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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仕山的干部谈话，从当天下午就开始了。
排在第一个的是规划建设局的老周。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一脸的忐忑，手心里全是汗，进门前手还在在裤腿上蹭了两下。
李仕山对他的印象很深。
在谷山培训的时候，这位老同志就表现得极为出色，回来后也一直很活跃。
没像有些人那样，培训时积极得像打了鸡血，回来后没几天就泄了气。
有些人就是这样，在谷山的时候，口号喊得震天响，回来干了两个月，发现没人关注，没人表扬，没人给发奖状，动力就没了。
就像跑了气的可乐，甜还是甜，可那股冲劲没了。
老周不一样。
他回来之后，一直闷头做事，不声不响，但活儿干得漂亮。
规划局的项目审批时限统计，李仕山看过，比以前快了将近三分之一。
这不是嘴皮子功夫，是实打实干出来的。
李仕山没有急着说话，而是先打量了老周一番。
老周比之前瘦了很多，也黑了一些，但精神头好了不少。
一个人的精气神，是骗不了人的。
你从走路的姿态、说话的语气、看人的眼神，就能看出这个人心里有没有底。
“老周，从谷山回来之后，你那边干得不错。”李仕山开口了，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家常，“规划局的工作效率有了明显提高，我看过你们局的项目审批时限统计，比以前快了将近三分之一。这是你的功劳。”
老周紧张得声音都有些发抖：“这都是应该做的。主任，这都是您带我们去谷山学的。”
“那边的透明办公机制、并联审批流程、限时办结制度，我们拿回来改了改，用在了自己的工作上。效果确实不错。”
李仕山点了点头，话锋一转：“那你现在觉得，工作的难点在哪里？”
这个问题一出来，老周就知道，真正的考试开始了。
如果只是轻描淡写、泛泛而谈，李仕山肯定不满意，等于白来一趟。
可要是讲深了、讲尖锐了，那可是要得罪人的。
老周心里其实也犹豫。
自己四十五了，还只是个正科，在规划局干了快二十年，眼看着头发越来越少，职位一动不动。
再不拼一把，可就没机会了。机会就摆在面前，看你敢不敢伸手。
他想了片刻，在心里把语言组织了一遍又一遍，确认不会出大错，这才开口。
“主任，谷山的经验虽然很好，但是想在咱们这里全部复制，阻力太大。很多领导并不太支持这种改革。”
他顿了顿，偷偷瞄了一眼李仕山的脸色，继续说道：“尤其是透明办公机制，所有程序都摆在桌面上，谁审批、谁签字、花了多长时间，所有人都看得见。”
老周说到这里，声音压得更低了，“书记您也懂得，越透明，也就……”
他没有再说下去。
这个话题非常敏感，不仅涉及到他们规划局，还包括所有手里有审批权的单位。
这话要是传出去，他老周在管委会就别想混了，估计连食堂打饭都得排最后一个。
李仕山当然明白老周的意思，也明白他的顾虑，可同时也是在考验他。
必须要让他表明立场。
立场不明确，自己绝对不会用。
李仕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说话，就那么看着老周。
老周也看出了这一点。他知道，现在不是犹豫的时候。犹豫一秒，机会就溜走一秒。
他深吸了一口气：“书记，以前一个项目批下来，快的三个月，慢的半年。谁卡住了，你不知道；为什么卡住，你也不知道。”
他的语速快了起来，像是怕自己反悔，“现在要是透明化了，每一步都有记录，每一天都在倒计时。有些人就不习惯了。”
他咽了口唾沫，继续往下说：“不习惯的，不是工作方式，是没了那些……灰色地带。”
“审批不透明，经办人才能捞好处。你塞个红包，我批得快一点；你不表示，我就慢慢拖。”
“这种潜规则，咱们管委会哪个部门多多少少都有一些。所以这个改革的阻力，是最大的。”
一口气说完，老周像是耗尽了自己所有的力气，脸色潮红，气息都不均匀了。
“说的不错，很透彻。”李仕山终于露出了笑容，“你回去写一份报告给我。不用怕得罪人，写你真实的想法。”
老周愣了一下。“主任，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你看到什么问题，就写什么问题。谁不配合，就写谁不配合。”李仕山又给老周吃了一颗定心丸：“你放心，这份报告只有我一个人看。”
老周的喉结滚动了一下，重重地点了点头。
“还有，”李仕山忽然话锋一转，语气里多了一点什么，“老周，你干得不错，我想给你加加担子。”
这句话让老周整个人都愣住了。
多少年没听到这句话了，有十几年了吧。
上一次听到这话还是自己升科长的时候。
老周的身体开始微微颤抖，声音也更加发紧，“书记，我~”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一下子就卡住了。
李仕山没有让他继续说下去，笑着伸出手，“先把报告写好，工作做好，那么结果必然是水到渠成。”
老周听懂了，激动地握住李仕山的手，弯了弯腰，“谢谢主任。”
离开办公室的时候，老周脸上的激动潮红还没退去。
他站在走廊里，看着其他等着谈话的人正用各种眼神打量着他。
老周平复了一下心情，冲着他们点点头，然后大步流星地走了。
可不少人也注意到，老周的手紧紧的攥着，还在不停地颤抖。
他们似乎有些预感，这个老周，要转运了。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一个个走进了李仕山的办公室。
有的人有想法，有的人有冲劲，有的人有原则，也有人安于现状等等。
这一谈就是两天，名单上四十几号人李仕山基本都有了规划。
有的要用，有的要放，有的要再锻炼一下。
就像打牌，有的是王炸，有的是对三，不能一概而论。
你不能指望一张对三去管人家的大小王，也不能把王炸憋在手里一直不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