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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无序的台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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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无序的台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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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章无序的台球(第1/2页)
    会议室的沉重木门在身后闭合,隔绝了室内凝滞的空气,却带不走那份压在胸口的沉闷。常伟思将军在暮色渐浓的小院里叫住了正要拉开车门的汪淼。夕阳的余晖为西山勾勒出模糊的轮廓,也将沉甸甸的金色涂抹在将军肩章的三颗将星上。
    “汪教授,请留步。”常伟思的声音比方才和缓了些,带着一种歉意的诚恳,“方才会议上,史强同志言语多有冲撞,方式也欠妥帖。他这人行事风格一贯如此,莽撞了些,但心是好的,能力也过硬,关键时刻靠得住。他的话,你别往心里去。”他抬手,轻轻拍了拍汪淼的肩膀,带着长辈安抚晚辈的意味。
    汪淼摇了摇头,此刻萦绕心头的并非史强的冒犯,而是更深层的迷雾:“将军,我不明白。这明明是关于科学家、关于学术组织的事情,为什么需要一个……联合作战中心来处理?甚至……”他的目光瞥向远处尚未散去的几个外国面孔,“还有那些机构的人参与?”
    常伟思负手而立,望向暮霭中沉默的西山剪影,夕阳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深刻的阴影。他的声音低沉,仿佛承载着某种跨越时空的重负:
    “既然是战争……自然与军人有关。”
    “战争?”汪淼的眉头拧得更紧,几乎要打结,“现在?2007年?我看不到大规模冲突的迹象。这难道不是人类历史上相对和平的时期之一吗?”
    常伟思缓缓转过身,目光如同穿透迷雾的探照灯,直直刺入汪淼眼底:
    “汪教授,我问你。在你按部就班、波澜不惊的人生里,可曾经历过这样的事:某个完全超出你认知范畴、无法预料的事件,将你原本的生活轨迹彻底打乱,让你过去所坚信的一切,在瞬间土崩瓦解?”
    汪淼在记忆中搜寻自己那几乎刻板、在实验室与家庭两点一线间往返的岁月,最终只能茫然摇头:
    “没有。我的生活……一直很有规律,像设定好的程序。”
    “那么,”常伟思的声音如同冰泉流淌,“你的生活,是一种偶然。”他顿了顿,注视着汪淼眼中翻涌起的惊涛骇浪。
    汪淼愣住了:“可是……世界上绝大多数人不都是这样生活吗?世世代代,不都是如此?”
    “是啊,”常伟思的声音里透着一种看透世事的悲悯,那悲悯之下是深不见底的凝重,“都是偶然。整个人类文明,从茹毛饮血走到今天这般模样,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难以置信的偶然。我们的存在,是一种极其脆弱的幸运。”他重重强调了最后两个字。
    汪淼似乎触碰到了将军话语边缘那令人战栗的真相,声音不由自主地带上了一丝颤抖:“您是说……我们整个人类社会的发展历程……”
    常伟思颔首,夕阳的余晖将他映照得如同一尊肃穆的雕像:
    “是的,整个人类文明的存在与发展,都是偶然。既然是偶然,自然也是幸运。但幸运……总会有耗尽的一天。”他停顿了一下,字字千钧,“现在,结束了。做好准备吧,汪教授。真正的考验,才刚刚拉开序幕。”
    “按时间推算,三体舰队应该已经在路上了吧……四光年,差不多是明朝覆灭到清朝建立的时间跨度。”星站在不远处老槐树的浓荫下,晚风拂动她银灰色的短发。
    她望着常伟思如山岳般凝重的背影,又抬头看向北京2007年被暮色浸染成暗红色的天空。那关于“偶然”与“结束”的论断,如同冰冷的陨石碎片,狠狠凿进她的意识。
    “真的结束了吗?”她暗自思忖,指尖无意识地掠过胸口——那里曾融入某种未知的印记,此刻似乎仍有微弱却坚韧的搏动,如同遥远星辰传来的回响。
    “可我的旅程……或者说,我这个最大的‘意外’,才刚刚开始。它将我从2024年的时空乱流抛掷至此,投入这2007年的风暴眼,究竟是为了让我见证这场注定的‘落幕’,还是……让我成为那渺茫的‘变数’?”
