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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九章 数学家的前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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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九章 数学家的前仆后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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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9章数学家的前仆后继
    美国在下一代网络设备的加密模块中引入课题组的部分算法,中国则获得美方交换节点硬体架构的部分技术资料。
    窗外,华盛顿的夜空被城市的灯光染成淡橘色。
    他把便签本翻到画满桥的那一页,拿起笔,在BJ和海德堡两个节点旁边,又画了一个新的节点。
    节点里面写了三个字——华盛顿。
    从这个新节点出发,他往三个方向画了三条线:一条连着对NIST计算机实验室网络层数学架构的观察笔记,一条连着中美学者的交流纪要,一条连着与霍夫曼这次无声交锋后的新判断。
    三条线都还是虚线,但每一个终点都留着位置,等着在接下来普林斯顿和矽谷的行程中被填满。
    临睡前,他给家里写了一张明信片。
    正面是华盛顿的夜景,国会山的圆顶亮着灯,在深蓝色的夜空里像一个发光的贝壳。
    背面他写了几行字,字迹很轻但每一笔都交代得清楚「爸妈,姐:我在美国一切都好,昨天在国家科学基金会做了报告,把咱们课题组的地图给美国人看了,他们看懂了,月底回国。」
    最后他拿起酒店电话,拨通了一个跨洋号码。
    长途电话的滋滋电流声时断时续,过了好久才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
    「新西伯利亚科学城,这里是计算中心。」
    「找何巍,」陆沉说。
    过了一会儿,听筒里传来何巍的声音,隔着几千公里显得有些发闷,语速比平时更快。
    「索科洛夫老师今天带我们进了机房,EIbrus—1的实机比图纸上看起来更大,足足占了两层楼,」他的声音忽然亮起来,「程锋的图兰算法正在做指令级并行优化,目前进展顺利,索科洛夫说,在他见过的并行算法里,这个框架的原创性非常高。」
    「你们那边顺利就好,告诉索科洛夫老师,他的第一个用户虽然不是我本人,但我派了两只手过去,普林斯顿那边,萨纳克的学生戴维已经来探过路了一邀请函应该在去新西伯利亚的飞机上就到了。」
    挂断电话前,何巍沉默了一瞬,然后说:「陆沉,这趟回去,咱们那本课题本要写新的一卷了。」
    「新西伯利亚的雪还在下吗?」
    「下了两天两夜了,索科洛夫说这是西伯利亚冬天最冷的时候,河面上的冰能开卡
    车。」电话那头传来很轻的笑声,然后是一声关门声,大概是何巍走回了机房。
    陆沉把话筒轻轻搁回座机上,把那本便签本往前翻。
    最早是父亲陆庆国那个独自蹲在码头江边的背影,后来一页一页翻过莫斯科丶BJ丶海德堡和新西伯利亚。
    然后他翻到钱学森画蓝圈的那一页,在蓝圈外面添了一个新的节点一旧金山。
    那里是这次美国之行的最后一站,也是中美青年学者数学交流会的正式会场,霍夫曼为他预留的主场。
    他合上便签本。
    窗外,华盛顿的夜空下,波托马克河在黑暗中安静地流淌。
    从华盛顿到普林斯顿,考察团选择乘坐火车。
    孙处长说,坐火车能看看美国的腹地。
    周大校没有反对,只是把军大衣叠整齐了放在行李架上,说这火车比国内的软卧还宽敞。
    陆沉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景色—二月的宾夕法尼亚,原野是灰褐
    色的。
    收割后的玉米地里残留着一排排整齐的秸秆茬子,在薄薄的积雪下露出枯黄的发梢。
    红色的谷仓偶尔从地平线上冒出来,像一枚枚棋子摆在灰绿色棋盘上。
    铁路道口的警示灯一闪一闪,铃声叮当叮当地穿过车窗,路上等着过铁道的美国农民把手插在工装裤口袋里,嘴里呵出的白气一团一团散在风里。
    他在脑中过着即将见到的人。
