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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哥这个比方，"他握着那只手，没有立刻松开，仰脸看着对方，笑得眉眼弯弯，"打得真好。寒门子弟的喉咙，是该松一松了。"梁上，七寸的刀，一寸一寸，无声地回了鞘。
凌霄趴在横梁上，抹了把脸上的冷汗，只觉得自己这十二年的暗卫生涯，在今日全喂了狗。
副统领在暗影里冲他比口型：这就完了？凌霄面无表情地回：习惯了。
秦明轩扶着书案，缓缓滑坐回椅子上，后背的中衣已经湿透，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秦翊腿一软，一屁股坐在了散落的字帖上，小手拍着胸口，大口大口地喘气，眼泪还挂在腮边。
而萧景瑜垂着眼，看着自己被秦烨握着的那只手，又缓缓抬眼，扫过这一屋子的人。
方才那一瞬，他全看在眼里。
一个世子，一个幼童，看见他碰了秦亦安的喉咙，怕成这样。
连这藏书阁的暗处，似乎都有什么东西，在方才那一刻绷紧了，又缓缓松了回去。
能让永安王世子怕成这样，能让一个孩子吓掉了魂，能让永安王全府陪着演戏，能在这皇宫内院的藏书阁里来去自如，暗中还有人拿刀护着。
秦亦安。
你的身份，恐怕比本世子，高得多得多啊。
萧景瑜面上不露分毫，任由秦烨握着自己的手，忽然话锋一转，叹了口气："可惜啊。""可惜什么？""可惜我这些关于科举的胡言乱语，"萧景瑜笑了笑，笑意里有三分自嘲，"说破天，也只是说给你们听。这辈子，怕是送不到陛下耳朵里去了。""先生！"秦翊忽然从字帖堆里蹦起来，小脸涨得通红，"能送到的！陛下他、他……""小翊。"秦烨笑眯眯地开口，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字帖，散了。"秦翊浑身一僵，低头看看满地的字帖，又看看兄长那张如沐春风的笑脸，一个激灵，蹲下去默默捡纸，把满肚子的话一张一张，全捡了回去。
"这孩子。"萧景瑜失笑，转头看秦烨，"你方才说他什么？""我说，"秦烨握着他的手，紧了紧，一字一顿，说得极认真，"哥哥有如此才华，若是陛下知道了，何止听得进去。依我看，陛下该拜你为老师才是。""拜我为师？"萧景瑜失笑，"那可不敢当。""当得。"秦烨在心里说。
太当得了。
他垂下眼，心里那本账已经翻到了新的一页。
糊名，誊录，分省，印书，这四条一落地，天下寒门士子人人有路可走。
可他缺的不是法子，是人。满朝文武，世家盘根错节，他真正能用的，掰着手指头数得过来。
既然如此，何不借着恩科，亲自培养一批读书人？一批不看出身、只认他这个皇恩的，天子门生。
秦烨眼珠一转，忽然垂下眼，声音放低了些，带上了三分忸怩："哥哥，其实……我有个想法。""说。""我想去应考。"萧景瑜："？""考科举。"秦烨抬起头，一脸的破釜沉舟，"哥哥方才说的那些，我都记下了。”
“我想去考个功名，往后……往后做个能办事的官，像哥哥说的那样，替寒门子弟，把喉咙松开。""哇！"秦翊抱着捡了一半的字帖，眼睛瞪得溜圆，"兄长要考状元吗？！""考。"秦烨面不改色。
萧景瑜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乐了，抬手在他后脑勺上揉了一把："行啊，有志气。""那哥哥支持我？""支持。"萧景瑜大手一挥，"赶考的盘缠，哥哥给你出。你若是日后真考出个名次来，可不许忘了哥哥我。"秦烨眨眨眼，忽然凑近了些，声音压得又轻又软："那你这算是……养我了吗？"萧景瑜一噎，抬手就要拍他，秦烨笑着躲开了。
秦翊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忽然觉得手里的字帖不香了。
暮色四合时，秦明轩终于寻了个由头，逃也似的告辞了。这位世子爷下楼的时候，腿肚子还在转筋，满脑子都是今日所见，只觉得自己需要回府抄三个月的经，才能缓过来。
楼下，魏安捧着新沏的茶迎上来，笑得殷勤："世子爷慢走。"秦明轩扶着楼梯扶手，幽幽看了他一眼："魏公公，今日这阁里……""今日这阁里，只有萧先生带着殿下温书。"魏安笑得滴水不漏，"旁的，老奴眼瞎，什么都没瞧见。"秦明轩长叹一声，拍拍他的肩，踉跄着去了。
"小翊，"萧景瑜把温好的书卷递给孩子，"去里间把今日的字描完，先生一会儿检查。""哦。"秦翊抱着书，一步三回头地进了小阁，门帘落下前，还忧心忡忡地看了兄长一眼。
偌大的藏书阁正堂，只剩了秦烨和萧景瑜两个人。
"哥哥，"秦烨忽然拉起萧景瑜的手，"跟我来。""去哪儿？""好地方。"他拉着人，穿过一排排书架，往二楼最里间走。
尽头是一间小小的静室，推门进去，一张书案，一方旧砚，一架书，陈设简单得近乎朴素，连窗纱都是素色的。
萧景瑜四下打量："这是哪儿？""一处温书的旧地方。"秦烨随口道，"从前常来。"萧景瑜点点头，没看出什么异样。宫里藏书阁中辟出几间静室供人温书，也是常理。
他只觉得这静室简朴得可爱，浑然不觉自己此刻正站在大秦天子的私人书阁里。
秦烨走到书架前，踮脚从最里层抽出一本薄册，封皮素净，一个字都没有。
"什么书？"萧景瑜好奇凑过去。
秦烨把册子翻开。
萧景瑜定睛一看，好家伙，五颜六色，图文并茂，画得活色生香。
第114章勾饮
