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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被正视的天才
飞机降落在华盛顿杜勒斯机场时,是当地时间下午四点。
陆沉把脸贴在舷窗上往外看。
跑道尽头是一片阔叶林,二月的维吉尼亚绿得不像话,那种绿色和BJ西山的松柏完全不同—不是灰绿,不是墨绿,是一种油汪汪的丶几乎要滴下来的翠绿。
停机坪上热浪蒸腾,远处波托马克河的水面反着白花花的光。
考察团住的地方不在华盛顿市中心,在近郊一个叫水晶城的地方。
名字听着气派,其实是一组灰白色的联排建筑,外墙方方正正,窗户是整面整面的玻璃幕墙。
楼下有一家卖甜甜圈的店,橱窗里摆着各种颜色的糖霜甜甜圈,粉的绿的黄的,像调色盘打翻在面饼上。
隔壁是一家电器商店,橱窗里摆着一台大屏幕彩电,正在播放CNN的新闻。
陆沉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屏幕,海湾战争已经结束好几个月了,但新闻里还在播报科威特油田燃烧的画面,黑色的浓烟从沙漠里滚滚升起,像一道从地底撕裂出来的伤口。
代表团住的是经济型套间,房间很乾净,床头柜上放着一本《圣经》和一张列印的欢迎卡。
陆沉把书包放在床上,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窗外是一条高速公路,暮色里车流像一条发光的河,红色的尾灯和白色的前灯朝着相反的方向流淌,安静而有序。
这条河让他想起长安街的华灯,但长安街的灯是橘黄色的,一颗一颗,不急不躁。
这里的灯是流动的,快的,像这个国家的脉搏。
第二天上午,考察团前往国家科学基金会总部。
NSF的大楼在阿灵顿,离水晶城不远,一栋十几层的玻璃幕墙建筑,大厅里铺着灰色大理石,墙上挂着历届NSF主任的照片。
霍夫曼在一楼大厅等着他们—还是那身深灰色的西装,金丝边眼镜,浅棕色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他的目光在考察团成员中扫过,很快找到了那个最矮的身影。
「陆沉先生,」他伸出手,用英语说,发音很慢很清楚,「欢迎,好久不见,你长高了。」
陆沉握住他的手。
「霍夫曼先生,谢谢邀请。」
霍夫曼的手握得很有力,不是那种礼节性的蜻蜓点水,是真正想确认对方存在的那种握法。
他看着陆沉的脸,大概在回想去年海德堡那个坐在休息室沙发上拒绝了他的十一岁孩子,和现在站在他面前穿着整齐队服的少年有什么不同。
然后他转向孙处长和周大校点了点头,引着考察团往会议室走。
会议室在八楼,落地窗正对着阿灵顿的一片绿地,远处能看见波托马克河。
长条桌上摆好了矿泉水和便签本,每个座位前面放着一份列印好的交流议程。
霍夫曼把美方参加人员逐一向中方介绍。
NSF数学科学部的几位项目主任,国家标准与技术研究院的两位数学家,还有一位从普林斯顿高等研究院赶来的年轻教授,三十出头,卷发,穿着洗得发旧的牛仔裤和一件格子衬衫,在满屋子西装革履的人里显得格格不入。
他自我介绍说他叫戴维,做解析数论和组合数学的,是彼得·萨纳克的学生。
「萨纳克教授让我先来看看你,」戴维朝陆沉挤了挤眼睛,「他说如果我觉得没问题,就安排你去普林斯顿。」
陆沉能感觉到霍夫曼在观察他。
从进会议室开始,那双金丝边眼镜后面的眼睛就不时会落到他身上不是审视,是观察。
像一个经验丰富的猎人,在等猎物自己露出马脚。
但霍夫曼始终保持着一种温和的微笑,不急不躁。
交流议程分三个环节。
第一个环节是美方展示他们的国家信息基础设施计划的数学架构—香农资讯理论的工程化应用框架丶冯·诺依曼体系结构在网络交换节点中的演化丶图灵可计算性理论在网络安全协议设计中的边界条件。
美方主讲是一位头发花白的老教授,说话慢条斯理的,但每一页幻灯片都写得极其精炼,像把一整本教科书压缩进了几张透明胶片里。
第二个环节是中方回应一孙处长简单介绍了中国八五计划中信息化部分的总体构想,数据丶节点丶投资规模和预期时间表。
然后他看向陆沉。
陆沉站起来走到会议室前方的白板前面。
他没有带讲稿,只有赵大江那本便签本。
