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秒记住【沧元图小说网】
09read.com,更新快,无弹窗!
第220章在坎城电影节的讲话
第二天一早,他被敲门声敲醒。
本书首发台湾小说网藏书全,??????????.??????随时享,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开门之后是森的拳头。
「起了没?」门外那声音很着急,「今天有技术彩排,别给人家留下不好的印象。」
白鸟从枕头里抬起头,嗓子里先「嗯」了一下,过了几秒才想起来回答:「起来了。」
真正坐起来的时候,他觉得身体里还留着昨天小镇的那点慢。
脚踩到地上,地毯的触感和普罗旺斯那块石头完全不一样。
那里硬,这里软。
那里一坐下就想发呆,这里一站起来就想看表。
要是可以,也许后面会认真考虑在普罗旺斯买一套房子之类的。
洗漱完,下楼的时候,酒店大堂已经没那么悠闲了。
昨天坐在那儿晒晨光的几个导演,此刻胸前都挂着牌子,手里夹着卷得乱七八糟的纸,不是日程就是分镜。
森在大厅的雕塑旁边踱来踱去,看见他,长出一口气:「总算下来了。」
「去哪儿?」白鸟问。
「今天先是技术彩排,下午还有一场小范围看片,晚上有个见面酒会。你要是睡过了,我们这趟就得变成「来海边散步团」。」
他把一个折得快散架的日程表塞到白鸟手里,又指了指上面的时间:「好消息是你上午不用说话,只要坐着盯屏幕;坏消息是你下午要说话。」
「说什么?」
「他们问什么你就说什么。」森说,「不会就推给北野先生。」
「那不是你们的工作吗?」白鸟问。
森捂着胸口,痛心疾首地说道:「你这是对制片人莫大的误会。」
他们上了车。
车朝放映大厅那边开过去,一路两侧都是挂着海报的旗杆。
前几天看只是「哦,这里有个活动」:今天看,每一张海报都像有人在那儿伸着手等o
技术彩排跟他想像的不一样。
没有红地毯,没有观众,只有一群穿着工作服的人,胸前挂着工作人员证,手里拿着对讲机。
灯光没全开,厅里半明半暗,屏幕是黑的。
「先试片头。」有人说。
画面亮起来。
巨大的银幕从黑变成一条海平线,然后是片名,是他写过无数遍的那几个字。
白鸟坐在中间偏后的位置,握着椅子的扶手,感觉自己像坐在某种机器里头,等着被称重。
工作人员对着话筒报数字:「声音正常————画面正常————字幕顺————」
这是他们看这部电影的第不知道多少遍的「正常」。
他却还是盯着,像第一次。
片子放到一半,工作人员喊停,又倒回去,换一段,试播放中途突然停电丶字幕错位丶音轨突变的情况。
北野坐在前几排,时不时站起来跟某个工作人员比划两下,有时走到屏幕前,一手叉腰,一手指着某个角落,说那一块暗得太过分了。
「卢米埃厅晚上会更亮一点。」工作人员说。
「那就更要小心。」北野说,「别让观众以为自己眼睛出毛病了就好。」
说完之后他以为自己说了一个不错的冷笑话,发出了猖狂的笑声。
技术彩排结束,厅里的人散了一阵,又聚回来。
下午的小范围看片,坐的不是普通观众,而是各路电影人和影评。
他们的表情比普通观众复杂得多。
有人一进场就翻节目册,找到这一页,用笔在下面圈圈画画;有人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胸前,一副「你先来打动我」的样子;还有一两个评审,神色客气,眼里却什么都不漏。
灯暗下去的时候,大厅里头安静得只能听见一两声咳嗽。
片头的那条路从黑暗里伸出来,小男孩背着书包,跟在那个胖男人后面。
银幕上的夏天是亮的,厅里的空气却有点冷。
白鸟这回没盯屏幕。
他把身体往后靠了一点,把视线从画面上移开,慢慢扫过看台。
有人的眼睛睁大了一点,有人的眉毛皱起来,有人的手从椅扶上挪到膝盖上;有人在第一次笑点的时候没笑,在第二次时忍不住笑了一声,又看看旁边的人,有一点像做错事的小孩。
到了那个夏天最安静的一场戏,音乐几乎没声,小孩一个人站在海边,看着浪一点一点打过来。
