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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京的街巷路灯有些昏黄黯淡，隔数十步才有一盏孤灯，光影斑驳落在青石板路上。
沿街日军岗哨持枪伫立，巡逻皮鞋声断续回荡，整座古都沉在压抑死寂的夜色里。
酒楼宴席散场，晚风裹挟着江水湿冷的气息卷上车窗。
简思萱和藤冈方正告别后直接驱车返程，车厢内，陈武开车，大林坐在副驾驶位，芍药和简思萱则坐在后座，谁都没有先说话。
车子停在他们落脚的酒店，这处酒店早年由海外商人修建，往来客商繁杂，日伪不方便肆意搜查。
刚回到酒店客房，简思萱就直接躺在了床上，柔软的床铺让她紧绷一天的神经稍稍松动。
芍药却没有急着去休息，她让店员送了热水，给简思萱散了菊花茶，又紧接着去准备洗澡水，忙的一刻不停。
简思萱倒在床上，抬起手揉了揉发胀的眉心，藤冈方正今天的强势可是给她留下了一个大麻烦，她这次山东之行，查账只是掩护，真实目的是通过山东的地下党转而前往延安。
现在，藤冈方正安排特务夏语跟着她，完全打乱了她的计划，总不能在结束山东的查账后，她乖乖回上海吧？
她正烦恼呢，门外却突然传来了敲门声，紧接着是韩浩的声音：“小姐，是我，韩浩。”
“进来说。”
韩浩推门而入，关上门后，他来到简思萱面前低声禀报道：“小姐，今天下午，特高科假借排查旅居客商的名义，来过酒店摸查。”
简思萱听后连忙追问道：“他们查到什么了？”
“他们查看了所有住客信息和访客信息，其中一人径直潜入您的房间，翻找过所有的行李。”韩浩语气沉了几分，“好在我们此前并没有留下任何书面内容，特务里外翻查一遍，什么都没有找到。”
简思萱一直以来都是把所有计划都记在脑袋里，酒店里留存的账册又都是一些可以公开核验的商户流水，就算是特务，也找不到任何破绽，
“属下担心，特务这般严密的摸排，肯定是怀疑上我们了，我们要不要暂缓船期，延后几日再转运物资？”韩浩的语气带着明显的担忧。
此刻，简思萱的眼底却异常冷静。
“不用暂缓。”她开口梳理局势，逻辑清晰：“白天，夏语和藤冈方正先后来码头找麻烦，却什么也没有找到，晚上藤冈又安排夏语陪我北上山东，在他眼里，我已经无路可逃，就算有什么问题，夏语也能第一时间拿到我们的把柄。况且船已经在码头停了两天，拖得越久，越容易反复勾起藤冈的疑心。明天，船必须离开南京。”
没人比她更清楚拖延的代价。
一旦错失这次拂晓离港的窗口期，夏语自此寸步不离贴身监视，一路北上山东，再无任何转运物资的机会。
前线军备紧缺，将士浴血死守，若是延误一月甚至更久，不知要平添多少伤亡，无数性命耗在这金陵城外的江水里。
这份代价，她承担不起。
“明天早上，我们再去一次码头。”简思萱字字掷地有声，“这一次，一定要把物资顺利送出南京。”
长夜辗转，天色未亮，天边晕开一层灰蒙蒙的鱼肚白，江雾轻薄，笼罩下关码头。
凌晨雾气最淡、值守伪军精神最涣散，也是一日之内守备最松懈的时刻。
简思萱没有带太多人，只让陈武和大林陪着她，他们一路驱车赴码头。
码头值守的伪军昨夜通宵轮班，个个困倦疲乏，耷拉着眉眼倚靠岗亭，防备松懈。
简思萱将提前准备好的大洋，裹在素色荷包里，抬手递到伪军队长手中。
伪军贪财畏权，见满满一包银元，眼底瞬间发亮。
“麻烦诸位长官辛苦一些，我想让船队趁清晨离港，清晨船少，也方便行船。”
伪军队长捏了捏沉甸甸的银圆，掂量利弊。
放行商船本来就是他们的分内事，现在还能拿钱，何乐不为。
他立刻颔首，挥手安排手下陪同简思萱一行人去码头，扫清外部阻碍，简思萱快步踏上货船。
让张武和大林守着船舱门口后，她走进船仓内，心念微动间，一箱箱枪械、弹药、消炎药品、御寒物资堆满船舱，做完这些后，她又和张武大林一起叫醒船员，让他们准备启程。
相同的事做了十遍，不过十几分钟，所有货船全部装满了送往前线的军火和物资补给，也做好了启程准备。
做完所有部署后，简思萱挥手示意船老大起航。
随着伪军放下了码头的铁锁，十艘巨轮收起船锚，轮机低鸣，趁着天光初亮，缓缓驶出南京下关码头，顺着江水向着南昌方向驶去，转瞬融进江面薄雾之中。
待船影彻底消失，天边天光才彻底放亮，晨雾散尽，南京城迎来白天。
也就是这时，码头入口传来急促刹车声。
夏语带着一队特务来到码头，一群特务快速从车里冲下，往码头冲来。
等他们跑到码头上，放眼望去，江面空空荡荡，属于沐氏的十艘货船，早已不见踪影，只剩空旷冰冷的江水翻涌。
江面风凉，吹得夏语脸色的骤然沉冷。
她站栈桥之上，望着空荡荡的江面，心底那股萦绕不散的疑虑，一瞬落地。
果然有问题。
要是单纯商事待命，为何偏偏挑破晓时分仓促离港？越是刻意平顺，越是藏着不可告人的隐秘。
她压下心头怒意，转头传唤昨天安排就在码头负责盯梢的特务。
“夏长官，今日天蒙蒙亮，简小姐带人来码头，他们接连登上全部十艘货船，只是每一艘船停留时间都很短，不过短短两三分钟，便立刻下船。紧接着没多久沐氏的船队便起航，驶离南京码头。”
“两三分钟？”夏语眸光一厉，声色发冷，“她上船做了什么？”
她质问的声音落下，现在不远处的简思萱主动走了上来，她眉眼平和，不见半分慌乱。
简思萱看向神色阴沉的夏语，不答反问：“夏长官觉得，我大清早登船，能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