"噗。"萧景瑜没绷住，笑出了声，"你从哪儿翻出这东西的？""架上拿的。"秦烨面不改色，把册子往他面前一递，眼睛亮得惊人，"哥哥既然这样有才学，不如给我讲讲，这书中的道理？""讲什么讲。"萧景瑜笑骂，抬手就要没收，"小孩子家，少看这些。别太胡闹。""我没胡闹。"秦烨手腕一翻，避开了他的手，随即整个人欺身上前。萧景瑜猝不及防，后腰抵上书案，被这少年结结实实地压在了书架与他之间。
"秦亦安，你……""哥哥。"秦烨撑着手臂，把他圈在方寸之间，仰着脸，一字一字地问，"今天早上的事，你为什么要停？"萧景瑜一怔。
"就差一线。"秦烨的眼睛在暮色里亮得逼人，"你明明已经到那里了，为什么停住？""那两息里，你在想什么？"他往前又凑了半寸，呼吸都拂在对方脸上："你是不是，也心悦我？"静室里，暮色沉沉。
萧景瑜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看着那双眼睛里孤注一掷的期盼，沉默了很久。
他若是点头，这个影子就会立刻攀上来，缠住他，缠得密不透风。他若是摇头，那双眼睛里的光，会当着他碎掉。
所以他选了第三条路。
"心悦？"他忽然笑了一下，笑意却没到眼底，"秦亦安，我问你。""一个连真实身份都不肯告诉我的人，有什么值得我心悦的？"秦烨的呼吸一滞。
"我若心悦了这样的人，岂不是成了傻子？"萧景瑜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我连他是谁都不知道。往后旁人问起，你心悦的是谁？我连一个名字都答不上来。”
“我答李亦安？答秦亦安？但那些是你么？""亦安，"他垂眼看着怀里的少年，一字一顿，"你叫我怎么心悦一个，影子？"暮色里，秦烨撑在书架上的手，一点一点收紧了。
那双总是亮晶晶的眼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了下去，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连带着整个人都有些发怔。
影子。
是啊。他给了这个人三月，给了满肚子的真心，唯独没给过一个真的名字。
静室里静了很久。
"哥哥。"秦烨再开口时，声音哑得厉害，却一字一字，说得极慢，极认真，"只有这一件事，我现在不能告诉你。""现在不能。"萧景瑜抓住了这四个字，"那以后呢？"秦烨猛地抬头。
"以后，"萧景瑜盯着他的眼睛，步步紧逼，"是哪一天？你弱冠？你及第？还是等你那个说不出口的身份，自己烂在肚子里？""等你信我的那一天。"秦烨一字一顿，"等我把所有会吓跑你的东西，都挪开的那一天。到了那天，我跪下来，把名字双手捧给你。""跪下来？"萧景瑜嗤笑一声，"秦亦安，你知不知道你这句话，比你的身份还吓人？""我说到做到。"两人对视着，谁也不肯让。暮色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书架上，叠成纠缠的一团。
良久，秦烨先软了下来。他垂下眼，声音放得又低又缓："除了这个，我什么都可以给你。我的命，我的一切，我能掏初来的所有好东西，全都给你。""除了这个，我什么都可以给你。"秦烨看着他，一字一字地说，声音放得很轻，像怕惊碎什么。
"我的命，我的一切，我能掏初来的所有好东西，全都给你。"萧景瑜没有回答。
暮色从窗棂的缝隙里斜切进来，把静室割成明暗两半。那人站在暗处，看不清神情，只看得见一个沉默的轮廓。
秦烨等了三息，心一寸寸往下沉。
他忽然不想再等了。
从今早那记弹在额头上的轻响，到方才那句"我连一个名字都答不上来"——他被这个人拿捏了一整日，像个被拎着后颈皮的猫，丢出去，又捡回来。
凭什么总是他等。
秦烨往前走了一步。
月白的儒衫随着动作轻轻一晃，袖口掠过书架，带起极轻的一声响。他又走了一步，直到两人之间只剩半步的距离，近到他能闻见萧景瑜衣上淡淡的皂角香，近到萧景瑜一低头，呼吸就会落在他的额发上。
"哥哥。"他仰起脸。
暮色里，那张脸漂亮得近乎嚣张。眉目是精雕细琢的冷白，眼尾却不知何时洇开了一点红，像雪地里落了一瓣桃花；睫毛很长，垂下去的时候，在眼睑上投出两道乖巧的阴影，抬起来时，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湿漉漉的，直勾勾的，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burn尽一切的光。
"其实……"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搭上萧景瑜的衣襟，声音放得又软又缓，像哄，又像诱，"哥哥是喜欢我的吧？"萧景瑜的喉结动了一下。
"你今天早上，明明都低下头了。"秦烨的指尖顺着那排衣扣往下滑了一寸，眼睛却一眨不眨地望着他，"你停在那里看了我两息。哥哥，你别骗我，也别骗你自己——你那时候，是不是想吻我？"他微微踮起脚，唇几乎要擦过萧景瑜的下巴，吐出的气又热又轻："马车里的吻，是你先扣着我后颈的。藏书阁里，是你先摩挲我喉结的。方才我说试试，你没有走，也没有把我推出去。"他顿了顿，眼尾那点红愈发艳了，声音哑下去，"萧景瑜，你从头到尾……一次都没有真正推开过我。""你不喜欢我，你躲什么？"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萧景瑜绷紧了一整日的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