    未知的阴影,如同这迅速笼罩天地的夜幕,挟裹着刺骨的寒意与深不见底的恐惧,悄然覆上世界,也覆上了她这颗来自未来的“星”。命运的齿轮,在无人觉察的角落,发出沉闷而骇人的转动声。
    汪淼离开时,恰好遇到送丁仪前来的司机,顺口问到了地址。当晚,他便驱车前往。
    门铃响过,门开时,一股混杂着浓烈酒气、辛辣火锅底料与旧书纸张的味道扑面而来。屋内是充满生活气息的凌乱——崭新的三居室,家具齐全,但玄关处堆着未拆封的快递箱,书房地上散落着写满复杂公式的稿纸,客厅中央,一张标准尺寸的台球桌显得格外突兀。
    丁仪深陷在沙发里,手边是见底的白酒瓶和半杯残酒。他眼神涣散,看见汪淼,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拿起一个空杯晃了晃:“来得巧,汪教授,整一口?”
    汪淼连忙摆手:“真不行,我开车。丁博士,还记得说相声的洛桑吗?那么好的苗子,就因为酒后驾车……可惜了。教训深刻,我不敢犯同样的错误。”
    丁仪嗤笑一声,仰头灌下一口酒,辛辣感让他眯起了眼:“洛桑?他好歹是在追求快乐的路上一脚踏空了!人家那是用语言创造欢笑的艺术家……哪像我,被那些……那些可能到来的、荒诞绝伦的未来,活生生撕扯着心肺!”他晃了晃空杯,又给自己满上。
    “星,去把电磁炉弄上!”丁仪朝厨房方向喊了一声。
    很快,跟着汪淼上楼、车已停好的星端着电磁炉和鸳鸯锅具出来,麻利地接上电源。红油汤底翻滚起来,蒸腾的热气暂时驱散了些许室内的沉闷。
    涮着羊肉,丁仪的目光飘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醉意:“这房子……三个月前买的。你说我买它干嘛?真以为她……会甘愿走进这种柴米油盐的日常烟火里吗?”他自嘲地摇头,笑容苦涩。
    “你们……”汪淼喉咙发紧,他想问杨冬,却不知如何启齿。此刻,他竟无比渴望能听到杨冬的声音,哪怕只有只言片语。
    “她啊,”丁仪的目光仿佛穿透玻璃,投向虚无的夜空尽头,“就像天边最亮的那颗孤星,光芒璀璨,可那光落在我身上,永远只有冰冷的温度。”
    “你说得对,”丁仪像是突然想通了什么,整个人瘫进沙发里,摆出一个极其颓废的姿势,在星看来颇有几分流行小品里那种生无可恋的意味,“离这些破事远点!我们又不是福尔摩斯,没有义务替苏格兰场破案!”
    饭后,星自觉地收拾起狼藉的杯盘,拿到厨房清洗。
    丁仪瘫回沙发,话题又绕了回来:“‘科学边界’?我解释过无数遍了,跟那些自杀事件没半点关系!可他们呢?一个字不信!”
    “听说调查得很彻底?”汪淼接话。
    “何止调查?简直是全球撒网!铺天盖地!杨冬也没能幸免……”丁仪在沙发上陷得更深了,仿佛被抽去了所有骨头。
    “丁仪,你知道的,我是搞应用物理的,不像你们理论物理那么……对这类事情敏感。”
    “嘿,小姑娘!”丁仪突然提高音量,叫住了想找个角落喘口气的星,“别偷懒,过来搭把手!”
    “丁博士,需要我做什么?”星揉着眼睛走过来。
    “汪淼,会打台球吗?”丁仪转向汪淼问道。
    “会一点……所以呢?”汪淼不明所以。
    “等着。”丁仪起身,和星一起费力地将堆在台球桌旁、沙发边的那些厚重的物理学专著、期刊搬进隔壁的次卧。书页哗啦作响,有几本掉在地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清空桌面后,他郑重其事地放上一颗白色母球和一颗黑色目标球。他小心翼翼地将黑球精准地摆在一个底袋的边缘,又将白球轻轻放在距黑球仅十厘米左右的位置,动作精确得如同在进行一项精密的物理实验。
    “喏,”丁仪指着桌面,“这么近的距离,能把黑球打进去吧?”