他翻开画满桥的那一页,贴在白板上。
「这是我们的地基,」他用英语说,声音平静而清晰,「图论用于网络拓扑的瓶颈分析,数值代数用于交换节点的算法优化,群表示论和组合数学用于信息安全协议的数学验证,这三条线,我们已经全部打通,不是理论可行,是全部在银河—1上跑过数值实验,全部通过了工程验证。」
会议室里的美方专家安静了。
那种安静和在海德堡考场里丶在BJ集训队活动室里一模一样—是人在真正集中注意力时才会产生的安静,空气密度都变大了。
老教授摘下眼镜往前探着身子看便签本上那张密密麻麻的图。
NIST的两位数学家互相看了一眼。
戴维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白板前面,低头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指着图上一条从数论通往编码理论的连线。
「这条线,你们用了什么工具?」
「图兰定理的构造性算法变体,」陆沉说,「我们课题组一个叫程锋的成员完成的,他把图兰极值理论从存在性框架推广到了构造性框架,在编码理论的极大码字问题上拿到了比传统方法更紧的界。」
戴维盯着那条线看了很久,然后退后一步,用带着笑意的语气说:「萨纳克教授去年跟我说,有个中国孩子在做极值组合和代数拓扑的交叉框架,我当时觉得他夸张了,」他
指了指便签本上那张图,「他没夸张,你们这哪是在做数学题,你们是在画一张新地图。」
第三个环节是中美青年学者数学交流会。
美方参加者是NSF数学未来学者计划的入选者全是美国各大学数学系最顶尖的年轻人,年龄从二十出头到三十出头,有的已经在AnnalsofMathematics上发过论文,有的刚拿到MIT的终身教轨。
他们每个人用十分钟展示自己当前的研究课题。
陆沉认真地听着,在自己的课题本上飞速记笔记。
这些美国青年数学家的研究方向从代数几何到随机分析到计算复杂性,跨度极大,每个人用的工具都不一样,但有一个共同的底色他们的研究都或多或少和实际应用有关,和信息丶算法丶计算连着边。
这就是NSF数学未来学者计划的筛选逻辑:不是培养纯粹的理论数学家,是培养能在数学和应用之间架桥的人,就像霍夫曼去年在海德堡试图招募他时说的那样。
轮到陆沉时,他再次走到白板前面。
这一次他没有带便签本,带了三个东西:课题组的年度总结报告丶银河—I运行日志丶
何—周引理的正式证明,把它们放在白板下面的托盘里,然后拿起白板笔。
「我先讲一个故事,」他说。
白板笔划在白板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他从1978年开始讲起,中国恢复高考的那一年,科学的春天开始的那一年。
然后他跳到1989年莫斯科,再到1990年海德堡,再到1990年8月友谊宾馆钱学森画下的那个蓝圈,再到后来在银河—1上跑出的第一组百万节点网络流数据。
他讲得很快,但每个环节都交代得很清楚,像一个建筑师在给客户看一栋已经封顶的大楼的施工日志。
霍夫曼在旁边听着,把笔和本子收起来放回了口袋里,靠着窗台安静地听完了全部。
他的表情是很专注的,但不是那种居高临下的审视,是一个真正的科学家终于知道他一年前看上的那个孩子,这一年里没闲着。
等陆沉讲完,所有人都围过来了。
那些美国青年数学家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白板前面,其中一个做计算复杂性方向的年轻人指着课题组的下一步规划问:「这个计划如果全部实现,你们会有一套独立于西方体系的数学基础设施。」
「这就是我们的目标,」陆沉说。
交流会在十二点准时结束。
霍夫曼宣布下午的安排参观NIST的计算机网络实验室,「在那里你们会看到我们正在测试的下一代交换节点原型机。」
众人起身时,他走到陆沉面前站定,把一份装订好的文件从公文包里抽出来。
「这是我们最新的资助方案,」他说,「比去年更优厚,不仅包括普林斯顿和麻省理工的直通名额,还包括在NIST的实习研究员职位,」他顿了顿,推了一下金丝边眼镜,「萨纳克教授让我转告你如果你去普林斯顿,他愿意亲自指导你,并且开放高等研究院的全部计算资源。」
