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秒记住【沧元图小说网】
09read.com,更新快,无弹窗!
狗儿来的时候,正是七月最热的那几天。
赵柱儿蹲在马棚里添草料,听见院门口有人喊,出去一看,一个半大孩子站在那儿,瘦得像根柴火棍,脸上的泥一道一道的,分不清是汗还是泪。身上背着一个比他脑袋还大的包袱,包袱皮破了好几个洞,露出里面黑乎乎的衣裳。
本书由??????????.??????全网首发
「这里是清风驿?」那孩子问,声音沙哑,像是嗓子眼里塞了团砂子。
赵柱儿点点头。
「州里让我来的。」孩子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递过来。赵柱儿接看了看。
州衙的文书,说派一个叫王狗儿的少年到清风驿充役,年十六,无父无母。
赵柱儿把纸条看了两遍,抬头看了看这孩子。十六岁?说十四都有人信。他想起了自己刚来的时候,也是这样,瘦得皮包骨头,站在驿站门口,不知道该往哪儿走。周德给了他一个馒头,说「留下吧」。
「进来。」他把纸条塞回给孩子,转身往院里走。
狗儿跟在后面,步子碎碎的,像是怕踩到什麽。他东张西望,看看马棚,看看石碾子,看看墙上那些歪歪扭扭的刻痕,眼睛里的东西太多了,赵柱儿懒得分辨。
「你睡那间。」他指了指靠墙那间小屋,以前是堆柴火的,现在空了,「先把东西放下,出来找我。」
狗儿钻进小屋,窸窸窣窣地收拾了一阵,出来的时候包袱已经解开了,脸上也用水抹了一把,露出本来的颜色。黄巴巴的,颧骨老高,两只眼睛大得吓人。
赵柱儿坐在石碾子上,指了指旁边的板凳:「坐。」
狗儿坐下,只沾了半个屁股,腰板挺得笔直,像根插在凳子上的棍子。
「会喂马吗?」
「会。」狗儿的声音还是沙沙的,「在家的时候喂过。」
「识字吗?」
狗儿摇了摇头。
赵柱儿站起来,走到马棚旁边,从墙上取下一块木板——那是他自己钉的,刷了一层桐油,上面用木炭写着几个字。他把木板放在狗儿面前,指着最上面那个:「这个念『驿』。」
狗儿盯着那个字看了半天,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驿。驿站的驿。」赵柱儿又念了一遍,「你以后就住这儿,这个字得认识。」
他指着第二个字:「这个念『马』。马匹的马。」又指第三个:「『粮』。粮食的粮。」
狗儿跟着念了一遍,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赵柱儿把木板挂回去,带他去看马棚。清风驿有八匹马,三匹老的,五匹壮的,都拴在棚里,正在吃草料。赵柱儿一匹匹指给他看,告诉他哪匹性子烈,哪匹腿脚不好,哪匹能吃。狗儿跟在后面,听得认真,眼睛一眨不眨。
「每天卯时起来,先添草料,再加水。草料一匹马一筐,不多不少。水要乾净的,马不喝脏水。」赵柱儿说着,从棚角拎出一只木桶,在井边打了一桶水,倒进石槽里。一匹马伸过头来,咕嘟咕嘟地喝起来。
狗儿蹲在旁边看着,忽然说:「这马比人强。」
赵柱儿愣了一下,回头看他。
狗儿没看他,盯着那匹马,声音低低的:「在家的时候,水要先紧着爹喝,再紧着娘,最后才是我的。有时候轮到我,桶就空了。」
赵柱儿没接话。他想起自己小时候,也是这样的。河南大旱那一年,地里裂得能伸进拳头,家里的水缸见了底,他爹拖着病腿去河里挑水,一桶水挑回来,洒了一半。那水浑得像泥汤,沉淀半天才能喝。
「走吧。」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带你看看勘合长什麽样。」
回到院里,他从屋里拿出那份周德留给他的勘合样本,递给狗儿。纸已经泛黄了,边角都起了毛,但上面的字还看得清。狗儿接过去,翻来覆去地看,手指在那些字上一一摸过去,像是在摸什麽宝贝。
「这是勘合。」赵柱儿说,「兵部发的,黄纸,盖红印。上面写着谁去丶去哪儿丶干什麽丶用几匹马丶领多少粮。没有这个的,一律不给。」
「一律不给?」狗儿抬起头,眼睛里的东西很复杂。
「一律不给。」赵柱儿重复了一遍,「谁来都不给。」
狗儿沉默了一会儿,把勘合样本还给他,忽然问:「万一有人没勘合硬要呢?」
赵柱儿看着他,想起十年前自己也问过同样的问题。那时候周德教他认字,他认了三天才记住「勘合」两个字怎麽写,然后问了一句一模一样的话:「万一有人没勘合硬要呢?」
周德当时怎麽说的来着?他说:「你告诉他,没有勘合,不给。」
「我不敢。」狗儿说,声音更低了。
赵柱儿蹲下来,平视着他。这孩子眼睛里全是惶恐,像一只被人追了很久的兔子,终于找到一个窝,但还在发抖。
「我以前也不敢。」他说,「我刚来的时候,比你大不了多少。比你胖点,但差不多瘦。第一天,驿丞让我去喂马,我连马棚都不敢进,怕被踢。」
狗儿看着他,没说话。
「后来发现,你守规矩,皇上给你撑腰。」赵柱儿站起来,走到马棚旁边,指着那头最壮的红马,「去年,御马监的牌子来,要换这匹马。没有勘合,我没给。」
「后来呢?」
「后来他进了囚车。」赵柱儿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皇上赏了我一百两银子。」
狗儿的眼睛猛地睁大了。一百两银子。他这辈子没见过银子,连铜钱都很少摸到。一个驿卒,因为没给马,皇上赏了一百两银子?
「真的?」他问,声音发抖。
赵柱儿没回答,转身进了屋。过了一会儿,他拿出一锭银子,在狗儿面前晃了晃:「看见没有?这是真的。不是故事。」
狗儿盯着那锭银子,咽了一口唾沫。他伸出手,想摸一下,又缩回去了。
赵柱儿把银子收起来,重新系好布包,放回屋里。出来的时候,狗儿还站在原地,像根钉子钉在那儿了。
「走吧,」赵柱儿拍拍他的肩膀,「该喂马了。」
狗儿跟着他走进马棚,拎起料筐,学着赵柱儿的样子,一匹马一筐草料。他的手在抖,草料洒了一些在地上,但他很快稳住了。倒到第三匹马的时候,手已经不抖了。
赵柱儿站在旁边看着,没说话。
喂完马,天已经快黑了。狗儿蹲在石碾子旁边,手里还攥着那把喂马的草料刷子,不撒手。赵柱儿走过去,从他手里把刷子抽出来,挂在墙上。
「去歇着吧。明天卯时起来。」
狗儿站起来,往那间小屋走。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赵爷,」他说,「明天还教我认字吗?」
「教。」
狗儿笑了。那是他今天第一次笑,笑得露出两排白牙,在暮色里亮了一下。然后他钻进小屋,把门关上了。
赵柱儿转过身,往自己那间屋走。走了几步,忽然听见狗儿那间屋里传来低低的念诵声:「驿……马……粮……」
一字一顿,像是怕念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