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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破车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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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破车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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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秋收的硕果比预想中更好。
    计舒河今年水量充沛,渠犁的小麦长势喜人。收获时节,打麦场上扬尘如雾。
    何鑫感觉到了某种异样的氛围。
    往年秋收之后,粮食会按惯例分配:一部分入公仓作军粮供人马食用;一部分留给屯户自食与来年播种;还有一部分则去壳磨成粉,做成面食。虽然这个过程耗时耗力,又有损耗,但能大大改善口感。
    可今年,郑吉把分配的比例改了——大部分的粮食都直接被装进了军仓,严密看管起来。
    何鑫站在仓前,看着一袋袋小麦被搬上木栈,心中的疑虑像渠犁的暗渠一样,在地底下悄然涌动。
    他忍了两天,终于在第三天傍晚,趁郑吉巡仓时凑了上去。
    “郑大人,”他谨慎措辞,“如此大量积粮,莫不是将有战事发生?”
    郑吉正蹲在仓门口,用手指在地上画着什么。
    听到这话,他抬起头看了看何鑫,嘴角忽然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却不解释,只往地上一指。
    何鑫看清了:对方勾画出的,是从渠梨出发,前往北面的一条路线。路线的终点,在一条大河的分叉处……
    他明白了。那个终点,是车师的都城,交河城。
    车师距渠犁不过一千余里,它的地理位置极其重要,扼守天山南北两道的交汇点,就像一根卡在西域咽喉里的鱼刺。
    元封三年,姑师被汉军攻破,余众北逃至此,依附匈奴,从此成为汉匈双方争夺西域的重要关键。
    孝武皇帝在位期间,汉军两次大举出动进攻此地,付出了惨重代价,但也成功地迫降了车师王。
    奈何路途遥远,汉军退去之后,车师很快再度倒向匈奴。
    今上即位后,再度派兵驱逐了在车师附近屯田的匈奴人,逼迫国王立相对亲汉的军宿王子为太子。
    但匈奴人随即要求军宿前往匈奴为质子。军宿当然不肯去送死,迅速逃亡到了他母亲出身的焉耆,把太子和质子的位置一并丢给了弟弟乌贵。
    去年老车师王身故,乌贵回国即位,立刻放弃了前几年的摇摆政策,再度彻底倒向匈奴。
    郑吉心里盘算得很清楚:今秋渠犁的粮仓已经足够支撑一场短促的军事行动;西域诸国经过这些年经营,征发联军并非难事;而匈奴前些年遭灾和败绩的伤口仍在流血,无暇南顾。
    他们拥有了一个难得的机会。
    但这个时间窗口不会永远开着。
    到了深秋,粮草齐备,郑吉终于动了。
    他与校尉司马憙征调渠犁屯田的田卒一千五百人——这些人大多是服刑的罪犯与戍边的卒子,论精锐远不如中原正军。
    但他们在西域磨炼了这段时间下来,倒也勉强能听号令。在立功减刑和受赏的激励下,士气也不低。
    同时,他遣使持节,征发龟兹、焉耆、尉犁等西域属国兵马,共计万余人。
    联军浩荡北上,直逼车师都城。
    进军极为顺利,沿途遇到的小股敌军无不望风而逃。他们很顺利地抵达了交河城下。
    交河城是座奇特的城池。这里的河水一分为二,南流之后又合二为一。两段河道之间夹着一片形如柳叶的土质高地,高出河面十多丈。
    车师人在高地上向下掘土,掏出了一段段墙壁和一栋栋房屋。这里地势险要,水源充足,易守难攻。
    车师人毫不阻挡他们,也是相信这次哪怕没有匈奴援军,自己也能守住。
