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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初二,丑时。
石狗岭前沿,风从红柳峡里灌出来,带着湿土味。
王彦蹲在粮台旁,撕开一只麻袋。白米落入木斗,颗粒饱满,仓曹封签完整。
关猛站在旁边,盯着前方那座突哨。
“真粮?”
“真粮。”
“摆三百袋在外面,老子看着都心疼。”
王彦把麻袋口重新扎紧。
“敌人烧掉它们,咱们就有理由往后退。敌人抢走它们,咱们就有理由追。”
郭怀瑜把一张薄纸铺在石块上。纸上画着红柳峡,东侧是陡坡,西侧有一条浅沟,谷底标着三处黑点。
“昨夜从东营逃出来的工役说,段和把主力压在峡后。他手里还剩两千骑,粮只够三日。大理军想在今日打穿石狗岭,后撤时把边民和伤兵一并带走。”
关猛抓起一块石头,压住图角。
“他们要退?”
“他们想先抢粮。”郭怀瑜道,“东营的折损簿被咱们带走,段和不清楚咱们已经知道他缺粮。他若见到前哨粮堆,必会以为镇南关在急着分粮。”
王彦看向突哨。
木栅外摆着三百六十袋粮,旁边堆着干柴。百名老卒守在哨墙上,衣甲旧,弓弦也旧。几名伤兵扶着木杆来回巡查,动作拖沓。
这副样子是故意摆给敌军看的。
粮袋后方挖了两道浅沟。沟里铺着木板,板下埋着倒钩。石狗岭两侧的山崖藏着关猛带来的五百步卒,神机弓营分成三队,弩口全朝谷口。
王彦把一面旧旗插在粮台边。
“百名老卒守到敌骑进谷一半,便退东坡。退路留给他们,别让人真死在粮堆旁。”
关猛咧嘴。
“那帮老兄弟要是不肯退呢?”
“你亲自把他们拖走。”
“他们会骂我。”
“骂完记得活着回来。”
关猛提起长刀,转身走向西崖。
郭怀瑜收起布防图,忽然道:“将军,段和若不上钩呢?”
王彦看着粮袋上的封签。
“他若不上钩,咱们便守三日。镇南关有粮,敌军没粮。谁先撑不住,谁先动。”
郭怀瑜点头。
寅时一刻,峡口外传来三声短哨。
一名斥候沿着石坡爬上来,跪在王彦身前。
“大理骑兵出营,约两千人,没带大车,只带火油和短刀。”
王彦把头盔扣紧。
“传令,老卒照原计划退。谁先放箭,斩。”
斥候领命下坡。
远处的黑线上升起火把。火把越来越密,马蹄踏过石地,声音连成一片。
大理骑兵压出峡口时,前排披着湿皮甲,后排拖着油罐。段和骑在青马上,肩头还缠着布带。上回北坡一箭留下的伤口让他抬臂不便,他仍把长刀挂在马侧。
他看见粮台,挥刀指去。
“燕军的粮在前面!”
大理骑兵发出喊声,朝突哨冲来。
百名老卒把木栅推倒,抬着粮袋向后搬运。守门校尉故意摔了一跤,粮袋滚到地上,白米撒出一片。
段和勒马大笑。
“镇南关缺粮了!抢下这批粮,燕军自己会开门求降!”
一名老卒站在木墙后骂道:“你先过来拿!”
段和举刀。
“杀进去!”
第一队骑兵撞破外栅。老卒边打边退,刀锋只砍马腿,不取人命。三十名骑兵冲入粮台,开始割袋装粮。
第二队跟着冲进来。
第三队也越过木栅。
王彦立在东坡后,等最后一名骑兵踏进谷底。
郭怀瑜抬起手。
山崖上,关猛看见信号,抓起一块磨盘大的石头。
“放!”
滚木从西坡砸下,撞断沿途木桩。擂石接连落地,堵住谷口。东侧山壁同时推出两排石笼,石块滚入谷口,马匹受惊,骑兵队形当场断开。
段和回头看去,谷口已封。
他勒马调头。
“往东坡冲!”