陆沉接过文件但没有看,放在桌上。
「霍夫曼先生,我们先去吃饭。」
食堂在NSF大楼的地下一层,落地窗外是一片下沉式庭院。
陆沉的餐盘里是汉堡和薯条,霍夫曼坐在他对面,面前只有一杯黑咖啡,大概已经吃过了。
短暂的安静里,能听到远处庭院里喷泉的水声。
「你的课题组,我了解过了,」霍夫曼放下咖啡杯,「这一年来,你们用的银河—1的运算速度大概相当于我们七十年代末的水平,你们用的386,浮点运算靠软体模拟,一块独立的浮点协处理器都没有,去年海德堡的满分金牌自动获得NIST实习资格,今年NSF的资助方案比去年提高了四十个百分点,萨纳克教授是普林斯顿高等研究院终身教授他很少主动开口要学生。」
他用食指轻轻敲了敲咖啡杯的杯沿。
「我做了二十年科技政策,见过很多有天赋的年轻人,但没有一个能让我连续两年,亲自把方案送到他手上。」
陆沉把汉堡咽下去。
「霍夫曼先生,你们的资助方案很好,萨纳克教授的邀请,我很感激,」他停顿了一下,「但我想请你看一样东西。」
他从书包里掏出课题组的年度总结报告那份被钱学森批了八个字的红头文件。
翻开扉页,上面印着项目承担单位和课题负责人名单。
他把报告放在桌面上推过去。
「这个课题组,一年前只有六个人,最大的当时十七岁,最小的十一岁,现在我们有了七个方向的交叉研究,全部在国产巨型机上做了数值验证,其中两个方向已经成为正式工程化应用邮电部的交换网络仿真系统丶国防科大的并行算法教材。」
他把薯条盘子推到一边,用餐巾纸擦了擦手,「在这间会议室里,NSF每年批几十个青年学者项目,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天赋丶有机会,但你在中国找不到第二个课题组,在同样的年龄丶用同样的时间和资源,做了同样的事,他们缺的不是天赋,是机会,这个课题组,是一条我们自己铺出来的跑道。」
霍夫曼沉默了很长时间。
庭院里的喷泉还在响,哗哗的水声透过落地窗传进来。
他最终没有再说服的话,只是把自己那份资助方案的复印件推回给陆沉。
「这份你留着,不管什么时候一今天,明年,十年以后—你只要在上面签一个字,所有的门都开着。」
他站起来,把西装的扣子扣上,然后朝陆沉伸出手。
陆沉握住。
那只手的手掌乾燥而有力。
「去年在海德堡,你说了一句话,」霍夫曼说,「你说你知道自己属于哪里,那时候我以为那是一个少年的理想主义,今天才知道是理想主义,但不是一个少年的是一个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的人的,你手里有跑道,你身后有人。」
下午参观NIST计算机网络实验室。
那是一栋安保严密的灰色大楼,走廊里飘着股淡淡的绝缘胶皮受热后的焦甜气味。
实验室里两排机柜嗡嗡轻响,电缆用蓝橙绿灰不同颜色的标签扎得整整齐齐。
在这里,方磊的软盘被插入终端—十分钟之后,一份初步测试报告列印出来:美方下一代交换节点原型机的核心加密模块,在加载了课题组提供的并行S盒生成算法后,密钥空间覆盖指标提升了不少。
一位蓝制服的工程师低头看着列印纸上的曲线,对身边的同事低声说了句什么,那位同事推了推眼镜凑近屏幕。
霍夫曼把现场列印出来的评估报告仔细看了一遍,然后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硬皮本子,在上面写了几行字。
写完之后他把本子放回包里,拍了拍,像是把什么东西拍实了。
当天夜里,水晶城的酒店房间很安静。
窗外高速公路上的车流还在无声地流淌,红色尾灯拖成的光带在黑暗中延伸向远方。
空调出风口送着微微的凉风。
陆沉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三样东西:霍夫曼留下的那份资助方案复印件。
索科洛夫从新西伯利亚传真来的EIbrus—1上电成功的确认函。
还有今天下午霍夫曼在NIST实验室签下的那份技术合作备忘录草案不是单方面的考察,是双向的技术交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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