    郑吉下令联军在城外扎营,分兵下寨,又派人四处收集木料,打造攻城器械,时不时发起小规模的试探性进攻。
    几天过去,粮草渐渐消耗,器械营造进展缓慢;西域联军死伤若干,却看不到获利的可能,营中渐渐有了些不稳的苗头。
    甚至有一支试探进攻的队伍朝前冲了没几步就掉头四散溃逃,看得城头上的车师人哈哈大笑。
    夜幕降临,除了少许值夜人员外,车师人都放心地沉入了酣眠。
    午夜时分,城中一片广场上突然塌了个大洞。汉军从洞中一涌而出,在天亮之前就占据了全城。大部分车师人甚至压根没被惊醒。天亮时西域联军看到城门大开,吊桥放下,许多人甚至以为是神迹降临。
    原来郑吉早先就派人向军宿的部下打探了交河城中的地理情况。他假意在营中打造攻城器械,实则暗暗从河边一条沟壑中下手,以井渠之法掘土成隧,悄没声地利用土缝打造出了一条地下暗道。
    趁车师人麻痹之际,一举破城。得手之后,他还让部下将地道出口再度掩埋,对自己如何入城避而不谈,让西域人越发不明所以。交河城中府库里的财物不少,让联军一个个喜笑颜开,也顾不上多追问。
    然而他们没能抓到车师王乌贵,也没能获得粮草补充——他早在联军逼近之初,就将交河城中大部分的粮草和军械集中在手里,带着自己的心腹龟缩进了交河城北面,一个更为坚固的小城堡中。
    那座小城堡比交河城高出不多,但上上下下都是岩石。郑吉询问了几个当地人,得知城堡里还有天然泉水。
    “撤。”郑吉没有犹豫,下令回师。(按:郑吉此次攻陷交河城,粮尽而退的详细经过史书不载,但应当伤亡不大。乌贵躲进的“北石城”在何处历史上也无交待,似仅出现这一次。上述细节是作者考虑到攻下交河城但依然粮尽,交河城也并未有被焚的情况进行的合理想象。)
    郑吉回到渠犁时,发现何鑫的脸色不太好看。积攒了整整一年的军粮,大半消耗在这场“没抓到王”的征战中。
    田卒们疲惫不堪,秋播的工期也被耽误了。
    何鑫站在空了一半的仓前,嘴唇紧抿,忍了又忍。
    但他终于没忍住:“大人……这一趟下来,渠犁存粮去了大半。车师王没抓到,王城也没守住,来年若再有变……”
    郑吉正在磨刀,刀刃在磨石上发出“嚓嚓”的声响。
    他头也不抬道:“你觉得亏了?”
    何鑫张了张嘴,没敢接话。
    郑吉把刀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刃口,满意地点点头:“何尉丞,你种地是一把好手,账也算得精。但打仗这事,不能只算眼前的账。”
    他把刀插回鞘里,转过身来,看着何鑫:“你以为我这趟去车师,是为了抓乌贵那个废物?”
    何鑫愣住:“竟然……不是吗?”
    郑吉摇头,伸出三根手指:“我要的是三样东西。第一,震慑。震慑车师人。也震慑龟兹,焉耆诸国。第二,试探。试探匈奴的情况。去年边塞上他们来来去去,到底情况如何,不够明了。但我围了车师那么久,匈奴一兵一卒都没派过来。这说明什么?说明他们现下确实自顾不暇。第三,信心。这次去的一千五百人,本来只是一群勉强能上阵的瓦合之卒。但当瓦合之卒打了胜仗,有了信心,下次,他们就是老兵了。”
    说到这里,他的眼神更亮了:“这三样东西加在一起,比抓十个乌贵都值。来年秋天,我再去一趟。”
    何鑫被他说得哑口无言。他忽然明白,自己看到的是一仓粮食的消耗,而郑吉看到的是一整盘棋的布局。
    转眼一年过去,又是一个丰收的秋天。
    何鑫带人拼了命地抢种抢收,把仓廪重新填满。这一次,他没有等郑吉开口,就主动把大部分粮食封进了军仓。
    郑吉看见满仓的粮,笑了一下,拍了拍何鑫的肩膀:“好。”
    何鑫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他看着郑吉,那双眼睛里没有赌徒的狂热,只有猎人的沉稳。
    这让他莫名安心。
    “大人保重。”何鑫抱拳,“渠犁的粮,管够。”
    大军再次北上,直扑车师石城。
    这一次,车师王乌贵慌了。
    去年汉军来时,他还能心存侥幸。汉人不过是来走个过场,粮尽必退。
    可如今汉军第二年卷土重来,且声势更盛,来者不善。上次他们神兵天降般忽然出现在交河城内,这次会不会同样突然地出现在自己床前?