    普林斯顿高等研究院,彼得·萨纳克。
    前世的陆沉读过他的论文—一解析数论和组合数学的大家,1980年代在拉姆齐理论上做出过突破性工作,后来转向随机矩阵和量子混沌。
    这个人有一个特点:他看数学问题从不走寻常路。
    别人用代数方法推组合问题,他用解析数论的围道积分:别人用概率方法证明存在性,他用随机矩阵的谱分布给出构造性框架。
    索科洛夫在1979年的综述里引用过萨纳克的一个工作,霍夫曼说萨纳克看到复合图框架的简报后亲自托他转告那句话「如果这个框架能继续完善,它可能成为极值组合与代数拓扑交叉领域的新语言。」
    现在他要去见这个说新语言的人。
    火车减速进站时,透过车窗看到了戴维。
    他站在月台上,粗呢西装外面套了件羽绒马甲,手里举着一张巴掌大的纸牌,上面用马克笔写着「CHINADELEGATION」。
    看到陆沉下车,他老远就挥手,纸牌差点被风吹跑。
    他旁边站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穿一件深蓝色的冲锋衣,拉链拉到下巴底,脚上是一双旧得发白的徒步鞋,站在一群西装革履的接站人中间格格不入。
    彼得·萨纳克。
    他比陆沉想像中更高也更瘦,颧骨突出,眼窝很深,灰蓝色的眼睛在深凹的眼眶里显得格外亮,像冬天湖面上没有冻结的两小块水域。
    「WelcometoPrinceton.」萨纳克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晰,像他的论文一样不浪费任何词汇,「戴维跟我说,你在NSF的白板上画了一张图,他说那张图让他想起了我1990年在国际数学家大会上听过的某个报告—不是内容像,是画法像,那个报告也是用线把代数丶几何丶分析连在一起,作报告的人六十多岁。」
    他看着陆沉。
    「你十二岁,所以我想亲眼看看那张图。」
    这是陆沉第一次踏进普林斯顿高等研究院。
    这里的建筑和陆沉想像中完全不同——不是宏伟的殿堂,而是一组掩映在古树间的低矮红砖楼。
    几栋楼围着一个安静的庭院,二月树叶落尽了,光秃秃的橡树和枫树把枝条伸向铅灰色的天空,地上铺着去年秋天留下的落叶,被雪水浸得发黑。
    富尔德楼的大厅很安静,墙上挂着历届教授的黑白照片爱因斯坦丶哥德尔丶冯·诺依曼丶外尔丶奥本海默。
    他们从黑白照片里沉默地看着这个从BJ来的少年,目光穿过几十年的时光,落在同一块磨得发亮的大理石地面上。
     萨纳克的办公室在二楼,窗外是一棵老橡树的枝丫,树干上有一个松鼠窝,松鼠不在家,大概是去别处觅食了。
    办公室不大,但堆满了东西—书架上横七竖八地塞着论文预印本和期刊,有些纸张已经泛黄:桌面上摊着几页写了一半的手稿,旁边放着一杯冷透了的咖啡。
    墙上挂着一块黑板,黑板上画着几个拉姆齐图的结构,旁边标注了谱方法的推导。
    萨纳克把桌上的手稿推到一边,腾出一块空地。
    他没有寒暄,没有客套,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展开是陆沉去年在海德堡黑板上现场构造的那个复合图问题的详细描述,霍夫曼在简报里收录的那个版本。
    萨纳克在纸上用红笔做了密密麻麻的批注,像用手术刀解剖一只青蛙,每一根筋腱都被他挑出来做了记号。
    「这个框架的核心,是把极值图论丶代数拓扑和矩阵谱理论整合成一个统一的方法,」萨纳克指着红笔圈出的一处,「这里,你用了单纯复形的同调群来刻画极图结构,思路是对的,但你只用了同调群的维数,我一直在想—如果用同调群上的谱序列,能不能把极值估计再往前推一步?」
    陆沉翻开便签本,翻到吴老画下代数拓扑·同伦群节点的那一页。
    隔页上,钱学森画的蓝圈微微褪色,墨迹淡了一点,但首尾相接的那一笔仍然严丝合缝。
    他把便签本放在桌上。
    「萨纳克教授,同调群的谱序列我们已经开始考虑了,但有一个坎还没迈过去——把谱序列的收敛性和图兰极值结构的稳定性联系起来,需要的不是单纯的代数拓扑,还需要一个中间构造。」
    萨纳克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
    窗外橡树的枯枝被风吹得敲在窗玻璃上,发出乾燥的嗒嗒声。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黑板前面,拿起粉笔画了一个圆个和钱学森画得几乎一模一样大的圆,但在圆的外面又加了一个更大的圈。
