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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他的动作，停住了。
图上一路标注，山川，河流，官道，村镇，最终指向西南边陲的一片群山。
群山之中，一个小小的红圈。
红圈旁边，一行前朝的手书。
萧景瑜盯着那行字，呼吸一点一点地重了。
这哪里是藏宝图。
这是大秦未来百年的家底，掌握了这些，若是心思不正之人，便可自己拥兵为王。
他小心翼翼地把图卷好，塞进袖袋深处，贴身收着，手还在微微发烫。
做完这些，他才睁开眼。
帐子里，炭火烧得旺旺的。
秦烨还坐在椅子上，捧着那杯热水。
他坐得端端正正，两条腿并拢，两只手捧着杯子，脊背挺得笔直。
见萧景瑜睁眼，他的眼睫动了动，乖乖地望过来。
那双眼睛在烛火底下，湿漉漉的，安安静静的。
一身素色的衣裳，衬着那张过分好看的脸，眉眼低垂，唇色还有些发白，怎么看怎么乖。
萧景瑜被他看得心口一软。
"你……"他刚要开口，忽然想起什么，脸色变了。
他起身走过去，一把按住秦烨的肩膀，上上下下地打量。
"我问你。""陛下遇刺，你是不是跟着去了？"秦烨捧着水杯，点了点头。
"嗯。"萧景瑜的火，一下子就上来了。
"胡闹！""那是多少人？几百个刺客！刀刀剑剑不长眼睛！""陛下让你去你就去？你这条命还要不要了？"他越说越气，按着秦烨肩膀的手指都在用力。
可骂到一半，他又骂不下去了。
君王有命，不得不听。
亦安一个做臣子的，还能抗旨不成？
他憋屈。
憋屈得肝疼。
"你……"他长叹一口气，声音软了下来。
"往后遇上这种事，机灵点，躲远点，别往前凑。""听见没有？"秦烨仰起脸看他，乖乖地点头。
"听见了。""我会保护好自己的。""景瑜哥放心。"萧景瑜盯着他看了半晌，又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
"行吧。""算你懂事。"他收回手，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我再问你。""陛下遇刺的时候，你既然在护驾的队伍里。""后来怎么样了？""我拉着你……"他顿了顿，改口，"我拉着陛下跳下去之后，悬崖上头，发生了什么？"秦烨放下水杯，腰板挺了挺，眼睛里透出一点藏不住的光。
"景瑜哥，你是不知道。""陛下早有安排。""那道裂谷，看着是绝地，其实是陛下亲自挑的口袋。""我跟六卫的兄弟，提前半个时辰就埋伏在谷里了。谷口堵着，谷尾封着，两侧的绝壁上，全是弓弩手。""陛下一开始就是打算拿自己当饵，把刺客全都引进谷里，好一网打尽。""引蛇出洞，十面埋伏。""那叫一个漂亮。"他越说越得意，尾巴都要翘起来了。
萧景瑜听完，愣了半天。
忽然苦笑一声。
"原来，陛下早有安排。""那道裂谷，从头到尾都是陛下设的局。""我还当他走投无路了，拉着他跳崖……""是我给陛下添麻烦了。"他苦笑着摇头，一脸的无地自容。
秦烨看着他，心里跟着苦笑。
那你还知道啊，景瑜哥。
都给朕变成落汤鸡了。
他正腹诽，就听见萧景瑜又问。
"后来呢？""收网之后呢？"秦烨继续讲。
"暗卫合围，刺客一个不剩，全拿了。""那个领头的，叫杜伏威，白胖白胖的，一部八字胡，捆得跟粽子似的。"萧景瑜的眼睛，唰地一下亮了。
"拿下了？""人在哪儿？""带我去！"他撸起袖子，一副要出门揍人的架势。
"我非把那胖子摁在地上捶一顿不可！"秦烨看他这副恢复了精气神的模样，哈哈大笑。
他凑过去，伸手捏了捏萧景瑜的脸。
"景瑜哥，你这会儿倒来劲了。""方才不是还蔫得像棵白菜吗？"萧景瑜一把按住他作乱的手。
"拿开。"耳根却不受控制地热了。
心里那股怪怪的感觉又冒了上来。
不反感。
就是怪。
秦烨收回手，慢悠悠地补了一句。
"不过，你是没机会捶他了。""杜伏威，死了。"萧景瑜一愣。
"死了？""怎么死的？""中毒，牙缝里的药囊，入夜咬破的。"秦烨说，"仵作验过了，牵机引。"萧景瑜气笑了。
"死的倒是快。""晚死一天，我都能让他把幕后之人的名字，一个字一个字地吐出来。"他气呼呼地坐回去，灌了一大口水。
喝完，又抬起头。
"亦安。""我问你。""陛下这位子，仇人很多吗？""先头那拨刺客，穿的短打，蹬的草鞋，眼里带恨，是苦出身，是被先帝坑惨了的百姓。""可后头这拨，黑衣劲装，制式长刀，连军阵都摆得出来。""这两拨人，根本就不是一路的。"秦烨沉默了一下。
"多。""做君王的，仇人能不多吗。"他的声音低下来。
"不管你多努力，诛多少贪官，拨多少灾银，只要你管的地方，还有一户人家吃不上饭。""这骂名，你就得背。""百姓不管朝廷难不难，他们只知道，我饿，我苦，我就是让皇帝害的。""骂你狗皇帝，都是轻的。"萧景瑜听着，眉头慢慢地皱起来。
这话，说得太透了。
透得不像一个御前当差的人。
倒像是……