    “这么近,闭着眼也能进。”汪淼觉得这问题简直多余。
    “试试。”丁仪做了个“请”的手势。
    汪淼拿起球杆,甚至无需刻意瞄准,杆头轻推白球,“啪”一声清脆的撞击,黑球应声落袋。
    “嗯,球袋里没有杰瑞。”星一边把黑球从袋里掏出来,一边说道。她显然指的是《猫和老鼠》里那集《台球猫》的经典桥段。
    “很好。”丁仪点头,眼神里却毫无笑意,“来,给这桌子挪个地方。”他招呼着困惑的汪淼和刚歇了口气的星。三人合力抬起沉重的台球桌,气喘吁吁地从客厅中央挪到靠窗的角落。桌子放稳,丁仪弯腰从袋中取出黑球,再次放到另一个袋口边缘,拾起白球,摆在与刚才完全相同、距离黑球十厘米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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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现在呢?还能进吗?”丁仪问。
    “这有什么不能?”汪淼觉得他是在故弄玄虚。
    “请。”
    结果毫无悬念,白球轻推,黑球再次入袋。
    紧接着,是重复的体力劳动:三个人抬桌子——换位置(客厅对角、餐桌旁、最终挪回原位)——丁仪摆球(黑球袋口,白球十厘米外)——汪淼击球——黑球入袋。五次重复,地点变换了四次,时间也在流逝,甚至有一次是回到了原点但时间已非当时,结果却惊人地完全一致。最后一次将桌子挪回原位时,汪淼和丁仪额头都已见汗,星更是撑着腰直喘气。
    “行了,实验到此结束。”丁仪终于开口,点燃一支烟,深吸一口,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五次撞击,空间位置变了四次,时间点也不同,甚至有一次是回到原点但时间已逝。汪教授,”他夸张地摊开双手,语气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嘲讽,“五次!结果他妈的一模一样!你难道不觉得……这结果正常得太过分了吗?!正常到让人绝望!”
    “你到底想说什么?”汪淼擦了下额头的汗,气息仍未平复。
    “用物理学的语言,”丁仪吐出一个烟圈,看着它在空中扭曲变形,“解释一下这种正常到令人发指的结果。”
    “这……”汪淼蹙眉思考,“五次实验中,两球质量未变;它们在台面上的相对位置在每次击打前都相同;白球撞击黑球的速率大小和方向也基本一致。因此,碰撞瞬间的动量交换相同。根据动量守恒和能量守恒定律,黑球的运动状态——也就是进袋这个结果——自然每次都一样。”
    “听听!听听!”丁仪激动地拍了下大腿,烟灰簌簌落下,“多么伟大的定律!我们真该为此欢呼!我们找到了宇宙运行的根本基石:物理定律在时间和空间上是均匀的!人类历史上所有的物理学,从阿基米德的杠杆到爱因斯坦的弯曲时空,再到如今玄之又玄的弦论,统统建立在这条伟大的定律之上!跟它相比,爱因斯坦、霍金?哼,不过是在既定规则下操作的工匠罢了!”
    汪淼的眉头拧成了疙瘩:“我还是不明白你的意思。”
    “想象力,汪教授!发挥你的想象力!”丁仪猛地凑近,烟酒气扑面而来,“你敢不敢设想另一种可能?第一次,白球把黑球撞进去。第二次,黑球却莫名其妙偏出了袋口,而球袋里就像小姑娘说的,凭空冒出一只叫杰瑞的花枝鼠!第三次,黑球‘嗖’一下,突然就违反了万有引力定律,直接飞上了天花板!第四次,它像受惊的麻雀,在屋里乱飞乱撞,最后……不偏不倚钻进了你的上衣口袋!第五次,”丁仪的声音陡然压低,带着令人不寒而栗的阴冷,“黑球以接近光的速度射出,‘轰’一声撞断球桌边缘,穿墙而出,成了一枚小炮弹,突破大气层,飞出太阳系,以第二宇宙速度,奔向宇宙深处……就像阿西莫夫科幻小说里写的那样!如果现在出现了这五种截然不同的结果……你会怎么想?你能总结出什么规律吗?”
    丁仪的目光死死锁住汪淼。客厅里只剩下窗外隐约的车流声和香烟燃烧的嘶嘶微响。死寂如有实质般蔓延开,沉重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过了许久,汪淼才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颤抖:“这种事情……其实已经发生了……对吗?”
