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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夜，行动失败。
失败的缘故，谁也想不到。
周牧野学猫叫，学得一声比一声难听。难听到巷子里的野狗都听不下去，扯着嗓子跟他对吼。狗一叫，隔壁院的狗跟着叫，半条街的狗全叫了。
墙头上岗哨的灯笼，齐刷刷地转向了巷口。
“撤。”萧景瑜当机立断。
五个人连滚带爬地撤出死巷。撤退的时候，沈青翻矮墙崴了脚，疼得冷汗直流，硬是一声没吭，被周牧野架着跑出了两条街。
回到书院，五个人瘫在东院第三间，谁也没说话。
周牧野蹲在地上，抱着脑袋。
“怪我。我叫得太难听了。”
“不怪你。”萧景瑜揉着眉心，“是咱们把差事想简单了。大狱加岗之后，夜里那条巷子比白日还醒。硬闯，五个人全得折进去。”
“那怎么办？”沈青的脚肿得老高，声音发苦，“明日国公府的人再一催，鲁大勇的案卷就盯死了。”
屋里静了很久。
角落里，秦烨靠着窗坐着，手里转着一枚棋子，从头听到尾。
他在心里替这帮人叹气。
笨是真笨。可笨得挺可爱，也挺要命。
他今晚本来不想管的。这一案子，他就是想让这帮孩子自己趟，趟出血性，趟出章法。可眼下再让他们碰两回壁，五颗好苗子就要折在墙根底下了。
他把棋子按在窗台上，站起身，拍了拍衣摆。
“我出去透透气。”
没人有心思理他。
秦烨出了门，绕到廊下阴影里，从袖中摸出一截极短的竹管，对着夜空，轻轻一吹。
无声的哨音散进夜里。
不到半炷香，一道黑影落在他身侧，单膝点地。
凌霄。
“陛下。”
“大狱的夜岗，”秦烨的声音很低，“换一半你的人上去。西北角那盏灯，灯罩修一修。”
凌霄一愣。
“灯罩……修好？那墙根不就亮了？”
“朕说修就修。”秦烨瞥他一眼，“还有，明晚的巡值，换回一刻一巡。原来的空当，留出来。”
凌霄的冷汗下来了。
“陛下，您这是……”
“朕要陪几个学子，去大狱里串门。”
凌霄：“……”
他张了张嘴，想劝，看着自家陛下那双在夜色里亮得过分的眼睛，到底把话咽了回去。
“卑职明白了。明晚，岗哨全是自己人。”
“嗯。”秦烨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办得利索点。朕不想让他们起疑。”
“是。”
凌霄退走，秦烨在廊下站了一会儿，抬头看了看毛月亮。
月亮边上压着一层云，像蒙了灰的银子。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他刚登基那会儿，也爬过一次宫墙。那时候他爬墙，是为了逃出去看一眼京城的老百姓吃什么。如今他爬墙，是陪一帮学子去救一个莽夫。
这皇帝当的，越来越有出息了。
他笑了笑，回屋躺下，闭眼。
第二夜，三更。
还是那条死巷，还是那面墙。
周牧野这回学聪明了，不叫了，蹲在巷口守风。
萧景瑜贴着墙根，数着更漏。
“巡值的走了。十息之后，西北角。”
五条黑影次第而动。
沈青的脚还肿着，被裴邵半托半拽地弄上墙头。轮到萧景瑜的时候，他刚攀住墙沿，脚下打了个滑。
一只手从墙里伸出来，稳稳地扣住了他的手腕。
他一抬头，对上一双在夜色里笑得弯弯的眼睛。
“慢点。”秦烨的声音压得极低，“摔着了，我心疼。”
萧景瑜：“……放手，拉我上去。”
“你求我。”
“秦亦安。”
“好好好。”秦烨手上用力，一把将他提了上来，顺手还拍了拍他衣摆上的土，“脾气真大。”
五个人翻进大狱。
这一夜的牢狱，比传闻里的还要瘆人。
那股冷是从地底下往上渗的，混着潮气、霉味、隔夜的馊饭味，还有一种更浓的、洗不掉的铁锈味。走廊两侧的栅栏后头，一双一双眼睛，有的浑浊，有的发亮，跟着灯笼的光走。
走到最里头那排，隔壁牢房忽然响起一阵笑声。
又干又哑，笑了很久，笑完，一个嘶哑的嗓子贴着栅栏，慢悠悠地开口。
“新来的？犯了什么事？”
沈青的腿肚子，当场就抖了。
他白日里验尸都不怕。验房里的首首是安安静静的。可这间牢里的黑是活的，一洞一洞的眼睛，全在暗处看你。
“别答话。”萧景瑜按住他的肩膀，“往前走。”
那嘶哑的嗓子在后头追着他们，絮絮叨叨。
“我进来那年，也是你们这么大。那年也是毛月亮，也是这个味儿。”
“你们知道这地底下埋着什么吗？前朝这儿起过一座桥，桥塌了，埋了三百个修桥的。一到毛月亮，就听见他们敲石头。”
“咚。咚。咚。”
那声音学得惟妙惟肖，一下一下，砸在每个人的后脖颈上。
周牧野的后背起了一层白毛汗，嘴里骂了句什么，把拳头攥得咯咯响。
“七……八……九……十……”
那声音又数起数来。
