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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征站在原地，像是被人抽去了脊梁骨一般，整个人都失了方才那股凌厉的气势。
他张了张嘴，却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只觉得自己这些年来的隐忍丶筹谋丶夜不能寐的煎熬，全都在这一刻变成了一个荒唐的笑话。
他恨了那么久，查了那么久，步步为营如履薄冰，到头来仇人竟是个死人？
他抬起头看着林霜，那双惯常冷厉的眼里此刻布满了血丝，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怎么会知道这些？这些事，连我这个查了这么多年的人都只知道个皮毛，你却像亲眼见过一样，如此详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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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自然有我的消息渠道，你只需要知道，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经得起任何推敲——至于我是怎么知道的，那是我的事，不必告诉你。」
谢征坐在地上，脊背靠着那根粗糙的木柱，许久没有动弹。
父亲惨死边关，母亲自尽于堂，他孤零零地活了这么多年，日日夜夜被仇恨煎熬着，到头来却发现这恨意被命运戏弄了个彻底。
那个真正该死的人早已躺在皇陵里安享香火，而他恨了这么多年的舅舅，竟然也不过是局中一枚被摆弄的棋子。
「所以，我这些年……」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从喉咙深处刮出来的，「全白费了。」
林霜靠在窗边，月光从她身后洒进来，将她半边脸映得清冷如霜。
「老皇帝是死了，可他的子孙后代还坐在那个高高的皇位上，受着万民朝拜，享着锦绣山河——你说，这算不算白费？」
谢征猛地抬起头，眼底的血丝还未散去，却已经重新燃起了一簇幽暗的火。
他盯着林霜看了半晌，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起初很轻，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渐渐地越来越大，越来越冷，最后竟变成了近乎癫狂的丶压抑着的大笑，笑得肩膀都在颤抖，笑得烛火都跟着晃了几晃。
笑声止住，谢征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动作慢条斯理，带着一种近乎病态的冷静。
他看着林霜，那双惯常冷厉的眼睛此刻像是淬了毒的刀锋，亮得瘮人：
「你说得对，老皇帝是死了，可他的好儿子丶好孙子，不还在吗。」
「他们不知道这江山是怎么来的吗？不知道那十万白骨铺就的龙椅坐着舒不舒服吗？」
他的声音忽然压低了几分，带着一种令人后背发凉的阴沉。
「不过没关系，他们很快就会知道了。」
林霜挑了挑眉，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怎么，你要去刨了老皇帝的坟？」
「刨坟？」
谢征嗤笑一声，那笑容里满是不屑与狠厉，「刨坟算什么本事，死人又不会疼——我要让活人疼，让那些坐在龙椅上的人日日夜夜都睡不安稳，让他们的江山丶他们的皇位，像沙子一样从指缝里漏下去。」
他顿了顿，眼底的恨意翻涌如潮，「但在此之前，我还有一个帐要算。」
「魏延。」
林霜替他说出了那个名字，饶有兴趣的看着听到这个名字谢征的反应。
谢征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像是冬天的寒潭，看不见底，却透着一股渗入骨髓的凉意。
他缓缓开口：「我知道他也是被老皇帝算计的，我知道他也满腹冤屈，我知道他这些年过得比谁都苦——可那又怎样？
他为了一个女人，为了他那情深意重的白月光，在半路上调转了马头，把军粮扔在了半道上，把我父亲和十万将士活活饿死在了边关！」
「他苦，他不容易，他被陷害——可这些关我什么事？我只知道他害死了我父亲，害得我母亲没了丈夫，害得她日日垂泪丶夜夜难寐，最后……最后连一句真话都不肯告诉她！」
他说到母亲时，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像是冰面下涌动的暗流，随时都会崩裂开来。
林霜看着他，心里忽然明白了——这个人恨魏延，不只是因为父亲的死，更是因为母亲的死。
魏延明明知道真相，知道这一切都是老皇帝的阴谋，却一个字都没有对谢征的母亲说过，任由她在失去丈夫的悲痛中越陷越深。
任由她被那些「你丈夫是被你哥哥害死的」流言折磨得精神恍惚，最后在那个凄冷的夜里，用一根白绫结束了自己的性命。
「他倒是情深意重。」
谢征像是在说给自己听，又像是在说给那个远在京城的丞相听。
他为了他的白月光可以不顾十万大军的死活，可他怎么就不能分出一丁点的心思，
来告诉我母亲一句真话呢？
哪怕只是一句，哪怕只是说一句「妹妹，你相信哥哥。」
告诉她真相。
我母亲她……她也不至于……
他没有说出来，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将那未出口的话连同翻涌的情绪一起咽了回去。
阁楼里安静了许久，只有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的呜咽声，像是谁在远处低声哭泣。
林霜欣赏完他所有悲痛的状态，欣然开口。
「他瞒着，你偏不——是吧？」
谢征抬眼看她，眼底的阴鸷和偏执几乎要溢出来，嘴角却缓缓勾起一个弧度，那笑容好看极了，也危险极了，像是毒蛇吐信前的最后一瞬平静：
「他想瞒着所有人，自以为是的背负所有罪名，可我偏不。」
「我要让真相传遍天下，让市井巷陌丶茶楼酒肆，人人都知道当年那场仗是怎么输的，知道那十万大军是怎么死的，知道老皇帝是个什么东西，知道他那些子孙坐着的龙椅下面垫着多少白骨。」
林霜看着他那副疯狂又清醒的模样，似真非真的说：
「这倒是个好主意——百姓的嘴，可比刀剑厉害多了。」
「不过你得想好了，这消息一旦放出去，百姓的愤怒会成为斩龙刀，民间的混乱成为皇朝的断头台。」
「我不要谁的命，我只要这天下再也回不到从前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