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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2章朝堂暗涌(第1/2页)
天授十四年正月廿五,长安城的积雪还未化尽,朱雀大街两侧的槐树枝头已冒出茸茸绿意。
太极宫紫宸殿内,地龙烧得滚烫,却驱不散某些人心头的寒意。
今日是小朝会,本该只议些日常政务,可当值太监刚唱完“有事早奏”,御史中丞崔琰便手持笏板出列,深深一揖:
“臣有本奏。”
御座上的李世民微微抬眼:“讲。”
“臣弹劾格物院监正墨衡、工部尚书段纶、原云州铁路总监理许玄三人,借修铁路、建钢厂之名,行贪墨之实!”
崔琰声音陡然提高,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据臣所查,仅铁脊城一期工程,账目不清者即达白银八十万两!云州铁路工料采买,价格虚高二成有余!此等蠹虫,若不严惩,何以正朝纲、平民愤?”
殿内一片死寂。
几位老臣交换着眼神,有人面露忧色,有人嘴角隐现冷笑。
李世民不动声色:“可有实证?”
“有!”崔琰从袖中取出一叠账册抄本,“此乃臣遣人密查所得。铁脊城采购之‘硅藻土耐火砖’,市价每块不过三钱,账册却记为五钱;云州铁路所用钢轨,铁脊山出厂价每斤三十文,经手人加至三十五文。此外——”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许玄在金沙江工地时,曾私授‘路桥郎’荣衔予工匠鲁大柱等人,此乃僭越!按《大唐律》,九品以上官职须经吏部铨选,岂能由一监正擅授?”
账册被太监接过,呈至御前。
李世民翻开几页,目光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脸上看不出喜怒。
“段纶。”他忽然开口。
工部尚书出列跪倒:“臣在。”
“崔中丞所奏,你作何解释?”
段纶深吸一口气,朗声道:“回陛下,铁脊城所用硅藻土耐火砖,乃格物院新研制之特种耐火材料,耐温较普通黏土砖高出三某度,工艺复杂,成本本就高昂。此价已较市面同类产品低两成,且有格物院采购司、工部审计司、户部度支司三方联署核销,账目清晰可查。”
他顿了顿,继续道:“至于云州铁路钢轨,铁脊山出厂价三十文不假,但需加计运输、仓储、损耗之费。铁路绵延千里,转运途中车马消耗、人力装卸、雨季防锈,皆需成本。最终三十五文之价,已是最低。若陛下疑臣等贪墨,臣请旨,由刑部、大理寺、御史台三司会审,彻查工部近年所有账目!”
声音铿锵,毫无心虚之意。
崔琰冷笑:“段尚书倒是硬气。那许玄擅授官职之事,又当如何说?”
“此事——”段纶正要辩解,殿外忽然传来通传声:
“太孙殿下到——”
众人转头,只见李易一身玄色蟒袍,大步走进殿来。他身后跟着两名格物院学生,抬着一口沉重的木箱。
“孙儿叩见皇爷爷。”李易行礼,起身后目光扫过崔琰,“方才在殿外,听到崔中丞弹劾。巧得很,孙儿今日也带了些东西,想请诸公一同看看。”
说罢挥手,学生打开木箱。
里面不是金银珠宝,而是厚厚几大册工程日志、数百封工匠家书、数十卷按满手印的万民书。
李易拿起最上面一卷,展开:“这是云州七部土司联名所呈《归化表》,愿永为大唐边民。他们不要金银爵位,只求朝廷在云州设学堂、建医馆、修道路。”
他又拿起一封信:“这是石匠鲁大柱之子,从洛阳官学寄来的家书。信中言,其父得授‘路桥郎’衔后,乡邻敬重,县令礼遇,子弟入学堂再无人敢欺。‘路桥郎’虽只九品,却是朝廷对万千工匠的认可——他们流的汗、出的力,不比任何士子寒窗苦读轻贱!”
李易的声音在殿中回响:“至于贪墨之说——”
他从箱底取出一本装订整齐的册子:“这是格物院审计司对铁脊城、云州铁路等二十七项重大工程的全面审计结果。共核银三千八百万两,误差率不足千分之三,且多为四舍五入所致。崔中丞所说的‘八十万两不清’,指的是工程预备金——按《工部营造条例》,凡工期超一年、造价逾百万之工程,可留百分之三为应急款项,以备突发险情、物价波动。此款现存户部专库,每笔支取需工部、户部、格物院三方印鉴,何来贪墨?”
他将册子递给太监:“请皇爷爷御览。”
李世民接过,翻看几页,忽然抬头看向崔琰:“崔中丞,你的账册从何而来?”
崔琰脸色微变:“乃……乃匿名投于御史台举报箱……”
“匿名?”李易冷笑,“既无举报人,又无实证,仅凭几个错漏百出的数字,便敢在朝堂之上弹劾大臣?崔中丞,你这御史做得,未免太轻率了些。”
“殿下!”崔琰咬牙,“纵然账目无误,许玄擅授官职总是事实!此例一开,地方官员纷纷效仿,朝廷铨选制度岂不形同虚设?”
