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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真龙是扛出来的
朱由检的声音不大,却带着无法忽视的威压,那声音从一个人的嗓子里出来,灌进整座大殿,压在每一个角落。
塌了半边的殿顶不再往下掉瓦片了,裂了的柱子不再往一边歪了,连风都停了。
天地之间只剩下这一个声音,像一把尺子,丈量着殿里每一寸地方。
蛇妖趴在那堆碎木头里,龙袍裹在身上,像一张被人揉皱的纸。
它的两半脑袋套拉在肩膀上,裂口处还在往外淌黑水,黑水顺着龙袍的领口往下渗,渗进金砖的裂缝里。
原本被冰封的几人,于这股威压中,附体寒冰寸寸裂开,如雪花般落下。
「咳咳咳————」
被终止的呼吸重新恢复,卢少友剧烈的咳嗽着,无意间往前看了一眼,当时愣在了原地。
白辞与那穿着龙袍的蛇妖对面而立,他的身后是七道虚影矗立,尤其是最中间的那一位,帝王之风让人不敢直视。
「卢队,这————这————」
孙德茂跌跌撞撞的来到卢少友的身边,虽然身上的冰霜都已经破碎,但那股往骨子里
钻的寒意依旧影响着他,身体不住的发抖。
「这就是上仙的手段,孙队,这案子早就不是我们能解决的了。
说着,卢少友示意孙德茂几人往后退,给白辞腾出了足够的空间。
大殿之上,伪龙矗立,白辞身后则是真龙虚影莅临,两股力量的碰撞,使得这本就于虚假龙气中幻化的大殿布满裂痕,摇摇欲坠。
蛇妖从碎木头堆里撑起上半身,两半脑袋晃了晃,裂口处淌出来的黑水顺着脖子往下流,在龙袍领口上结了一层黑冰。
它的眼珠子盯住了白辞身后那道真龙虚影,灰白色的瞳孔缩成针尖,嘴唇翻起来,露出两排细密的丶尖尖的牙齿。
牙齿在打颤,咯咯咯的,上下牙磕在一起,磕得碎了好几颗,碎牙碴子从嘴角掉出来,掉在地上,化成黑烟。
「朕————是真龙————」蛇妖的声音从两半脑袋中间那道裂缝里挤出来,不男不女,尖得像指甲刮玻璃,「朕————有龙气————朕有太子手谕————」
朱由检站在虚影正中间,蓝袍子的下摆被风吹起来,露出脚上那双白底黑面的布鞋。
他没看蛇妖,看的是白辞。
他冲白辞点了一下头,幅度很小,几乎看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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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手指头一拢,虚空中那六道影子。
李成梁丶毛文龙丶祖大寿丶袁崇焕丶孙传庭丶卢象升齐刷刷往中间一合,六团黑影融进朱由检的身体里。
他身上的蓝袍子从洗得发白变成暗蓝色,从暗蓝色变成深蓝色,从深蓝色变成黑色,黑得像墨,像砚台里刚磨出来的浓墨。
头发从披散着扎了起来,那根黑布条在头顶打了个髻,髻上插着一根木簪,木簪头上刻着一朵莲花,莲花瓣上沾着金粉。
他变成了崇祯。
不是鬼魂,不是虚影,是崇祯,仿佛真的活过来的崇祯。
穿着朝服丶戴着冠冕丶坐在龙椅上的崇祯。
但他没有龙椅,没有朝堂,没有百官。
他站在废墟里,身后是六道已经融进他身体里的影子,面前是一条从寒冰地狱爬出来的蛇。
白辞站在崇祯和蛇妖中间,他的烟早就灭了,嘴里的空菸嘴子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吐
了。
两只手从兜里抽出来,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头张开着,指尖对着地面。
他的脚底下,金砖碎末被风卷起来,卷成一个圈,圈住他整个人。
那个圈在旋转,越转越快,碎末从地上被卷起来,卷到半空,卷成一道灰白色的柱子,柱子顶在殿顶上,殿顶上的碎瓦片被顶起来,往上飘。
白辞抬起右手,手掌对着蛇妖。
「你看清楚这个人。」
蛇妖的眼珠子从白辞身上挪到崇祯身上。崇祯站在虚影的最前方,离它不到五步远。
他的脸是瘦的,颧骨高,两颊凹,嘴唇薄,抿成一条线。
眼睛是黑的,黑得像磨出来的墨,不浑,不浊,清澈见底。
他看着蛇妖,那眼神不是愤怒,不是厌恶,不是怜悯。
那眼神是空的,空得像一口枯井,井底有一摊水,水面上映出蛇妖的影子。
两半的脑袋,裂开的嘴,断了的牙齿,灰白色的眼珠子。
「你偷了他的龙气,穿了三百年的龙袍,以为自己就是真龙了。」
白辞把手掌往前推了半寸,掌心里没有雷光,没有电,只有一股风。
那股风从掌心里吹出来,吹在蛇妖身上,蛇妖身上的龙袍从领口开始往下化。
不是烧,是褪色,明黄色从领口往下褪,褪成土黄,褪成灰白,褪成蛇皮本身的颜色。
龙袍上的五爪金龙一条一条地消失,从龙头开始没,龙角没了,龙须没了,龙身子没了,最后连爪子的印子都不剩。
龙袍变成了一件灰白色的蛇皮衣,贴在蛇妖身上,皱皱巴巴的,像从它身上扒下来又穿回去的。
蛇妖低头看自己身上的衣服,两半脑袋一起往下低,两道视线落在胸口那块已经看不出图案的布面上。
它发出一声尖叫,叫声尖得刺耳,殿里仅存的几根柱子从中间裂开,裂缝从柱头一直裂到柱脚。
白辞没动。他又往前推了半寸手掌。
「真龙不是偷来的,真龙是扛来的。」
蛇妖的尖叫声停了。它的两半脑袋抬起来,四只眼珠子盯着白辞。
白辞把手掌收回来,揣进兜里。他从兜里掏出烟盒,掰开,抽出一根。
烟叼在嘴里,划了根火柴,点着了。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喷在蛇妖脸上。
「崇祯扛了大明十七年,灾荒丶瘟疫丶流寇丶建奴,他没跑。
李成梁扛了辽东三十年,蒙古人不敢南下一步。
毛文龙扛了皮岛十年,满清背后那颗钉子是他钉进去的。
祖大寿扛了锦州,扛到粮绝,降了,又反了,又扛。
袁崇焕扛了北京城,扛到自己被人吃了。
孙传庭扛了潼关,扛到剩他一个人。
卢象升扛了巨鹿,扛到帅旗烧成灰。
他们把该扛的都扛了,扛不动了,死了。死了以后,魂还在扛。」
白辞把烟夹在指间,弹了弹灰。
「你呢?你扛过什么?你从寒冰地狱的门缝里挤出来,捡了一封信,偷了一口龙气,躲了三百年。你扛过一天吗?你扛过一次灾吗?你扛过一个兵吗?你连你自己的蛇皮都扛不住,穿上龙袍就以为自己是皇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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