整个厅静下来,连咳嗽都没有。
片子放完,字幕从下往上滚。
他在暗里看见几个名字比别的亮了一点。
这是他早就知道会看到的东西,但真正出现在巨大银幕上,还是有一点不真实。
掌声先在后面哪里响了一下。
接着往前传,像有人从厅的最深处推了一下,渐渐推到台口。
他听过很多种掌声,有礼貌的,有勉强的,有那种「反正也要拍一拍」的。
这一次的掌声不太一样。
有人是边鼓掌边站起来的,椅背发出一片片翻转的声音;有人拍了几下手,又停了,看向台口,等他们出现;也有人一边鼓掌,一边嘴里嘟囔着什么,大概是在跟旁边的人说
自己的看法。
灯一点点亮起来。
主持人从侧面上台,脸上挂着一种很标准的笑:「请导演和剧组代表上台。」
北野站起身,把西装下摆往下一扯,回头看了白鸟一眼:「走了。」
白鸟也站起来,腿有一点轻,脚底下的地却很实。
走到台前的时候,他感觉自己的每一步都被无数双眼睛抬了一下。
台上的灯很亮,比他习惯的讲座灯还要亮一档。
下边的脸全混在一起,只剩下几处亮出来的眼镜片,一闪一闪。
「先请导演说几句。」主持人把话筒递给北野。
北野双手都插在裤兜里,整个人看起来跟刚才在酒馆里没什么差别,只是眼神收了一点。
他拿起话筒,嗓子里「啊」了一声,开口还是平常那种调子:「谢谢大家愿意坐那么久。」
厅里笑了一下。
「我拍这部片子的时候,没太想别的,就是想给这个男人和这个小孩一个夏天。」北野说,「至于他是不是一个「好父亲」,是不是一个「好小孩」,我不太在意。重要的是他们走过那几条路,吃过那几根冰棒。」
他顿了一下,抬手指了指身边:「这个夏天是他写出来的。」
主持人顺势把话筒递给白鸟。
白鸟接过来的时候,能感觉到手心有一点汗。
他不太习惯在这么多外人面前说话,更何况这里大部分人跟他没有共同的语言。
主持人打了个手势,表示可以慢慢来。
「谢谢。」他先说了这两个字,声音在厅里扩了一圈。
「主持人把话筒递过来时,其实我脑子是空的。
我不太擅长在这么多人面前说话,更习惯一个人在桌前,对着稿纸发呆。所以如果我接下来讲得有点乱,请大家原谅,把它当成一个写小说的人在现场边想边说。
刚才简单说过,我写这本小说的时候,是在东京的一间很小的房间里。
窗外看不到海,也看不到今天这样的礼堂,只能看到对面楼的墙,偶尔有一两只麻雀落在窗台上。我那时候当然没想过,有一天会在这里跟大家一起看这个故事的电影版。
我只是觉得,那个男人和那个小孩,应该有这么一个夏天。
先说那个男人。
很多人看完会问我:他是不是一个好父亲?我老实说,我不知道「好父亲」的标准是什么。我写他的时候,只是把他当成一个「还没长大的大人」。
他有点懒,有点小心眼,有点爱逃避责任。
有时候会说错话,有时候明知道应该安慰一下孩子,却选择假装没听见。他不是那种教科书里写出来的父亲形象,也不是那种伟大的牺牲者,就是一个很普通丶甚至有点失败的中年男人。
但正因为他不够好,我才对他有兴趣。
我对那些「已经完美的人」没什么话好说,反而更关心那些还在学习丶还在出错丶还在犹豫的人。这个男人对我来说,就是这样一个角色。他大概是很多人不想承认丶却又隐隐觉得「好像有一点像自己父亲」的那一类。
再说那个孩子。
孩子表面上看起来更单纯一些:他好奇,他跟着大人跑来跑去,他观察小摊丶路边的小狗丶别人家的窗户。他问的问题,有时候很笨,有时候又戳得人说不出话。
但在我看来,他也不是「纯洁的象徵」。他会自私,会吃醋,会用沉默来惩罚大人。
他和那个男人一样,都是不完整的。
所以这部作品,对我来说,不是一个「好父亲教会孩子成长」的故事,而是两个不太完整的人,在一个夏天里勉强组成了一个临时的家庭,并且一起走完了几条路。
很多人会问:「为什么故事里面没有什么大事件?没有特别激烈的冲突?只是一些走路丶吃东西丶吵嘴的小事?」
原因很简单,因为在我自己的记忆里,真正留下来的夏天,也差不多是这个样子。
如果各位回想自己的某一个夏天,你们大概不会立刻想起一个特别宏大丶震撼的场面,反而容易想起一些很小的东西:比如和谁一起走过哪条小路,买过哪一根冰棒,在哪一棵树下躲过一场雨。