    乌贵仓皇北逃,跑去匈奴求救。他跪在匈奴将领面前,磕头如捣蒜,哭诉道:“汉人要灭我车师”。
    可匈奴人只给了他一壶酒,和一句冷冰冰的回答:“单于正忙,无暇顾及。”
    连续数年的天灾,再加上外战屡屡失利,差点把匈奴几代人积累的家底折腾得精光。
    新王即位后,废黜颛渠阏氏,又让内部不和加剧。他们连自己人都顾不过来,哪有余力去救一个小小的车师?
    乌贵灰头土脸地回来,萎靡不振。
    他找到贵族苏犹,两人在帐中商议了一夜。
    苏犹比乌贵聪明得多,他向王冷静地分析道:“匈奴不来救,凭我们独力抵抗汉军,必败无疑。与其死扛,不如降汉。可汉人未必信我们——毕竟我们替匈奴做了这么多年的刽子手,沾的血太多。”
    乌贵惶恐:“那怎么办?”
    苏犹眯起眼,声音阴冷:“要让汉人信车师是真心投降,就得拿出有分量的投名状。一直忠于匈奴的小蒲类,就在我们北边,兵力单薄。王带人去袭击他们,斩其首领,俘其百姓,然后带着这些战利品去见郑吉。须知,汉人会接受‘改过自新’的罪人。”
    乌贵犹豫半晌,终于咬牙道:“只好如此了。”
    于是车师王连夜出兵,突袭小蒲类,斩首酋长,俘获数百人。随后他带着血淋淋的首级与战俘,跪在郑吉的军前请降。
    郑吉坐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位昔日的匈奴走狗,面无表情。
    他接受了投降,却没有立刻表态信任。他只说了一句:“先留在此处,听候安排。”
    与此同时,车师旁边的小国金附,见车师内乱趁火打劫,尾随汉军之后袭击车师。
    乌贵惶然不知所措之际,苏犹又建议他,果断出击,一鼓作气打败金附,将战利品献给汉军。
    一来向汉军显示自己尚有心气,二来也可震慑其他试图浑水摸鱼的部族。
    郑吉这次收下他们的礼物后,终于笑着扶起了乌贵。
    匈奴虽然无力大举南下,但“车师降汉”的消息,还是刺痛了单于和匈奴贵族们脆弱的尊严。
    地节三年,匈奴很快发兵,誓要夺回车师。
    郑吉与司马憙率军北上迎击。
    两军在车师以北的旷野上对峙。
    郑吉没有发动攻击,只是把一千五百名汉军和万余联军列成阵势,旌旗刀戟如林。
    他自己骑马立于阵前,一动不动。
    匈奴前锋骑兵来回奔驰了数趟,始终不敢冲阵。
    他们看见了汉军的旌旗,也看清了那个骑在马上如山岳般巍然不动的汉将。
    对峙半日,匈奴退了。
    郑吉松了口气,但他知道匈奴不会就此善罢甘休。
    他留下一名军官和二十名士卒“保护”车师王,自己带兵返回渠犁。
    然而,乌贵此时害怕到了极点,再也不敢留在已成漩涡中心的车师,趁夜带着少数亲信轻骑,一路狂奔逃往了乌孙。
    郑吉得报,并不意外。他嘴角挂着冷笑,仿佛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他立刻派人迎接了车师王的妻子儿女,将他们安置在渠犁。
    然后他做了一件出人意料的事——他没有派人去乌孙追讨乌贵,而是亲自东行赶到酒泉郡,向朝廷汇报情况。
    何鑫这才明白郑吉此举的深意。
    乌贵弃国而逃,车师群龙无首,王室家眷在汉军手中,这就是最好的谈判筹码。
    与其追一个没用的废王,不如直接跟朝廷要一道圣旨,为车师百姓谋求更好的前途。
    果然,汉宣帝的诏书很快下来:“归渠犁及车师,益积谷,以安西域,阻匈奴入侵。”
    郑吉接诏后,便派人把车师王的妻子儿女护送去了长安。
    朝廷对这些“前匈奴附庸国的王室”格外优待,赏赐丰厚,每逢宴请四方夷族使者时,都让他们坐在显眼的位置上——这是做给西域所有国看的:归顺大汉。日子过得比跟匈奴好上百倍。
    随后,郑吉开始在车师境内另设屯田点,派遣三百名官兵驻守。
    渠犁是腹地粮仓,车师是前线据点,两者互为犄角,如同伸向匈奴的两只拳头。
    匈奴当然不会坐视。后来有投降的匈奴人说,单于的大臣们在帐中争论不休:“车师土地肥沃,又靠近我们领土。如果让汉人在那里大量屯田积粮,必定危害我们,绝对要将其争夺回来!”
