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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带围帽了吗?」谢悠然问。
「带了带了。」三个人异口同声地回答。
谢悠然没再多说,带着她们出了门。
马车已经在大门外的巷子里等着了。
徐嬷嬷办事妥帖,车里铺了厚厚的褥子,手炉炭盆一应俱全,棉帘子换成了新做的,连座位上都垫了灰鼠皮的软垫。
赶车的是府里的老把式,稳稳当当地坐在车辕上,见她们出来,跳下来行了个礼。
马车穿过几条街巷,拐进南城最热闹的那条长街时,车里的气氛就彻底不一样了。
外头的人声一下子涌进来。
叫卖声丶讨价还价声丶孩童的嬉笑声丶锣鼓的敲打声,混在一起,嗡嗡的,像是一锅煮沸了的腊八粥,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沈清辞最先忍不住,掀开车帘的一角往外瞧了一眼,随即「呀」了一声,连忙把帘子按住了。
转过头来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谢悠然:「大嫂,外头好多人!」
沈兰舒也凑过去,顺着帘子缝隙往外看,这回没有急着放下,而是看了好几眼才松开手,面上还算镇定。
沈月晞坐在最里头,只能竖着耳朵听外头的动静。
谢悠然自己也没比她们好到哪儿去。
她来京城这么久,去的都是府邸丶庄园丶猎场这些地方,正经京城的街,她还真没逛过。
马车一路走过来,她从车帘缝隙里往外看。
街两侧的铺子一家挨着一家,有的还在檐下扎了松柏枝子,缠着红绸,喜气洋洋的。
铺子门口摆着摊子,卖什么的都有。
成匹的布料叠得整整齐齐,年画一溜儿排开,门神瞪着眼睛丶灶王爷笑眯眯的。
还有堆成小山似的各色乾果蜜饯,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油润润的光。
空气里飘着糖炒栗子和烤红薯的甜香。
街上的行人摩肩接踵,有挑着担子的小贩扯着嗓子吆喝,有骑驴的丶坐轿的丶推独轮车的,挤挤挨挨,把一条宽敞的大街塞得满满当当。
几个孩子举着糖葫芦从马车旁边跑过去,嘻嘻哈哈的,差点撞上一个挑着两筐活鸡的老汉,老汉「哎哎」地叫着,鸡被惊得扑棱翅膀,羽毛飞了一地。
谢悠然看得入了神,嘴角不自觉地翘起来。
她前世窝在虞家村,后来被塞进沈家冲喜,没过几天好日子就死了。
这辈子,从进了沈家门就绷着一根弦,一刻也不敢松。
她都快忘了,年根底下的街上是这个样子的。
热闹。鲜活的丶扑面而来的丶热气腾腾的热闹。
马车在茶楼门口停下来。
掌柜的早就在门口候着了,见沈家的马车到了,连忙小跑着迎上来,恭恭敬敬地请她们下车。
谢悠然先下来,理了理围帽,然后回身扶三个妹妹。
这间茶楼的位置极好,正对着京城最繁华的十字街口。
上了二楼,推开包间的门,一股暖意扑面而来,炭盆早就烧上了,屋子烘得暖暖的。
窗子半开着,用雕花木支撑着,方便看街景,又不至于让冷风灌得太猛。
靠窗摆着一张乌木长案,案上铺着素锦桌围,茶具点心已经摆好了。
旁边是一张圆桌,铺着大红绣花桌布,上面放着各色乾果蜜饯丶几碟子点心,还有一壶刚沏好的茶,热气袅袅地升起来。
谢悠然扫了一眼,心里暗暗点头。
掌柜的办事妥帖,林氏提前打过了招呼,该安排的都安排好了。
沈月晞进了包间,摘了围帽,安静地站到窗前往外看。
她就站在那儿,目光往下看,嘴角微微抿着。
沈清辞已经凑到窗边了,指着街对面一个吹糖人的摊子回头看谢悠然:「大嫂你看!那个人在吹糖人!吹了个猴子!」
沈兰舒站在沈清辞旁边,目光却是往下走的,落在街边一个卖绒花的摊子上,停了一会儿,又若无其事地移开了。
谢悠然走到窗前,往楼下看。
这扇窗开得极好,整条街尽收眼底。
正对面是一个杂耍班子,一个光着膀子的汉子在吞剑,周围围了一圈人,叫好声隔了这么远都听得见。
斜对面有个变戏法的,再远一些,有一队舞狮的正在挨家挨户地讨赏钱,锣鼓敲得震天响,狮子头一摇一晃的,后面跟着一串看热闹的孩子。
卖年货的摊子一个挨一个,从这头望不到那头。
有几个穿着洗得发白的长衫的穷书生,蹲在街边摆摊写春联,字写得倒是不错,摊位前也围了不少人。
「大嫂,」沈兰舒凑过来,压低声音,「咱们一会儿能下去逛吗?」
谢悠然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沈清辞和沈月晞。
两个人的面上都很平静,可眼睛里那点期盼是藏不住的。
「先喝口茶暖暖身子,」谢悠然说,「歇一歇就下去。」
沈兰舒地应了一声,转身去倒茶了。
窗外的锣鼓声丶叫卖声丶说笑声隔着窗纸传进来,影影绰绰的,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动静。
她抿了一口茶,茶水温热,带着淡淡的茉莉花香,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她把茶盏放下,走到窗前,楼下卖糖葫芦的小贩正从她眼皮底下经过,草靶子上插满了红艳艳的糖葫芦,在日光下,红得耀眼。
谢悠然看着那串红,嘴角弯了一下。
她想,今天真是个出门的好日子。
等了一会儿,飞霜从楼下上来,走到谢悠然身边,压低声音道:「少夫人,李成丶王强丶赵四过来了。孙柱腿脚不便,周全就没让他来,说这种热闹地方,他来了反倒不得用。」
谢悠然点了点头。
周全办事向来稳妥,这点分寸她信得过。
说起周全,她不由得想起了陆兴那档子事。
那件事她交给周全全权处理后,周全后来给她来过一封信,说孙柱谎称接了个大单子要出京城,已经顺顺当当地从陆兴身边撤回来了。
往后陆兴的事,他会偶尔关注一下,但不会再让孙柱出现在他视野里。
那封信的最后,周全写了一句:「此事已了,请少夫人放心。」
谢悠然当时看完信,把信纸凑到烛火上烧了,灰烬落在铜盆里,被她用火箸拨了两下,碎成了粉末。
她想,这大概也是最好的安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