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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兄弟，你听我说，"他搂着那条腿，掏心掏肺，"你在府里受的那些气，我都懂！我八岁那年我爹也打我，拿马鞭抽！我当场就离家出走！""走了多远？"秦烨面无表情。
"走到门口，被我爷爷拎回来了。"周牧野一脸沉痛，"但是！性质不一样！我那是态度！"永安王夫妇：……
"还有你那个大哥！"周牧野忽然一扭头，醉眼朦胧地瞪向秦明轩，"你！对，就是你！世子爷！”
“我告诉你，亦安这么好的弟弟，你们府上不知道疼，那是你们瞎！"秦明轩手里的筷子啪嗒又掉了一根，整个人从椅子上弹起来，脸白得像纸："我、我……"他疼。他现在疼还来不及。他巴不得把这位爷供起来，一天三炷香。
"我什么我！"周牧野一挥手，"从今天起，亦安有我了！你们府上谁再敢给他脸色看，先问问我周牧野的拳头！"说着，他腾出一只手，攥成拳头，在空中挥舞了两下，差点抡到来拉架的永安王鼻子上。
永安王吓得往后一仰，一屁股坐回椅子上，又腾地弹起来，也顾不上什么王爷体面了，一个箭步冲过去掰周牧野的胳膊。
"周、周公子！喝醉了！快松手！成何体统！""不成体统吗？"周牧野抱着腿，认真想了想，"我觉得挺成体统的。""体统什么！"永安王魂都要吓飞了，手上使劲，愣是掰不动那两条将门出身的铁臂，"这是亦安！不是你家马桩！""我知道是亦安！"周牧野理直气壮，"马桩我才不抱呢！马桩又不会查军弩！"王妃也冲上来帮忙，夫妻俩一人一条胳膊，使出了吃奶的力气。
王妃一边使劲一边压着嗓子，从牙缝里往外挤话："王爷，往左边使力，他右胳膊有旧伤……""夫人怎么知道？！""使劲就是了！"秦明轩在旁边急得团团转，想上手又不敢上手，万一碰到了陛下的龙体怎么办？！
他绕着这三个人转了两圈，最后哆哆嗦嗦地抄起桌上的一碟酱肘子，递到周牧野眼前："周、周公子，你看，肘子……要不，你抱它？"周牧野瞥了一眼，一脸正气："我不！肘子哪有兄弟亲！"秦明轩捧着肘子，欲哭无泪。
第103章景瑜哥从来不会袖手旁观的，可这次......
昭宁已经整个人滑到了桌子底下，抱着肚子，肩膀抖得像风中的筛糠，死死捂着嘴不敢出声。
她想笑，又不敢笑，憋得眼泪都出来了，只能在心里疯狂念叨：这是陛下，这是陛下，笑出来是要诛九族的，可是我憋不住……
混乱之中，秦烨忽然想起什么，侧过头，朝身边投去求救的一瞥。
往常这种时候，哥哥早就出手了。
往常有人敢碰他一根手指头，哥哥早就把人拎开，顺手再揉揉他的头发，说一句行了，多大点事。
可这一眼望过去……
萧景瑜没动。
他就坐在旁边，单手支着下颚，手肘搁在桌沿，整个人闲适地歪着，一双眼睛含着三分醉意、七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意，正似笑非笑地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看着他被周牧野抱着大腿。
看着他脸黑如锅底。
看着这位不受宠的庶子，在一屋子亲人面前，狼狈得动弹不得。
非但不出手，他甚至看得津津有味，还给自己慢悠悠斟了杯酒，像是花一文钱买了张戏票。
那眼神看得秦烨心里莫名一慌。
那不是平日里的纵容，也不是兄长式的看热闹。
那目光里有一种慢条斯理的、近乎审视的东西，像猎人看着网里扑腾的兽，不急着收网，只是看着，看着它自己挣。
他喝醉了？
还是……在装醉？
"哥哥……"秦烨的声音都不自觉放软了，带上了一点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小动物似的试探。
"嗯？"萧景瑜眉梢一挑，笑意更深了，慢悠悠地呷了口酒，"怎么了？周公子这是跟你亲呢。""兄弟之间，"他放下酒杯，一字一顿，笑意盈盈，"抱一抱，多亲热啊。"秦烨：……
你听听你说的是人话吗？！
往日那个谁再敢对他嘴贱半个字、别怪我不客气的哥哥呢？！往日那个裴邵拍一下肩膀都要冷脸的……不对，那是朕。
秦烨忽然反应过来一件更可怕的事：往日护食护得最凶的，是他自己。
萧景瑜从来没拦过别人碰他，因为在他眼里，这真的就只是兄弟间的亲热。
可今夜，这个眼神不对。
哪里都不对。
那边永安王夫妇还在跟周牧野的胳膊较劲，老王爷急得满头大汗，嘴里语无伦次。
"周公子！祖宗！我叫你祖宗行不行！你松手！你再不松手，明儿你爷爷非扒了我的皮不可！不是，扒了你的皮！""王爷，"周牧野被掰得烦了，瓮声瓮气地说，"你们府上是不是不待见亦安？我早看出来了！”
“进门到现在，你们一口一个亦安，腰弯得比谁都低，那是心疼儿子吗？那是心虚！"永安王脚下一个趔趄，差点给这位祖宗跪下。
心虚，太心虚了，心虚得他今夜回去就得给祖宗牌位再烧三炷香。
"这么着！"周牧野豪气干云地一拍秦烨的膝盖，拍得秦烨眼皮一跳，"今夜我就把亦安带回我们府上住！我屋里床大！""使不得！！"永安王、王妃、秦明轩三人异口同声，声震屋瓦，连桌底下的昭宁都探出半个脑袋跟着喊了半声，又赶紧缩回去。
把陛下带回你家？！
周牧野，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屋里床再大，大得过龙榻吗？！你爷爷那张老脸还想不想要了？！
