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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等着。”严老爷子站起来,声音阴沉,“你以为你能撑几天?三个月?凭你一个助理,能压住董事会?”
“我没有要压住董事会。”程宇说,“我只要三个月。严总会醒的。我知道他会。”
他说完,收起U盘,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严董,您对严总做的那些事,我不会忘。也劝您,别再动他。后面的人看着呢。”
门关上,像一声闷雷。
一个月后,程宇以代行股东权利的身份,稳住了公司局面。
他做得并不轻松,每天只睡三四个小时,会议室里和人拍桌子,饭局上把酒一杯杯喝下去,回家还要轻手轻脚不吵醒妻子。
有时候他坐在车里发呆,觉得这日子又回到了从前严叙在时的强度。
可只要想到那个人躺在病床上,他就不敢倒下。
贺知衍继续守着严叙。ICU转出来后,严叙被安排在VIP病房。
贺知衍在旁边加了一张陪护床,白天他去医院的食堂打饭,晚上回来睡在离他不到两米的地方。
他把“拾光”交给了小雨,丫头在电话里信誓旦旦:“知衍哥,你放心守着,店里交给我,准保不乱!”
沈墨言来过几次,送书,送花,送一些他亲手做的吃食。他总是安静地坐一会儿就走,不打扰。
有次他在病房门口停住,看见贺知衍握着严叙的手,额头贴在那只手背上。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离开,轻手轻脚地带上了门。
他明白,那个位置他已经没有资格站了。爱过,尽了力,足够了。
日子从夏熬到秋,从秋熬到冬。病房的窗外那棵银杏树黄透了,叶子掉得精光。
贺知衍每天早晨把窗帘拉开,让阳光照进来。他给严叙擦脸,擦手,梳理头发。他学会了看监护器上的每一项数据,学会了翻身拍背,学会了鼻饲管喂食。
护士都说,从没见过这么用心的家属。
可严叙还是没醒。
他不再需要呼吸机,已经能够自主呼吸。
但意识像沉入了很深很深的湖底,怎么喊都喊不上来。
他的嘴唇偶尔会动,反反复复只有那几句话,断断续续,像坏掉的唱片——
“给知衍……一个家……”
“要和知衍……有家……”
“家……知衍……”
每说一次,他的眼角就会渗出一滴泪。那泪沿着太阳穴滑下来,没入耳廓,没入发际。
贺知衍每次都拿热毛巾,轻轻地、一点一点地擦掉。他擦得那么仔细,像在擦拭什么珍贵又易碎的物件。
“别哭了。”他贴着严叙的耳边说,
“你已经很努力了。
真的。我看到了。我看到你在努力给我一个家。
你这个傻子,谁要你给了?我早就有家了。
就你这个笨蛋,醒过来我就带你看看,我的家是什么样。所以你赶紧醒啊。”
病床上的人没有回应。只有窗外北风呜呜吹着,摇动那棵光秃秃的银杏。
那天傍晚,贺知衍照例坐在床边的椅子上。
他手里捧着一小碗温水,用棉签蘸着,一点点润湿严叙的嘴唇。
忽然他停住了,因为他看见严叙的睫毛在剧烈地颤动,像有无数话语要从那闭着的眼睛里挣脱出来。
他屏住呼吸,手里的棉签掉在地上。
严叙的嘴唇张合着,又开始重复那些模糊的音节。
但这次声音更清晰了,像是从湖底浮上来了几寸——
“知衍……家……给知衍……一个家……”
“严叙,”贺知衍凑过去,握住他的手,“我在这儿。你听见吗?我就在这儿。”
“家……”严叙的声音抖得厉害,眼眶里蓄满了泪,一颗滚下来,被贺知衍慌忙用指腹擦掉。
可又一颗落下来,像关不住的水闸,怎么擦都擦不尽。
贺知衍红了眼睛,手忙脚乱地擦,语气又急又软:
“别哭了,你他妈现在越来越能哭了。醒过来再哭行不行?等你好了,我让你天天哭。我陪你哭。”
他话音刚落,就感觉手心里那只手动了一下。
很轻,却清晰得像一道闪电劈进胸口。
然后,那双紧闭了将近五个月的眼睛,缓缓睁开了。
不是上次那种只睁开一线的缝隙,而是真正地、缓慢地张开。
瞳孔散得有些慢,视线涣散,像不认识这个世界了。
贺知衍屏住呼吸,整个人像被钉在椅子上,不敢动,不敢出声。他怕一出声,这个梦就散了。
严叙的目光在虚空中漂荡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聚拢,落在贺知衍脸上。
他的嘴唇张了张,喉咙里发出嘶哑的气音,像用尽了全身力气才挤出两个字:
“知……衍……”
贺知衍的眼泪像决堤的水,哗地冲下来。他死死咬着牙,不让自己哭出声。
可肩膀在抖,整个人都在抖。他用力握住严叙的手,指节发白,语无伦次:
“是我,我是贺知衍。你醒了,你终于醒了。你这个王八蛋,你再不醒过来我都快学会扎针了!”