    匈奴骑兵果然再次南下,攻击车师的汉军屯田部队。
    郑吉与司马校尉率渠犁全部一千五百人赶往车师支援。匈奴增兵,汉军寡不敌众,只得退守车师城中,据城而守。
    匈奴将领策马来到城下,大喊道:“单于必争此地,你们不能在此屯田了!”
    郑吉站在城头,没有回话。他只是看着城下黑压压的匈奴骑兵,毫不畏惧。
    匈奴围城数日后撤走,但此后常派数千骑在车师附近巡逻,形成常态化的军事压力。
    在城墙上观察数日后,郑吉回到营帐,提笔上书朝廷,称“车师距渠犁千余里,中间又有河流山川阻隔,北面离匈奴太近。渠犁现有的兵力实在难以救援车师,所以希望增加屯田士卒。”
    这封上书既是求援,也是在试探朝廷的底线:你们究竟愿意为车师投入多少?
    除了老将赵充国,朝廷公卿都认为道路遥远补给困难,不宜出兵,不如暂且撤消车师屯田。
    但皇帝陛下也并未放弃郑吉他们。长罗侯、典属国常惠率领张掖、酒泉两郡骑兵,出车师以北接应。
    常惠再次出现在西域,带来的不是简单的驻军,更是大汉的威势。汉军铁骑在车师北面纵横驰骋,扬起的尘烟遮天蔽日。
    匈奴骑兵纷纷退走,郑吉这才得以从被围的车师城中脱身,返回渠犁。
    何鑫派人张罗了接风宴,为远道而来的长罗侯洗尘。
    “一别数年,何尉丞别来无恙。”年逾古稀的常惠笑着看向何鑫。
    何鑫望着这位白发苍苍的前任长官,一时间红了眼眶,呜咽道:“在下一切都好……劳您长途跋涉奔波。”
    倒是郑吉,见到这位屡次举荐提拔自己的恩公,像是锯了嘴的葫芦。
    常惠次日便带着军队离开,他深深地看了一眼何鑫与郑吉,勾起嘴角笑道:“这里的老百姓啊,每天盼着的无非是吃饱穿暖。”
    此后的日子,总计已有三个校尉的部队,在车师附近又数次屯田。
    匈奴人也反复做着同样的尝试。汉军来,匈奴退;汉军走,匈奴回。车师成了两大帝国反复拉锯的战场。
    乌贵逃到乌孙后,乌孙把他留下不放,还上书汉朝:“愿留车师王,以备紧急时,令其从西面出击匈奴。”
    汉朝同意了乌孙的请求,可以说正中下怀。一个车师废王放在乌孙,既是筹码也是棋子。
    朝廷随即召见在焉耆寄居的车师太子军宿,立他为新车师王,并将车师国的百姓全部迁移到渠犁居住。
    何鑫在旁边看着这一切,忽然明白了郑吉当年笑而不语的深意。
    第一次出兵是试探,第二次出兵是收网。而真正的胜利不在交河城的城头上,而在渠犁的粮仓里。
    郑吉因攻破车师之功,升任卫司马,并兼任护鄯善以西南道使者校尉。秩比二千石,可独立调遣西域诸国兵力。
    这个头衔意味着,从鄯善到龟兹、从渠犁到轮台,整个西域南道的军政事务,都归这个会稽出身的老兵一人掌管。
    诏书送到渠犁那天,郑吉正在田里看新种的稻秧。他接过诏书,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把诏书卷好,塞进怀里。
    “恭喜大人!”何鑫抱拳道贺。
    郑吉蹲在田埂上,伸手拔了一株小麦在掌心里搓了搓,闻了闻泥土的气息。
    他没有露出得意的神色,只是淡淡地说:“事情还没完。匈奴人所立车师王兜莫也在募民屯垦。他们也有僮仆都尉,负责在西域诸国的事务。”
    何鑫心头一震。
    他看着郑吉的背影,忽然意识到这位大人的使命,远不止一个“南道使者校尉”所能承载。
    大人要的,是整个西域的安定。而安定的根基是治沙屯田,种植出更多的粮食,养活更多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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