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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着宫廷礼制,琼玉身为奴婢,本无资格与公主同乘车驾,只能随车步行相随。
可此刻外头雨势绵密,陆昕沅又执意让她登车,她也不敢忤逆,只得小心扶着陆昕沅,一同登了车驾。
马夫轻勒缰绳,车轮缓缓碾过御道。
细雨连绵,马蹄踏过水洼,溅出一朵又一朵的花。
车驾行至宫城西门,值守的禁卫一眼辨出是大长公主的厌翟宝车,却依旧跨步上前,稳稳将车马拦下。
禁卫恭谨躬身行着礼。
“大长公主,宫门禁制森严,无官家手谕,任何人不得擅自出宫。”
陆昕沅抬手掀开珠帘,居高临下轻蔑睨着他。
“本宫今日执意出宫,也是你一个小小禁卫敢拦的?也不掂量掂量自己是何等身份。”
雨滴顺着禁卫的斗笠檐角不断滴落,他神色不改,分毫未有退缩。
“大长公主海涵,属下只遵规制,只认手谕,无诏放行,属下担不起罪责,还请公主回銮。”
身侧随行的护卫见状,当即挺枪上前,枪尖直抵那禁卫鼻尖,语气傲慢。
“我家公主意欲出宫,你还不快滚开!何须在此表忠心?这宫中旁人都可拦,唯独我大长公主,从无退让的道理!”
公主斜睨着车侧护卫。
“同他废什么话?直接硬闯出去,若是官家降罪,本宫替你们兜底。”
几名护卫得了公主这句庇护,顿时来了劲头,准备上前强行闯门。
“此处因何喧哗?”
禁军统领骑着高头大马缓步而来,望见陆昕沅的车驾,立刻翻身下马,上前躬身行礼。
“大长公主,无诏不得出宫,臣不敢违律放行,还请公主恕罪。”
陆昕沅斜着眼上下打量统领一眼,冷笑一声。
“本宫当是谁,原是陶统领啊,不想着如何奔赴沙场为国戍边,反倒守在宫门做这看门的轻松差事?想来也是,家中有姐姐在后宫为妃帮衬着,又何须辛苦立业?靠着裙带,也足够风光体面,不是么?”
陶统领脸色难看,可面对皇室尊长,又不能当面辩驳,只得咬紧了牙继续低着头。
“还望公主莫要为难臣下,再说依本朝礼制,驾六乃是官家御用,公主出行当用四马。”
陆昕沅皱着眉,狠狠摔了下珠帘。
她只记得此人姓陶,竟一时想不起他完整名讳,不过一个守门的,也不值得自己去记住,她冷冷斥责。
“好一个陶统领,也敢来置喙本宫的事!本宫这驾六车马是先帝御赐,还轮不到你一个小小的禁卫统领评头论足。”
她再度掀开珠帘,微微抬着下颌,斜睨着陶统领,又稍稍偏过头,嘴角勾起一丝微笑。
“若是看不惯,那去到御前,去向官家告状啊,就看你有没有这个胆子,也不知你长了几颗脑袋,竟敢挑衅皇室长辈。”
她又故作恍然轻掩住唇,一副惊讶模样。
“本宫倒是一时记起,你不过一介禁军统领,按宫中规制,无召,你也不得随意靠近御前。”
她冷冷白了他一眼,语气带着几分不屑。
“莫真以为手中握着些许权柄,就敢对本宫提要求了,还不赶紧放行!”
一名禁卫只得冒雨寻来一名内官,命他火速赶回宫去禀报官家,请官家定夺处置。
消息一路传到端和宫。
天家正斜倚在宝座之上,有宫人立在身侧,为他轻轻捶着肩。
贴身内侍官快步上前,俯下身低声回禀。
“官家,宫城西门那边闹出事了。”
天家微微抬眼,语气带着几分懒怠。
“又是什么事?若是无关紧要的口舌纷争,不必拿来烦朕,日日听这些,实在扰人的很,现在朕想清静清静。”
内侍官斟酌了一番措辞后,继续低声回复着。
“是大长公主执意要出宫,值守禁卫坚持要见官家手谕,双方僵持不下,这才遣人来请示官家。”
天家重新闭上了双眼,缓缓转动了下脖颈。
“姑母想要出宫由着她去,又不是什么大事,姑母与皇叔本就享有这份特例。”
内侍官悄悄抬眼瞥了一眼一旁的皇后,又继续压低声音。
“守门将卫另外传话过来,公主车驾是六驾,逾越了礼制,觉得不妥。”
听闻此话,天家睁开眼看向内侍官。
“她向来就是六驾啊,朕还记得年少之时,还坐过姑母的车驾游过湖。”
这时皇后缓缓抬起头,出声进言。
“官家,六驾骏马本是天子专属仪制,身为皇室长辈却如此漠视规矩,官家理应敲打才是。”
“敲打?”
天家扬起下颌,目光落在皇后身上。
“照皇后这话,是说朕对姑母太过纵容?皇叔也是六驾出行,满朝文武也没觉得不妥,朕并不认为此事值得拿来议论。”
皇后福身行礼,言语恳切。
“官家体恤长辈本是美事,可此事若是传到外臣耳中,难免落下话柄,会说官家管束皇亲不力,只怕往后宫中亲贵纷纷效仿,坏了固有的法度。”
天家冷笑一声。
“皇后入宫也非一日,皇叔与姑母的仪制排场,你也不是今日才知晓,如今反倒来指责朕处置失当?那朕倒要问问你,你可敢无诏贸然出宫?”
皇后把头垂得更低。
“臣妾自当恪守礼法,不敢逾制,授人以口舌。”
她再度抬起眼,定定望向天家。
“官家恩泽长辈,本是宫中美谈,可若是放任皇姑荒唐行事,无手谕便乘六驾车驾随意出入宫禁,终究不合典章,还望官家三思。”
“典章,礼法,皇后倒是思虑周全啊。”
天家抬手止住宫人捶肩的动作,缓缓坐直起身。
“可你满口规制道理,句句揪着姑母不放,朕本就言明了,皇叔与姑母同享此等仪制,你却半句不提,说到底,你不过是看姑母久居深宫,觉得她好拿捏罢了。”
天家语气中带着明显的不悦,径直站起身来。
“本想着来你这里躲躲清静,想不到你竟是如此容不下宫中长辈之人,这端和宫,朕可无心再待下去。”
字字凌厉,说得皇后哑口无言,只能微微抿紧了唇。
她确实藏着私心,本想借逾制一事敲打皇姑,让她日后行事收敛些,却没料到心中算计,尽数被天家一眼看穿。
皇后眼眶泛红了些,软声挽留。
“官家,外头雨势大,不如等雨小些再走。”
天家愤然一甩宽袖,语气非常不耐烦。
“不必了,朕现在看到你就心烦。”
他转头看向身侧内侍官,厉声吩咐。
“还愣着作甚?还不去传旨!大长公主出宫,只需知会内官报备朕知晓即可,其余人等,不得阻拦分毫。”
御旨火速传至西宫门。
陶统领接旨之后,只得无奈命人撤去阻拦,打开宫门放行。
陆昕沅用手指轻点着他,脸上挂着冷笑。
“陶统领,今日这账,本宫记下了。”
话音融在了晃动的珠帘里,宝车碾过雨中御道,伴着哒哒马蹄,扬长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