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礼部尚书谢如海出列："陛下，臣有本。既知病灶，便当用药。臣请开恩科，增设策论一科，与诗赋并行。”
“农田水利、钱粮刑名、边关漕运，让应考之人拿真章出来。再废黜敬仪陋规，寒门士子赴考，沿途官驿供食宿，卷资笔墨，由户部专款支应。"殿上安静了一瞬。
这方子不能说不好。敬仪一废，寒门子弟至少进得了考场，这是把门槛削低了一截。
"臣以为，谢尚书这是治标不治本。"国子监祭酒文焕章颤巍巍出列，"敢问谢尚书，寒门子弟进了考场，然后呢？""什么然后？""阅卷的是谁？"文焕章一字一顿，"是各部堂官，是翰林学士，是世家出身的老爷。”
“卷子一摊开，名字籍贯历历在目，张家的公子，李家的门生，谁人不识？”
“寒门子弟便是写出花来，阅卷老爷朱笔一勾，勾的是文章，还是人情？你让他进得了考场，进不了榜单，与门外何异？"谢如海皱眉："文祭酒这是以小人之心……""老朽是以五十年宦海之心！"文焕章寸步不让，"再说策论。农田水利、钱粮刑名，寒门子弟面朝黄土背朝天，一辈子没见过一本账册、一份公文，你让他策什么？”
“论什么？这策论一科，明着是为寒门开的，实则还是给世家子弟开的！人家从小在父辈书房里泡大，钱粮刑名是家学！"谢如海被顶得脸色铁青："那依祭酒之见？""大兴义学。"文焕章躬身，"各州府县广设官学，聘名师，供膏火，寒门子弟免费入读。”
“十年树木，百年树人，从根子上把寒门的才，一寸一寸养出来。这才是治本之策。""十年？"谢如海冷笑出声，"如今六部缺员一百三十七人，七个州府知州空悬，云山县的赈灾等着人办，北境的军饷等着人查。”
“祭酒跟陛下说十年？十年之后，这朝廷还在不在都两说！""欲速则不达！""远水解不了近渴！""再者说，"谢如海步步紧逼，"义学设在州府，聘谁为师？用什么书？还不是地方士绅说了算！”
“书在他们手里，先生在他们手里，寒门子弟进了义学，读的还是人家挑剩下的东西。祭酒这方子，治的是本，可这个本，攥在谁手里？""你！"文焕章气得胡子直抖，"你这策论，才是挖圣贤之学的根！""你这义学，才是给世家递刀子！"两位老臣在丹墀之下吹胡子瞪眼，一个说对方治标不治本，一个说对方养虎为患，各说各的理，偏偏各自骂对方的，还都骂在了点子上。
第110章秦明轩的破绽
满朝文武分列两边，想劝，又不知道帮谁。因为谁都听得出来，这两位的方子，单拎出来都有道理，合起来看，又都漏着风。
"陛下，"一位世家出身的老臣出列，躬身道，"臣以为，当令各州府举荐孝廉贤良，择优授官，或可解燃眉……""举荐？"秦烨笑了，"举荐上来的，是孝廉，还是各州府老爷们的门生故旧？”
“前朝举孝廉，举到最后，父别居的成了孝子，不知书的成了秀才。这个法子，朕不用想，史书上写得明明白白。"老臣涨红了脸，退下。
"陛下，"萧鸿山出列，刚开了个头，就被秦烨抬手止住。
"萧卿，"少年帝王揉着眉心，"你若也是要说从长计议，就免开尊口。"萧鸿山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瓮声瓮气："老臣……老臣是个粗人，想不出法子。老臣只知道，能叫百姓碗里多一粒米的，就是人才。"殿上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
满朝文武，三省六部，大秦最聪明的一群脑袋，此刻齐刷刷地杵在丹墀之下，一个个眉头紧锁，冥思苦想，从开科想到蒙学，从举荐想到荫补，绕来绕去，绕不出那个死结：门第在前，寒门在后。钱在前，读书在后。这个结缠了上百年，谁都想解，谁都解不开。
秦烨看着底下这一片花白的头顶，听着耳边嗡嗡不休的争论，诗赋派和实务派各执一词，从辰时吵到巳时，谁也说服不了谁。
他只觉得头疼。
宿醉的头疼还没散，这会儿又被吵得突突直跳。他抬起手，按了按太阳穴，忽然毫无预兆地想起一个人。
想起那人随口一句这皇帝不上不下的，犹豫就会败北。
想起那人随手一抛，就是梯田、沤肥、亩产五千斤的薯种，满朝想破头的东西，他说得跟唠家常一样。
若是哥哥在……
这个念头一冒头，就像野草一样疯长，怎么压都压不住。
"退朝。"秦烨站起身，丢下两个字，拂袖而去。
满朝文武面面相觑，跪送圣驾，谁也不知道这位爷怎么突然就烦了。
---御书房。
秦烨一身寒气地坐下来，朱笔提起，批了两本折子，第三本批到一半，笔尖悬在纸上，半天没落下去。
"高湛。""老奴在。"少年帝王盯着奏折，状似随意地问："萧景瑜此刻，在做什么？"高湛心里咯噔一下。
来了。他就知道。陛下今日在朝上揉了八回眉心，他就知道要问到这一句。
"回陛下，"老太监躬着身子，小心翼翼地回话，"萧先生今日在毓庆宫授课，这会儿……正带着十七殿下，在藏书阁看书。"藏书阁。
秦烨的笔尖在奏折上洇开一小团墨。
那个人此刻就在宫里，就在离他不到两刻钟路程的地方，带着小翊，在满架的书里头，优哉游哉。
而他在这里，被满朝白胡子吵得头疼。