    「你说的中间构造,我想了几个月,」他指着两个圆圈之间的环形区域,「极值组合和代数拓扑之间,缺的不是技巧,是一层膜,这层膜就是随机矩阵的谱分布,拉姆齐图在随机扰动下的特徵值分布,和你们的图兰极值结构在连续变形下的同调群变化,是同一个数学现象在两种语言里的表达。」
    粉笔在黑板上快速移动,他的推导速度极快,每一步都跳了好几个台阶,只在最关键的转折处停下来写一个公式。
    陆沉跟得很紧,前世的论文阅读和重生后的课题积累在这一刻汇成了同一条流——萨纳克在随机矩阵的谱分布里看到的是量子混沌和能级间距,他在同一个公式里看到的是极值图在随机扰动下的稳定性边界。
    两个人从黑板的两端同时往中间推,推到某个交叉点时,萨纳克忽然停下来,看着陆沉刚补上的一行公式。
    「这一步,你怎么想到的?」
    「从群表示论的角度,我们把图的邻接矩阵特徵值分布和同调群的贝蒂数联系起来,中间需要一座桥—群表示的正交关系恰好能提供这座桥,何巍在这个方向上打过一个引理。」
    萨纳克沉默了一瞬,然后走到办公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手稿。
    手稿很厚,稿纸边角毛糙,上面是他的笔迹——和写在复合图简报上的批注一样细密而锋利。
    他翻到中间一页,上面是两个并排的图:左边是一个拉姆齐图的谱分布,右边是一个复形同调群的贝蒂数图表。
    他在两个图之间画了一个箭头,箭头上方打了一个问号。
    「这个问号,我画了将近一年,」他把手稿放在陆沉面前,「你刚才的推导,在这个问号上画了一条线。」
    他退后一步,靠在办公桌边沿,抱起双臂看着黑板。
    「在我见过的搞数学的人里,有两种人,一种人看到一个难题,会说这不可能」:
    另一种人看到同一个难题,会说这需要新语言」,你属于后者。」
    他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在刚才那两个圆圈的环形区域里写下一个新的引理编号引理7,旁边标注:极值组合与代数拓扑之间的谱桥梁。
    「这个引理,你回去以后能完成吗?」
    陆沉看着黑板上那个编号。
    「一个引理不够,从谱序列收敛性到随机矩阵谱分布,跨度太长,拆成三个引理引理7a处理单纯复形到拉普拉斯矩阵的映射,引理7b处理随机扰动下的谱稳定性,引理7c
    做极值估计。」
    他在便签本上把三个引理的结构画出来,然后撕下这一页递给萨纳克。
    萨纳克接过便签纸,低头看了很久,然后把它夹进那份手稿的问号那一页。
    他的手指在纸页边缘停了一下,像在把什么东西轻轻按实。
    「你知道你刚才做了什么吗?」他把手稿放回抽屉里,「你用三分钟,画出了我花了十一个月没画完的东西。」
    中午,萨纳克请陆沉和戴维在研究院的小餐厅吃饭。
    小餐厅在富尔德楼一楼,窗外是庭院里几棵光秃秃的橡树。
    二月阳光从铅灰色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在桌布上投下淡淡的光斑。
    萨纳克切开一块煎三文鱼,刀叉使得很慢,像是在用解剖数学问题的精度处理食物。
    吃了几口之后他放下刀叉,擦了擦嘴角。
    「1990年国际数学家大会,我听到你关于图兰定理扩展形式的证明时,我就觉得这个方向不对—不是说你不对,是说整个极值图论这几十年的路数不对,所有人都在用概率方法丶存在性证明,没有人试图把构造性框架建立起来,你去年在海德堡做的那份证明算是把路给打了个样,你的课题组这一年来乾的活一把图兰构造性算法和编码理论连接起来,把群表示论和组合数学打通—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方向上,这个方向,我们错过了一代人。」
    他把餐巾放在桌上。
    「我二十四岁那年证明了拉姆齐数的一个下界,用的是纯组合方法,埃尔德什看到以后给我写了封信,只有一句话你找到了正确的路,但你一个人走不远。
    我当时不太明白他的意思,后来我才知道,他说的是:真正的大框架,是世代工程,一个人只能开个头,要好几代数学家前赴后继地接过来推下去。」
    他端起水杯看着窗外光秃秃的橡树,枯枝在风里轻轻摇晃。
    「但你不一样,你不是一个人,你的课题组有七八个人,最大的比你大十几岁,但你们一起把这东西推到了这一步,你们用一年时间走完了我们这一代用十年才走完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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