    “是的,已经发生了。”丁仪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那平静之下是更深沉的绝望,“就是这几年的事。基础理论实验终于砸钱建了几个顶级的‘台球桌’——北美一个,欧洲一个,还有一个,就在你我眼前,房山良乡。你们的纳米中心,没少拿它的经费吧?”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在积蓄力量说出那个骇人的结论:“这些人类前所未有的超级对撞机,把粒子对撞的能量推到了一个新的高度。然后,稀奇古怪的事情就来了:同一个粒子,同样的对撞能量,实验条件像我们摆球一样控制得严丝合缝!可结果呢?”丁仪的音调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崩溃边缘的尖锐,“在不同的对撞机上,结果不一样!在同一台对撞机上,今天和明天的结果也不一样!物理学家们彻底懵了,疯了似地重复,一遍,两遍,上百遍……结果每次都像掷骰子一样随机!毫无规律可循!所以现在很多同行开始相信‘射手’和‘农场主’假说了。”
    “你说的是科学边界宣扬的那一套吧……所以现在实验出现这种结果就证明……”汪淼感觉心脏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几乎无法呼吸。
    “这证明了什么?”丁仪没有直接回答,反而盯着汪淼反问,看到对方脸上极度的茫然,他才略带讽刺地补充道,“哦,你是搞纳米材料的,虽然也涉及微观结构,但离我们玩的这个能量层次,确实还隔得远。不过道理应该不难懂吧?连那位常伟思将军,也品出点味道来了,他的思路倒是相当清晰。”
    汪淼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转向窗外。城市的霓虹早已汇成一片光的海洋,彻底淹没了夜空本该闪耀的星辰,不留一丝痕迹。
    “这就证明……”汪淼艰难地将视线从那片虚幻的华彩上收回,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宇宙根本不存在普适的物理规律……那么,物理学……也就不存在了。”
    “‘我知道这样做是不负责任的,但别无选择。’”
    丁仪立刻接上,一字一顿,如同诵读刻在心上的墓志铭,“这是她遗书里的下一句。你刚才,无意中说出了前半句。现在……你能理解她一点了吗?”汪淼走到台球桌边,默默拿起那只被他击打了五次的白球,凝视片刻,最终又轻轻放回原处,仿佛那小小的球体有千钧之重。
    “对于一个毕生探索宇宙终极规律的理论物理学家来说……这是毁灭性的打击。她毕生信仰和追求的基石,崩塌了。”
    “想在这个领域真正感受到什么,需要一种近乎宗教狂热的执着。”丁仪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深深的疲惫与无力,“而这种执着……太容易把人拖进看不见底的深渊了。”
    最后,丁仪从皱巴巴的烟盒衬纸里撕下一角,潦草地写下一个地址,塞进汪淼手里:
    “有空的话……去看看杨冬的母亲吧。女儿是她的命,是她活着的唯一念想。现在女儿躺在解放军总院重症监护室里……她的天,已经塌了。我……实在没有勇气再去面对了,怕自己会彻底崩溃。”丁仪说完,别过脸去,只留下一个落寞而萧索的侧影。
    回家的路上,汪淼和星都沉默不语。北京交通广播不断播放着最新的奥运筹备消息,中间穿插着简短的新闻快讯:“……世界各地近期发生多起针对科学家的恶性伤害件,警方已介入调查……”
    “汪叔,我还是不相信物理学会‘不存在’。”星打破了沉默,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笃定。
    “你的意思是?”汪淼从沉重的思绪中勉强抽离。
    “如果物理学不存在了,那么根据牛顿第一定律,咱们的车速度应该能达到光速,因为已经没有摩擦力了。而且……地球也就不存在引力了……”星没有继续说下去,她意识到自己差点说漏了更深层次、更可怕的推论。
    “但是杨冬教授说的,应该是微观层面的基础规律失效吧……”汪淼试图理解,也为自己的世界观寻找一丝支撑。
    “基本粒子运动的规律,在宏观世界应该也有普遍体现,比如万有引力定律。所以……我总觉得杨老师选择那条路,背后可能还有别的隐情,或者她发现了比规律失效更可怕的东西。”星没有继续深说。她知道,在这个敏感的时间点,过度干预和透露信息,很可能引发不可预知的蝴蝶效应,她必须克制。
    当晚,星在行军床上躺下时,脑子里还在反复复盘白天经历的一切:常伟思关于“偶然文明”的沉重宣告,丁仪那令人绝望的“无序台球”演示,物理学大厦将倾的窒息感……信息量巨大,冲击力更强。“去他妈的,先睡觉,要想改变什么,保持清醒的头脑和充足的休息同样重要。”她强行按下纷乱如麻的思绪,很快便在疲惫中沉沉睡去。窗外的城市依旧喧嚣,灯火通明,掩盖着宇宙深处传来的、那令人不安的、规律之外的杂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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