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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他端着那盘完整的煎蛋站了好一会儿——几秒钟,也许是半分钟——才意识到今天晚上没有人会回来吃它。他把那盘煎蛋放回灶台上,用另一个盘子扣上,想着万一。
上午他打扫了书房,把严叙散落在桌上的文件整理好,按照他习惯的顺序摞成一叠。
下午他给白山茶浇了水。
花开得还是很好,白瓣子黄蕊心,在山风里轻轻摇曳。
他蹲在花丛边上,把枯掉的叶子一片一片地摘掉,摘了满满一手心。那些枯叶卷曲着,边缘已经变成了深褐色,轻轻一捏就碎成了粉末。
他想把这些枯叶扔进垃圾桶,但蹲得太久了腿麻了,站起来的时候眼前一黑,视野里爬满了密密麻麻的黑影,像电视机失去信号时的雪花屏。
他晃了一下,差点摔进花丛里,一只手本能地撑住了墙壁,粗糙的石材蹭得他掌心发疼。他扶着墙站了好一会儿,等眼前的黑影慢慢散去。
然后他去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坐在餐桌前,对着空荡荡的房子,把一杯水慢慢地喝完。水是他早上烧的,已经凉了,凉意从喉咙滑进胃里,在胸腔里扩散成一片寒意。
傍晚六点,暮色从落地窗外涌进来,把客厅染成一片暧昧的橘灰。他洗了澡,换上家居服,把严叙那件灰毛衣找出来叠好放在沙发上。
严叙怕冷,每次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找这件毛衣——有时翻沙发靠背上,有时从衣帽间里拽出来,有时贺知衍提前帮他放在暖气管旁边烘热了递过去。
他开了电视,调到新闻频道,把音量调低,只是为了让房子里有些声音。
然后他端着水果盘坐在沙发上,拿起一颗苹果开始削皮。刀锋沿着苹果的弧度旋转,红色的果皮在刀刃下变成一条均匀的螺旋,一圈一圈地垂下来。
他削得很仔细,速度不快,像是在做一件需要全神贯注的手艺活。准备等严叙回来的时候刚好能吃,苹果不会氧化变黄,果肉还是脆的、白的、甜的。
削到第三颗苹果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电视。
然后他的手停住了。
水果刀悬在半空中,刀刃上还挂着一圈没有削断的苹果皮,在电视机的蓝光里微微晃动。苹果皮的厚度只有不到一毫米,透光,在蓝光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半透明质感。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
照片里,严叙穿着贺知衍从未见过的一身藏蓝色西装,系着一条银灰色的领带。西装的驳头是缎面的,在闪光灯下泛着一层低调的光泽。
严叙嘴角挂着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手臂揽着一个女人的腰。
那女人穿着一件剪裁极简的白色礼服,妆容精致,耳垂上两粒钻石在闪光灯下反社出冷冽的光芒。
她微微侧着头,朝镜头优雅地笑着,左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钻戒。
屏幕下方的字幕写着:“严氏集团太子爷严叙与林氏地产千金林婉宣布订婚,两大豪门强强联手,婚期预计明年春天。”
配图是一段偷拍的视频片段。背景是某个奢华的酒店宴会厅,水晶灯流光溢彩,香槟塔堆得比人还高。
严叙和林婉并肩站在台上,面前是一个巨大的订婚蛋糕,蛋糕上有翻糖做的玫瑰和珍珠,每一朵花瓣都精雕细琢。林婉举起一杯香槟,对着镜头说了一句什么,字幕打出来:“希望得到大家的祝福。”
然后她侧过头在严叙脸颊上轻轻印下一吻,姿态优雅而自然。她的唇落在他的颧骨上方,力道轻得像一片羽毛碰了一下,停留的时间刚好够所有的闪光灯同时亮起来。
台下一片掌声。整齐的、训练有素的、知道在哪个时间点鼓掌才能拍出最好效果的掌声。
镜头摇到严叙的脸上,他站在那里,面带微笑,微微侧过头配合未婚妻的吻,动作流畅得像是排练过无数遍。
确实排练过。这场订婚宴从头到尾都是公关团队精心策划的,从站位到灯光到吻的角度,每一个细节都经过了至少三次彩排。
林婉甚至提前问过他:“我亲你左脸还是右脸?”他说:“随便。”林婉说:“左脸吧,我左脸比较上镜。”他说:“行。”
严叙甚至伸手回揽了一下林婉的腰,力道不大不小,恰到好处地既有亲密感又不至于让照片显得太露骨。
豪门公子应该有的分寸感,他拿捏得丝毫不差。
因为这不是他的第一场订婚宴。
五年前,他和白薇也有一场几乎一模一样的订婚宴,也是水晶灯,也是香槟塔,也是林婉现在站的位置。
只是那场订婚宴最终变成了一场闹剧,白薇在订婚前三周忽然宣布分手,拎着一个行李箱去了巴黎,留下的只有一张写着“我不爱你了”的便签。
那场订婚宴变成了一场空,严叙把订好的酒店退了,把定制的礼服锁进了衣柜最深处,把媒体的新闻稿全部压了下来。从那以后,他对“订婚”这件事就不再赋予任何情感意义了。
它只是一场仪式,一个商业行为,一个需要他站在指定位置露出指定表情的流程。和林婉订婚,和任何一个门当户对的女人订婚,对他而言都是一样的。
她的存在不会改变任何事——贺知衍还是贺知衍,别墅还是别墅,晚上想去找谁还是去找谁。
原来是这样的“饭局”。
