暖意。
他就是实在熬不住那般非人日子，才偷偷从善堂逃了出来，沿街乞讨、四处流浪，哪怕风餐露宿、饱一顿饥一顿，也比困在善堂里任人拿捏要好。
而今闻张氏再度提起要他去善堂，他心里顿时害怕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