严叙看着他,眼泪也在流。那双曾经凌厉得能割伤人的眼睛,此刻蓄满了水光,混浊、疲惫,却又异常清亮。
他的手指很慢很慢地用力,反握住了贺知衍的手。力气很小,小得像婴孩攥住大人的指头。
他张了张嘴,声音嘶哑破碎:“家……给你……家……”
贺知衍再也忍不住了,他起身凑近,额头抵在严叙的额头上。
泪水顺着鼻梁滑下来,滴在严叙脸上,和严叙的泪水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家已经有了,你听清楚。家已经有了。”他带着哭腔,一字一顿地说,
“就在这儿。你醒过来的地方,就是家。你这个人,从鬼门关爬回来了,你就得给我好好活着。
听见没有严叙?你不许再出事。你不许再一个人撑着。你穷也没关系,你现在什么都没有了,连程宇都比你像老板。
但我不在乎。你听见了吗?我不在乎。你这个人,你活着,你醒了,就是家。”
严叙听着,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浅很浅,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小心翼翼的温柔。
他用几不可闻的气音,艰难地开口:
“那……你呢……”
贺知衍愣了一下。然后他低低地笑了,眼泪还在流,嘴角却扬起来。
他捧住严叙的脸,用指腹一点一点擦掉他眼角的泪,声音沙哑又轻柔:
“我?我陪你。不是你给我家。是我们两个,一起,建一个家。你负责煎蛋,我负责养花。你负责磨咖啡,我负责守院子。你想回南镇也行,想在城里也行。只要你开口,我陪你。
你听明白了吗?我贺知衍,自愿的。”
严叙的眼里有光在打转,那光从很深很深的井底慢慢浮上来,终于铺满整片眼眶。
他的手缓缓抬起来,像是用尽了这几个月攒下的所有力气,摸到了贺知衍的脸。
指尖冰凉,像秋天的井水,却让贺知衍浑身暖得发颤。
“谢……”他只发出了一个音,嗓子像被砂纸磨过,后面的字全都碎在气音里。
贺知衍抓住他的手,贴在脸颊上,吻了吻他的指尖:
“不准说谢。以后你什么都不欠我了。所有的账,从你醒来这一刻开始,一笔勾销。我们从头来。”
严叙闭上眼睛,泪水从眼角滑下去,浸诗了枕头。他点了一下头。很轻,像风里摆动的叶子。
贺知衍把额头重新抵在他额头上,深深地呼吸了一口。
窗外的银杏又冒出了几点新芽,嫩绿嫩绿的,在风里轻轻颤着。
春天快到了。
一个月后,严叙转入普通康复病房。他瘦得厉害,脸颊凹下去,腿上的伤还需要很长时间才能恢复。
程宇每次来看他,他都要听一遍公司的事。程宇说得轻描淡写,严叙却知道这几个月他扛了多少。
他不能动太多,只能靠在床头,听完之后沉默几秒,用沙哑的声音说:“程宇,辛苦了。”
程宇别过脸去,低声说:“您快好起来。我一个人跟那群老家伙周旋,头发都白了一半。”
“你做得很好。”严叙看着他,“以后公司有你的一半。”
程宇惊得抬头:“严总,这种话别乱说。”
“没乱说。”严叙扯了扯嘴角,“我死过一次了。有些东西没那么重要了。但有些人,很重要。”
他说着,目光转向门口。贺知衍正提着保温桶走进来,身上穿着一件浅色毛衣,整个人像被春天洗过一样干净。
程宇识趣地站起来,说还有事,先走。走到门口和贺知衍点点头,带上了门。
贺知衍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拧开盖子。热腾腾的鸡汤香味散开,带着当归和枸杞的味道。
他盛了一小碗,坐到床边,舀起一勺轻轻吹凉,送到严叙嘴边。
严叙张嘴喝下,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他。
“看什么?”贺知衍说。
“看你。”严叙的声音还有些哑,但比之前清晰多了,“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连喂汤都这么好看。”
贺知衍手一抖,差点把汤洒了:“你现在嘴倒是很会说了。”
“沈医生说我得学会表达感受。”严叙一本正经,“我在表达。”
贺知衍没好气地又喂了一勺:“闭嘴,喝汤。”
又过了三个月,严叙终于能站起来了。他第一次下床走路时,只走了五步就满头大汗。贺知衍在边上搀着他,一步都没松手。他瘦得有点脱相,病号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但那双眼睛重新有了光,有了和从前不一样的温度。
他重新学会了走路,学会了蹲下再站起来,学会了用还不太有力的手给贺知衍倒一杯水。他学得很慢,很吃力,但每次有一点进步,就会抬眼看贺知衍,像一个等待表扬的孩子。
“别用那种眼神看我。”贺知衍别过脸,耳朵尖红了。
“哪种?”严叙故意问。
“就那种……算了,随你。”
出院那天,阳光很好。程宇开彻来接他们,车上放着一盆白掌和一大束向日葵。严叙坐在轮椅上被贺知衍推出医院大门,风迎面吹来,他眯了眯眼,像从一个很长的隧道里终于走了出来。
他抬头看天。天是那种被春雨洗过的蓝,又高又远,云像棉花一样蓬松。
贺知衍俯下身,凑到他耳边:“想好了吗?先去哪儿?”
严叙侧过头看他,目光落在他的眉眼间,像看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他缓缓地说:“去南镇吧。”
贺知衍笑起来。那个笑又暖又亮,像南镇春天开满山坡的野花,比严叙这些年见过的所有风景加起来都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