贺知衍低头看了看自己围裙上绣的那个“贺”字。绣线是银灰色的,和严叙今天的领带是一个颜色。
这个巧合让他忽然想笑——他连围裙上的名字都是银灰色的,和那个人的领带颜色一样,和那个人的未婚妻的钻戒光芒一样。
他削的那颗苹果,皮终于断了。
长长的一条苹果皮从刀刃上滑落,软塌塌地掉在茶几上。
电视里的新闻播完了,画面切到了下一则——某处商场开业,某支股票上涨,某个明星离婚。
贺知衍把水果刀放下。把削了一半的苹果放在果盘边上。然后他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关了。
客厅陷入一片巨大的安静。
贺知衍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
围裙还没有解,水果刀还搁在茶几上,刀刃上沾着苹果汁,在灯光下反社出细碎的光。那道光在刀锋上流转,从刀柄流到刀尖,又从刀尖流回刀柄,像一条微型的、流动的水银河。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左手腕上那块新表不紧不慢地走着,秒针转了一圈又一圈。
这个时候“饭局”应该刚刚开始,香槟塔刚刚推到大厅中央,严叙正和未婚妻一起切那个巨大的翻糖玫瑰蛋糕,所有人都在鼓掌,闪光灯把整个宴会厅照得亮如白昼。
时间在往前走,严叙的时间在往前走,林婉的时间在往前走,所有看到那条新闻的人的时间都在往前走——可他的时间好像停住了,停在他抬头看到那张照片的那一秒。
他试图理清思路。
严叙订婚了。和一个叫林婉的女人。林氏地产千金。门当户对。强强联手。婚期明年春天。
而贺知衍活在这栋别墅里,每天给严叙做饭、洗衣、等门,在他身下成欢,在他离开侯把他换下来的衬衫叠好,在他醉酒后给他冲蜂蜜水,在他心情好的时候得到一块手表作为奖赏。
太可笑了,实在可笑至极。
贺知衍,你傻不傻?你到底还在期待什么?你到底还割舍不下什么?
你戴了二十二年妈妈留下的红绳,严叙出现,你说脱就脱;你待了二十二年的服力院,严叙一出现,你说离开就离开;陪伴了你二十二年的李院长,严叙一出现,你说跟他走就跟他走。
你现在还不走,你到底还在傻什么?
心里有无数个声音在不断地骂贺知衍,可为什么?为什么自己还在守着那点少得可怜的期待,期待严叙真的会爱自己?
贺知衍,你怎么能把自己活得那么廉价,那么卑微?
眼泪顺着脸颊肆无忌惮地流下来,更加衬托出贺知衍的一塌糊涂。
天色从绯红变成深蓝,再到墨黑。
落地窗外的无边泳池亮起水下灯,幽蓝色的光照进客厅,把家具的影子拉得长长的。那些影子斜躺在地板上,像一群无声的观众,围观他一个人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
贺知衍想,自己需要一个解释。
他知道任何解释都不会让他好受——严叙不可能说“对不起,我取消婚约”,也不可能说“那只是商业联姻,我只爱你一个人”。
严叙能说的只有“逢场作戏”、“这个圈子就是这样”、“好好待着别闹”。
这些解释听一遍痛一次,不听更痛。但他还是固执地觉得,最起码要有一个解释吧。
凌晨十二点。车灯从山路转弯处扫过来,车库门升起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电动马达嗡地一响,车库门沿着轨道缓缓爬升,然后车胎碾过地面的摩擦声,引擎熄火,车门关闭。
贺知衍从沙发上站起来。
他的腿因为坐得太久而发麻,站起来的时候膝盖一软,差点跪在地上。他扶住沙发扶手缓了几秒,等小腿上那密密麻麻的针扎感退下去。
然后他走到玄关,把灯打开。站在门口。
门开了。
严叙带着一身酒气和深夜的凉意走进来。他穿着新闻里那套藏蓝色西装,领带松了一半,衬衫最上面的扣子解开了,露出锁骨下方一小片皮肤。
那片皮肤上有半个模糊的唇印——是林婉在台上亲他的时候不小心留下的,公关团队的化妆师在后台也没有注意到。
他的头发不再像新闻里那样一丝不苟,有几缕垂下来落在额前,让他看起来不像几个小时前站在水晶灯下的那个商业精英,而像一个刚从酒局上脱身的疲惫男人。
他看见站在玄关的贺知衍,微微挑眉。
“还没睡?”
话音刚落,他连鞋都没来得及换,就一步上前把贺知衍整个人拉进了怀里。
那动作几乎是下意识的,像是憋了一整个晚上的什么东西终于找到了出口,像是溺水的人终于抓到了一截浮木。他的手臂箍得死紧,一只手扣着贺知衍的后脑勺,另一只手死死地勒着他的腰,把他整个人往自己怀里揉,仿佛要把他嵌进自己的身体里。
然后他的吻就落了下来。
带着浓重的酒气和一种近乎急躁的渴求,他的嘴唇压上来的时候几乎是撞上来的,磕到了贺知衍的牙齿,但他不在乎。
他像是憋了好久才得以大口大口呼吸一样,拼命地、贪婪地索取着贺知衍唇齿间的一切。
他的手也开始不安分地在贺知衍身上游走,从腰侧滑到后背,又从前胸滑到腰间,手指撩开衣摆探了进去,掌心贴上了贺知衍腰侧的皮肤,滚烫的,带着一种急切而混乱的战有欲。
贺知衍整个人僵住了。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他开始推他。双手撑在严叙的胸口使劲往外推,偏头想躲开他的嘴,但严叙追过来,含混地哼了一声,像是有些不满,嘴唇又贴上了他的脖颈,吻得又重又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