骑兵刚转向,地面便塌了下去。
三处泥坑被草席遮住,连人带马陷到胸口。后排骑兵急停,前排撞上同伴,火油罐滚落泥中。
山崖上响起弩弦声。
第一队神机弓射马。重箭穿过马颈,前排骑兵翻落地面。
第二队压住中军。箭头穿透湿皮甲,钉进骑手肩背。大理军阵乱成一团,有人拔刀砍断缰绳,有人踩着泥坑边缘往外爬。
关猛从西崖冲下。
五百步卒分成两列,长枪先刺马腹,斩刀随后落下。关猛冲在最前面,一刀劈开木盾,反手又砍倒一名大理校尉。
“镇南军的粮也敢抢!”
他一脚踹翻火油车,火罐滚进泥坑。黑油流出来,沾满马腿,弓手射下火箭,火势沿着油线烧成一片。
大理骑兵失了冲势。
段和抓住两名亲卫,朝东坡杀去。他认出坡后插着镇南军旧旗,也看见王彦提刀走来。
“王彦!”
“段和。”
两匹马在泥地里擦身而过。段和挥刀斩向王彦肩颈。王彦侧身避过,长刀压住对方刀背,借马势将段和逼退三步。
段和抬脚踹来。
王彦弃马落地,刀锋贴着地面划过,削掉段和马鞍上的一角皮带。
段和翻身跳下,身后已有十多名亲卫护住。
“你把两千人当饵?”
“你把两千人当功劳。”
段和举刀指着粮台。
“交出边民,我给你留一条路。”
王彦盯着他。
“东营劳役折损簿写得很清楚。石沟寨三十七人,白石寨五十二人,青牙寨四十一人。你们把活人写成耗材,拿死者的名字运粮。如今还想拿他们换路?”
段和的刀锋一偏。
“乙字三十七号,不过一箱牌子。”
王彦从腰间取出一块旧军牌,扔到泥地。
军牌沾着血,背面刻着刘世友旧营的记号。
“活人有名,死者有籍。你们烧不掉。”
段和看了一眼军牌,挥刀冲来。
这一刀比前两次快。王彦用刀背格开,肩膀挨了一拳,退到粮台边。段和追着劈下,王彦抬臂挡住,双刀相撞,火星落进泥里。
段和咬牙:“燕军败了两次,还敢拿这点人挡我?”
“你输过两次,还敢再进来。”
王彦猛撞过去,额头撞在段和鼻梁上。段和身形一晃,王彦抬膝顶住他的腹部,夺出半步,长刀从下方挑起。
刀锋穿过段和胸甲,刃口从后背透出。
段和张了张嘴,手里的刀掉进泥水。
王彦抽刀,任他跪倒在粮台前。
段和双手撑地,血水混入泥里。
“你杀了我,大理不会退。”
“你死了,大理至少会先找个能带兵的人。”
王彦转身,对着谷中喊道:
“段和已死!放下兵器,活命!”
关猛把段和的首级挑到半空。
大理骑兵抬头看见主将倒下,冲势彻底断掉。有人扔刀,有人跪地。剩下的骑兵冲向北坡,却被郭怀瑜带人截住。
“跪下,报部属和姓名!”
一名大理校尉挥刀砍来,郭怀瑜用盾撞开刀锋,反手锁住他的手腕。
“你们的主将都死了,还替谁卖命?”
校尉看向谷底,慢慢松开手。
辰时,战场清点结束。
大理军阵亡四百余人,重伤近三百,投降者超过一千。燕军死伤不到二百,粮台保住大半,火油车和军旗全被收缴。
王彦没有进关庆功。
他站在俘虏前,让军医先给重伤的大理骑兵包扎,再让文书逐人登记。
关猛拎来一只染血的皮囊,往案上一拍。
“从段和身上搜到的。”
皮囊里有三枚令牌,一份红柳峡布防图,还有一封未发出的军令。
郭怀瑜展开军令,读到末尾时停住。
王彦接过纸。
上面写着:
三月初二,段和引燕军出石狗岭。若段和败,东营即刻撤人。接应人,韩敬。
关猛骂了一声。
王彦把军令折好。
“东营的人已经动了。”
郭怀瑜指向布防图背面。
那里贴着一张新纸,墨迹还没干。
“将军,东营撤的不是三百一十七名边民。”
王彦撕开粘纸。
底下只写着一行字:
乙字三十七号,活人转运至青石岭镇南分炉,三月初三开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