“十……九……八……七……”
沈青贴着萧景瑜走，手心里全是冷汗。
“萧兄。”他压着嗓子，“他在数咱们的人数。”
萧景瑜的脚步，顿了一顿。
栅栏后头，那嘶哑的嗓子咯咯地笑了起来。
“五个进来，五个出去。好，好，一个都没少。”
第138章原来如此
“毛月亮，人少，门还开着。孩子们，走夜路，回头看看。”
周牧野猛地回头。
走廊空荡荡的，灯笼悬在原地，火苗绿了一瞬，又黄了。
“走。”队伍最前头，秦烨的声音传过来，不高，稳稳的，“别回头。”
走廊尽头，最里间的牢房，缩着一个巨大的影子。
鲁大勇抱膝坐在草堆上，听见脚步，猛地抬头。
灯笼照亮他的脸。几天，人就脱了形，眼窝深陷，胡子拉碴。他愣了足足三息，才认出门口的人。
“你们……”
随即，这个一米九的汉子从草堆上弹起来，扑到栅栏前，膝盖一弯。
“别跪。”萧景瑜隔着栅栏按住他，“今夜是来问话的。你的话，能救你自己的命。”
鲁大勇的眼泪当场下来了。
他一五一十地说。
去年冬天，他娘病重，药铺里抓不起药。
他蹲在药铺门口正发愁，一个同窗“恰好”进来问明了缘由，二话不说借了他五两银子。后来那人隔三差五请他吃酒，从不提还钱，就爱听他唠嗑。
“他说他叫温故。温和的温，故乡的故。”
鲁大勇挠着头，“他话少，人好。我什么心里话都跟他说过。荣家马车那事，我也是一回喝多了哭着说的。他还劝我，人在矮檐下，得忍。”
栅栏外头，五个人的心，一寸一寸往下沉。
“那人长什么模样？”沈青问。
“清瘦，白净。左手食指上有一道疤。”鲁大勇比划着，“他说是小时候裁纸裁的。”
灯笼的光晃了一晃。
没人说话。
“萧兄。”鲁大勇忽然又想起一件事，“还有一桩，我一直没琢磨明白。那几回我喝多了，都是他送我回舍。有一回下大雪，他一路扶着我，到了舍门口，还替我掸了掸身上的雪，扶我坐下了才走。”
“我那桌上的酒碗，就在手边。他要动什么手脚，容易得很。”
牢房里静了一瞬。
“他喝酒吗？”裴邵问。
“不喝。”鲁大勇摇头，“一回都没喝过。赴宴也是，他面前永远一盏茶，从没动过。”
沈青的呼吸，停了半拍。
那夜闻香楼里，满堂杯盘狼藉，五十个人的杯子东倒西歪。只有一个人的茶，从头到尾，一口没动。
“问完了。”秦烨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走。”
“等等。”鲁大勇抓住栅栏，“萧兄，沈兄弟，我娘……”
“你娘的药，周牧野包了。”萧景瑜说，“你在这儿，管好你的嘴，管好你的命。案子没完，谁让你画押你都别画。”
鲁大勇重重点头，眼泪又下来了。
五个人退出牢区。
那数数的死囚还在数，数到第三轮，换成了笑。笑声跟着他们一直走到后墙根，他们翻出去的那一刻，笑声停了。
后墙外的死巷里，夜风一吹，满身的牢狱味散了半晌才散干净。
墙头暗处，凌霄抱着刀，从头到尾，看完了全程。
他看着自家陛下踩着周牧野的肩膀翻上墙头，看着陛下翻上去还回手拉了人一把，看着陛下趴在墙头跟人咬耳朵。
凌霄僵了足足十息。
然后他抬手，狠狠掐了自己一把。
疼。不是梦。
陛下在劫狱。
玄甲卫统领凌霄，当值之夜，亲眼目睹当朝天子，率领一群学子，强墙劫狱。
他用了三息让自己镇定。
第一，不能让陛下被发现。第二，不能让同僚发现陛下被发现。第三，不能让陛下知道他看见了。
三息之后，这位统领大人动了。
他先把岗上两个值夜的全换成了自己人，又挨个叮嘱了一遍。该看见的看见，不该看见的，死也别看见。
有个不开眼的狱卒提着灯笼要往牢区去，被他从暗处一把捂住嘴，拖进了阴影里。
做完这些，他站在阴影里，看着那五个背影出了死巷，消失在毛月亮底下。
第139章祸不单行
第二日一早，他的密报送进了宫。
密报上只有一句话：大狱昨夜平安，无一事。另，卑职的眼睛，是自己瞎的，与旁人无关。
宫里回批很快。
一个字：赏。
外加一包宫里才有的明前茶。
凌霄捧着那个字，对着它喝完了茶，做了个决定。往后不讨酒了，改讨茶。酒壮胆，他这胆往后用不着壮了，他需要的是安神。
书院这头，五条黑影翻进东院，各回各舍。
东院第三间，萧景瑜摸黑进屋，刚掩上门，黑暗里传来一个声音。
“回来了？”
他吓得差点把门闩掰断。
“秦亦安？你不睡觉坐这儿做什么？”
“等你。”秦烨坐在榻上，坐姿端正，“寅时了。问话问了一炷香，路上走了一个半时辰。”
“绕了道，避巡夜的。”
“哦。”秦烨点点头，“避巡夜，避了一个半时辰。跟沈青避的？”
萧景瑜脱鞋的手一顿。
得，又来了。
“他吓着了。”萧景瑜说，“牢里有个死囚，一路数数。他腿都是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