倒像是他自己就是那把龙椅上坐着的人。
萧景瑜的心里，那点说不清的怪异感，又冒了个头。
他没深想。
秦烨还在继续。
"杜伏威带来的那批人，绝不是什么百姓刺客。""令行禁止，弩阵交替，那是练过的。""要么，是前朝余孽。""要么，就是朝里头，那些不想让陛下坐稳的人。""这是要置陛下于死地。"萧景瑜可惜地叹了口气。
"可惜杜伏威死得太早了。""不然，我有的是法子，让他供出幕后之人是谁。"秦烨猛地抬起头。
"什么法子？"萧景瑜瞥他一眼。
"法子多了。""就看你能不能安排。""杜伏威死了，他的党羽没死吧？""二十六个人，都活着呢。""那就行。"萧景瑜往椅背上一靠，"反正我也闲来无事。""你若有门路，能让我去关押刺客的营帐里走一趟。""我倒可以试试。"秦烨的眼睛，亮了。
可亮到一半，又暗了下去。
他抿了抿唇。
白天去，不妥。
第180章不要……这里有人！
他这张脸，往关押刺客的营帐门口一站，看守的侍卫还不得齐刷刷跪一地？
那身份，当场就得露馅。
他想了想，凑近了些，压低声音。
"景瑜哥。""白天不方便。""这样，我晚上去跟陛下回话，把你要审讯党羽的事，报上去。""陛下要是准了，你晚上准备好。""我带你一块儿去。"萧景瑜点头。
"行。""就这么定了。"说完了正事，帐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萧景瑜感慨完了，一抬头，见"秦亦安"拉着他的手，正看着他。
"景瑜哥。""我再问你件事。""陛下遇刺的时候，你怎么会在陛下身边？"萧景瑜的笑容，僵了僵。
来了。
他就知道这事儿瞒不过亦安。
"我……"他脑子飞快地转。
"我跟周牧野他们，猎了狼王。""想着再寻点什么新鲜野味，就分开走了。""不想半道上，就撞见了被刺客追杀的陛下。""我哪能看着不管，就跟着跑了一路。"秦烨定定地看着他。
猎狼的路线，在东边，他设计的逃跑路线，在西边。一东一西，隔着大半个围场。怎么可能那么巧？
难不成……
难不成景瑜哥知道他要遇刺，特意来救他的？
可是，景瑜哥怎么会知道？
秋猎的布局，满朝只有他和凌霄六个人知道。
消息是怎么漏的？
秦烨盯着萧景瑜的眼睛，一眨不眨。
那双眼睛坦坦荡荡，干净得像山泉。
他盯了半天，盯不出一点心虚。
可他也没法问。
他没法问，景瑜哥，你是怎么知道朕今日遇刺的。
因为他不能解释，自己为什么就是那个"朕"。
秦烨叹了口气。
算了。
他伸出手，攥住萧景瑜的手腕，一字一字地说。
"景瑜哥。""我求你一件事。""往后，万万不要再把自己置于险地。""答应我。"萧景瑜哈哈一笑。"好好好，下次一定。"下次？他心想，哪有什么下次。
当初系统派他去救驾的时候，他一万个不愿意。
猎狼王猎得好好的，谁爱去谁去。
可当他在林子里，看见那个浑身是血的少年天子，被几百号人围在中央，身边一个人都没有，连站都站不稳的时候，他就知道，自己走不了了。
那种地方，那种处境，换作是谁，他都没法袖手旁观。
更何况，那个人是他。
不过系统的事，他无法明说。他只能笑，只能打哈哈。
"好好好，不去了，亦安你放心。"他一边说，一边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瓷瓶，塞进秦烨手里。"这个，给你。"秦烨低头一看，瓷瓶素白，瓶口封着红蜡，瓶身上贴着一张小签。
创伤膏。
"这是上好的金疮药，外伤圣品。"萧景瑜说，"你既然侍奉在陛下跟前，往后总有用得着的时候。""若有机会，替我把它，递给陛下。"秦烨握着那只瓷瓶，掌心发烫，他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人。
脸色苍白，嘴唇干裂，浑身上下没一块好肉，自己却跟没事人似的。
受了这么重的伤，昏迷了三天三夜，刚一睁眼，惦记的不是自己的命。
而是陛下，而是自己。
秦烨的喉咙，堵得厉害，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什么也没说出来。他只知道，自己再也压不住了。
这些日子积攒的东西，从猎场到悬崖，从那一跳到现在，全都压不住了。
他猛地上前一步，扣住萧景瑜的肩膀，把人往后一推。
萧景瑜猝不及防，被推得往后倒去，跌坐在榻上。
秦烨跟着压了上去，把萧景瑜整个人，压在了身下。
萧景瑜大惊。
"亦安！你干什么！这里是营帐！"营帐里，静了一瞬，烛火哔剥一声。
两个人离得太近了。
近到萧景瑜能看清那双眼睛里的东西。
不是平日里那种懒洋洋的，也不是嬉皮笑脸的。
是烫的，烧得人心慌的那种烫。
"亦安。"萧景瑜撑着榻沿，往后挪了半寸，给秦烨留够足够支撑他姿势的空间。
"你先起来。"帐篷外隐约传来世家子弟们巡夜的喧嚷声，笑闹混着马蹄与兵刃相击的脆响，由远及近，又渐渐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