周牧野被这齐刷刷的一嗓子吼得一愣，眨巴着醉眼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忽然福至心灵，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对秦烨说："兄弟，我懂了。他们在乎你。"秦烨：……
"你看，一听说你要走，全家都急了。"周牧野一脸欣慰，大手在秦烨膝盖上又拍了两下。
"这是好事！亲人嘛，哪有不磕磕绊绊的。行，那我不带你走了，你好好在家待着，啊。"他说得情深意切，全然没注意到永安王此刻的表情，已经不能用精彩来形容了。
在乎。可不是在乎吗。在乎得魂儿都在天灵盖上悬着。
秦烨终于忍无可忍，抬起没被抱住的那条腿，用膝盖不轻不重地顶了顶周牧野的下巴，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滚。"帝王的声音不高，可那一个字里裹着的东西，让花厅里瞬间安静了一瞬。
周牧野迷迷糊糊抬头，对上那双眼睛，酒意莫名醒了半分，胳膊下意识松了松。
永安王抓住这千载难逢的机会，和王妃一人一边，使出洪荒之力，嘿的一声，终于把这座小山从龙腿上拔了下来，连拖带拽按回椅子上。
老王爷犹不放心，死死按着周牧野的肩膀，一叠声喊人："拿醒酒汤！浓的！再加一碗！"周牧野被按在椅子里，还不安分，梗着脖子冲秦烨喊："兄弟！明儿我还来！我给你带我们府上的酱牛肉！""不必了。"秦烨面无表情。
"要的！一定要的！"周牧野拍着胸脯，随即头一歪，咣当一声磕在桌沿上，鼾声顿起。
睡着了。
花厅里，一片劫后余生的死寂。
永安王扶着椅背，大口大口喘气，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王妃瘫坐在椅子上，抬手一摸，满头都是汗。
秦明轩捧着那碟没送出去的酱肘子，僵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秦烨缓缓收回腿，低头看着袍子上那片狼藉，面无表情地拍了拍。
一下，两下。
拍得很慢，很克制，克制得整桌人都跟着那拍打的节奏，心脏一抽一抽。
他抬起眼，目光在满桌人脸上缓缓扫过，永安王抹汗，王妃垂首，秦明轩恨不得把脸埋进肘子里，昭宁在桌底下装死。
最后，那目光落回身边的萧景瑜脸上。
萧景瑜还是那副单手支颚的姿势，迎着他的目光，笑眯眯地，冲他举了举杯。
像在敬他。
又像在逗他。
秦烨盯着那张笑脸看了两息，喉结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端起面前的酒，仰头灌了下去。
今夜这酒，是越喝越不是滋味了。
酒过三巡。
周牧野率先倒了，抱着酒坛子鼾声如雷，嘴里还嘟囔着"再查三百张弓"。
永安王也倒了，一半是醉的，一半是吓脱力了。
王妃扶着丈夫，秦明轩扶着墙，昭宁趴在桌上，眼睛还倔强地睁着一条缝，往"二哥"的方向瞄。
秦烨面沉如水地招来王府管家，声音压得极低，每个字都淬着冰："备车，把周公子送回定远将军府。今夜之事，府中上下，嚼一个字——""老奴明白！明白！"管家膝盖一软，"府里今夜没人喝多，没人来过，什么都没发生！"秦烨这才转向萧景瑜，脸上的冰瞬间化开："先生，不早了，我送你回——"
第104章亦安，告诉哥哥，你到底是谁，好不好？
"上彻。"萧景瑜不由分说，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将人拽上了自家那辆青布马车。
秦烨一个踉跄跌进车厢，还没坐稳，车帘已经落下，车夫扬鞭——等等！
秦烨酒意惊醒三分：他是永安王府的"二公子"，该下车回府的是他，该走的是萧景瑜。
可现在，萧景瑜把他拽上了车，车正往城西小院去。
他把我带走了。
秦烨心头猛地一沉，抬眼看去。
车厢里光线昏暗，萧景瑜靠着车壁坐着，微醺的醉意染在眼尾，一双眼睛却亮得吓人，正一瞬不瞬地盯着他。
"亦安。"萧景瑜开口，声音因为酒意而有些低哑，"我问你个事。""……哥哥问。""你为什么，"萧景瑜慢慢道，"总是能随意出入皇宫？"秦烨喉结滚了滚："不是都跟你说了吗？""嗯？""因为我是侍卫统领啊。"他把那套旧说辞搬出来，"挂名的虚职，替王府在宫里走动走动，递个东西传个话，所以——""秦，亦安。"他忽然听见自己的名字，被打断得猝不及防。
萧景瑜不知何时已经倾身过来，一条手臂撑在他身侧的车壁上，将他整个人困在了车厢的角落里。
酒气混着皂角香，铺天盖地罩下来。
"亦安，"萧景瑜垂眼看着他，一字一字，声音轻得像叹息，"我们之间的信任，就只有这么一点吗？""值得你这样，一次又一次地骗我？"那眼神里没有怒，只有一种安静的、被磨了太多次的失望。
秦烨看着那双眼睛，脑子里"嗡"的一声，理智的弦断了。
酒意轰然上涌，三个月的伪装、两层的身份、无数个寅时的奔走，全在这一眼里土崩瓦解。
"哥哥。"他抬手，一把掐住萧景瑜的脖颈，不重的力道，更像某种绝望的攀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少年的眼尾烧得通红，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又用这种眼神看我。""哥哥，你知不知道我最怕你这个眼神？你打我也好，骂我也好，别这样看我……""我也不想骗你。"他额头抵上那人的肩窝，声音闷闷的，混着酒气和哭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