秦烨放下朱笔，站起身。
"备……"他顿了顿，把备驾两个字咽了回去，"拿朕那件月白的衣裳来。"高湛：……
藏书阁，丙字架。
日头从雕花窗棂漏进来，照得满屋浮尘发亮。秦明轩照旧对着那册《齐民杂纂》枯坐，笺注本上待考一栏又添了几条，看得认真，批得仔细。
至少看上去是这样。
斜对面，萧景瑜带着十七殿下，搁下一句听闻世子在此编目农书，特来叨扰，便极其自然地坐到了他旁边，帮他理起了书册。
秦明轩执壶的手稳稳的，给萧景瑜斟了盏茶，笑容得体："萧先生肯来指点，是在下之幸。"礼数周全，滴水不漏。
只有他自己知道，后背的中衣，已经悄悄诗了一层。
上一次见这位萧先生，他只当遇着了一位学问渊博的民间大才，满心敬佩。
可如今不一样了。如今他知道了，这位萧先生嘴里那位亦安，是当今天子。
爹临出门前的叮嘱还在耳边：见了萧先生，少说话，说错一个字，咱们全家的脑袋都不够赔。
所以他今日打定了主意，少说，慢说，想清楚了再说。
"世子，"萧景瑜翻着书册，状似随意地开口，"这页亩产的注，你怎么看？""亩产之数，南北悬殊，下注恐怕要分地而论。"秦明轩答得从容，"萧先生以为呢？""说得是。"萧景瑜笑了笑，笔锋一转，"说起来，亦安往日在家，也爱看书么？"来了。
秦明轩心里咯噔一声，面上却纹丝不动，甚至还笑了一下："他啊，书虫子一个。自小就爱往书房钻。"答得很顺。顺得像是提前备好的。
"哦？"萧景瑜眉梢一挑，"爱看什么书？""经史都读，杂书也看。"秦明轩答得笼统，随即自然地补了一句，"他看的杂，我记不全。"滴水不漏。可萧景瑜注意到，答这一句的时候，秦明轩手里的茶盏，被轻轻转了半圈。
"他身子骨弱，府里可有大夫常备着？""府里有供奉的大夫，他的脉案，父亲每月都要亲自过目的。"秦明轩答得温声细语，话里透着长兄的关切。
只是说过目两个字时，他的指尖在盏沿上极轻地磕了一下。
"那他住哪个院子？""西跨院。"秦明轩答得不假思索，"朝南，敞亮，冬天日头好。""西跨院啊。"萧景瑜笑吟吟地，"我前儿怎么听亦安说，他住的是柴房改的下处，被褥都是潮的？"秦明轩执盏的手，稳稳地停在半空。
只停了半息。
半息之后，他失笑摇头，语气里满是拿弟弟没办法的纵容："他又跟先生卖惨了。”
“这孩子，从小就这样，在外人面前，什么都往苦了说，博人疼。先生别信他，西跨院的炭，冬日里都是头一份供的。"圆得漂亮。语气、神态、逻辑，无一处不妥帖。
可萧景瑜垂眼斟茶的功夫，把方才那半息的停顿，稳稳收进了心底。
半个时辰。
整整半个时辰，萧景瑜问得和风细雨，秦明轩答得从容不迫。
亦安生辰几何，答的是腊月里，具体哪日他总记混，王妃待他如何，答的是家母仁厚，府里上下的冬衣都是她亲手过目的。
每一句都答得上。
每一句，都隔着一层。
生辰记得月份，记不得日子。嫡母的慈爱，落在冬衣上，落不到一件具体的小事上。
一个府里长大的长兄，说起弟弟，说的全是府里的规矩，没有一句他们之间的旧事。
萧景瑜垂着眼，把最后一册书码上架，心里那杆秤，轻轻地落了地。
这不是不记得。
这是没有。
永安王府，没有秦亦安这个人。那些从容的应答，全是现编的，编得圆，编得稳，可编出来的东西没有毛边，没有细节，没有人味儿。
彻彻底底，没有这个人。
萧景瑜面上不动声色，心底那团疑云却越滚越大。不是王府庶子，那他是谁？
能让永安王世子打起十二分精神陪着他演，能让永安王夫妇腰弯得比门房还低，能随意出入皇宫，能脱口而出我是当朝……
当朝什么？
那个荒谬的念头又一次浮上来，这一次，比任何一次都清晰。
就在这时，楼梯口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
"哥哥！"
第111章萧景瑜的试探
就在这时，楼梯口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
"哥哥！"秦烨一身月白儒衫，快步上楼，发冠齐整，眉眼含笑。
一眼看见萧景瑜和秦明轩正围着书案整理那批农书，他眼睛先亮了三分，极其自然地凑了过去。
"在理书？我也来。""二弟。"秦明轩起身见礼，笑容温厚，心里却咯噔一声，暗道今日这藏书阁是捅了什么窝。
老管事太监魏安正在楼下清点书目，听见动静，紧着爬上来伺候。
才到楼梯口，看清来人是谁，老太监的腿肚子就是一软，扭头又下去了，一边下楼一边默念：没看见，老奴什么都没看见，老奴今日眼瞎。
里间小阁的门帘一挑，探出一颗小脑袋。
"兄长！"秦翊抱着一册书跑出来，眼睛亮晶晶的，径直扑到秦烨跟前，规规矩矩行了个礼，礼数周全，可那股子亲热劲儿，是怎么也压不住的。
"嗯。"秦烨应了一声，抬手，极其顺手地把孩子跑歪的衣领扶正了，"字描完了？""描完半页了！"秦翊仰着小脸，一五一十地汇报，"先生说，描完才能吃点心。""那就去描。"秦烨揉了揉他的脑袋，语气淡淡的，动作却不轻不重，恰到好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