我一直觉得,人一生中大部分决定性的东西,都是在这种「看起来没什么」的时间里发生的。
孩子什么都不懂的时候,第一次看到大人撒谎丶第一次看到大人害怕丶第一次看到大人为了自己硬撑,往往都不是在什么大场面,而是在路上丶在公交车上丶在便利店丶在傍晚回家的路上。
《菊次郎的夏天》就是想拍这样的时间。
有人说这个夏天「太安静了」。
我理解这种感受。
我们谈起日本的夏天,会想到很多声音:蝉叫丶祭典的鼓声丶烟花丶啤酒罐被拉开的声音。那些东西都很有生命力,我也很喜欢。
但这一次,我想把声音调低一点。
让这个夏天多一点空白,多一点走路丶多一点发呆丶多一点「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但其实心里悄悄变化了一点」的时刻。
书里,我可以用一两句话写一个停顿,比如写「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就看着远处的天」。电影里,北野导演把这种停顿拍出来了:一个长镜头,两个人坐在那儿不说话,风吹过,什么都没有发生,但观众会知道,其实有东西在慢慢动。
这就是小说和电影的不同。
作为原作者,我一开始也会有一点不安:我写的东西会不会被弄得太华丽?会不会被拍成另一种节奏?后来我看了初剪,发现这些担心都可以放下。
北野导演没有把这个夏天变得更吵丶更热闹,反而让它比我原本写的更大了一点。
「更大」,不是指场面,而是指它能容纳的东西更多了。
文字的时候,这个故事只是从纸上经过,经过我的眼睛,也经过读者的眼睛。
电影之后,它开始经过别的东西:银幕丶音乐丶演员的身体丶海的声音,还有今天在场所有人的呼吸。
刚才在放映的时候,我刻意没有一直看银幕,而是看了一会儿观众。
有人在某个地方偷偷笑了一下,有人在某一场戏里把手握得更紧,有人在结尾字幕滚动的时候坐得很直,像是在等什么:也有人在第一批掌声响起之前,悄悄擦了一下眼睛。
对一个写小说的人来说,这是很奢侈的经验。
平时我交出一本书,最多收到几封信,或者看到几篇评论。读者是看不见的,只能通过字传一点点感情回来。今天在这里,我可以真正看到「别人正在和这个故事相遇」的样子。
这种感觉既让人高兴,也让人害怕。
高兴的是,这个在东京小房间里写出来的夏天,真的走到了很远的地方。害怕的是,我知道从这一刻开始,它不再是「只属于我」的东西了。
从今天起,它属于所有看过它的人。
可能有人会把它当成一个很好的记忆,几年后还会想起;也可能有人一走出影院就会忘掉,只记得里面有一个有点奇怪的大人,和一个有点固执的小孩。
我不能决定哪一种。
我能做的只有在写的时候,对他们两个负责,在他们走路的时候跟在后面,把他们说过的傻话丶做过的坏决定丶犯过的错误写清楚。
剩下的,就交给电影,交给导演,交给今天在这里看完这部片子的每一个人。
有人问我,这个夏天对我个人意味着什么。
如果要简单地说一句话,我会说:它提醒了我,所谓「成长」,并不是变成一个完美的人,而是学会承认自己不完美的那一部分。
那个男人可能永远都不会变成别人眼中的好父亲:那个孩子长大之后,也未必会变成一个聪明丶安全丶合群的大人。
但他们在这个夏天里,至少诚实地做过彼此的同伴。
作为写故事的人,我希望自己也能做到这一点。
不是去写那些完美的丶正确的答案,而是写出人在犹豫丶犯错丶逃避丶又硬着头皮走下去的样子。
最后,我想说一点私心的话。
如果各位今天走出这个放映厅,在回去的路上,突然多想起了某一个夏天,想起曾经和谁一起走过哪条路,或者只是想起小时候吃过的一根冰棒,那我会觉得,这个故事和这部电影已经完成了它最重要的一部分。
因为那样的话,它就不只是「我的故事」,不只是「这部电影里的人物的夏天」,而是和你自己的某个夏天发生了小小的重叠。
如果能做到这一点,对我来说,就已经足够了。」
<inscla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