“谁说‘路桥郎’是官职了?”李易反问。
他一招手,学生从箱中取出一卷明黄绸缎——那是朝廷正式颁发的制书。
李易展开,朗声宣读:“‘咨尔工匠鲁大柱等三千七百人:效力铁路,功在社稷。特赐‘路桥郎’荣衔,享九品俸禄,荫一子入官学。此衔非职非官,乃朝廷嘉奖功勋之殊荣,不入职官序列,不掌印信权柄。钦此。’”
读罢,他看向群臣:“此制书乃去岁腊月,皇爷爷亲笔所批,用印下发。许玄在金沙江宣读的,正是这份旨意。何来‘擅授’之说?”
殿内再次安静。
几位原本想附和崔琰的官员,此刻都低下了头。
李世民缓缓合上审计册,声音听不出情绪:“崔琰。”
“臣……臣在。”崔琰额角渗出冷汗。
“你身为御史中丞,风闻奏事是本分。但奏事前不核实、不查证,仅凭匿名举报便贸然弹劾,此非尽责,而是渎职。”皇帝顿了顿,“念你往日勤勉,罚俸一年,停职三月,闭门思过。下去吧。”
“臣……谢陛下隆恩。”崔琰脸色灰败,踉跄退下。
李世民又看向群臣:“还有谁要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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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人应答。
“那就散朝。”皇帝起身,在太监搀扶下走向后殿。
李易快步跟上。
一进两仪殿偏殿,李世民便挥退左右,只留祖孙二人。
“易儿,今日之事,你怎么看?”老人靠在榻上,揉着眉心。
“崔琰背后有人。”李易直言不讳,“他一个御史中丞,哪来的人手去‘密查’铁脊城、云州铁路的账目?那些伪造的账册,做得有模有样,不是深谙工程采买之人,根本编不出来。”
“你怀疑工部有内鬼?”
“不止工部。”李易走到炭盆前,用铁钳拨弄着炭火,“皇爷爷还记得赵德言吗?他将作监少监,却能接触到广州船厂的机密图纸。这说明什么?说明朝中某些人,已经织成了一张网。工部、将作监、御史台……甚至可能还有户部、兵部的人。”
李世民沉默良久,忽然问:“齐王近日在做什么?”
“闭门谢客,每日只在府中读书练字。”李易道,“但三日前,他的长史悄悄去了一趟太原。”
“太原……”李世民眯起眼,“那里是齐王封地,也是北都留守府所在。北都留守王珪,是崔琰的舅舅。”
线索串起来了。
赵德言—王珪—崔琰—齐王。
一条若隐若现的线,从长安延伸到太原。
“他们想做什么?”李世民声音转冷,“真以为朕老了,提不动刀了?”
“孙儿倒觉得,他们未必敢真造反。”李易分析道,“如今大唐兵强马壮,铁路四通八达,电报瞬息千里。长安稍有异动,安西、岭南、云州的驻军三日便可回援。齐王不傻,他应该明白,靠那点私兵,根本成不了事。”
“那他们折腾这些,图什么?”
“拖延。”李易道,“拖延新政推行,拖延铁路修建,拖延水师壮大。只要拖到……”他顿了顿,没再说下去。
但李世民听懂了。
拖到皇帝驾崩,拖到新君登基,拖到朝局动荡。
那时,他们才有机会反扑。
“痴心妄想。”李世民冷笑,“朕就算明天就死,也会先把这些魑魅魍魉清理干净!”
他说得激动,咳嗽起来。
李易连忙为祖父抚背:“皇爷爷息怒,身体要紧。这些事,孙儿会处理。”
“你怎么处理?”李世民喘匀了气,“难道真要大开杀戒?崔琰、王珪都是世家出身,门生故旧遍布朝野。齐王更是朕的亲弟弟,没有铁证,动他必遭物议。”
“孙儿不要铁证。”李易眼中闪过寒光,“孙儿要的,是他们自己跳出来。”
他走到案前,铺开一张白纸,提笔写下几行字:
“一、即日起,工部所有工程账目全数公开,张贴于皇城门外,许百姓查阅监督。
二、增设‘工程监理使’,由地方推举德高望重之乡绅担任,监督当地工程采买、施工。
三、修订《大唐专利律》,凡格物院研制之新技术、新机械,民间工坊缴纳专利费后即可仿制,朝廷不再垄断。
四、开放海商造船许可,凡检验合格之民间船厂,可承造千吨以下商船。”
写罢,他将纸推给李世民:“皇爷爷请看。”
李世民阅罢,眉头紧皱:“前两条倒也罢了,后两条……易儿,技术乃国之重器,岂可轻授于民?民间若大肆造船,水师如何管控?”
“正因为是重器,才不能只握在朝廷手里。”李易解释道,“皇爷爷想想,如今大唐的蒸汽机、纺织机、铁路,哪一样不是先从格物院出来,再由民间工坊改进、推广,才真正惠及百姓的?朝廷垄断,只会让技术停滞不前。”
他指着第四条:“至于造船——广州海事总署现有船坞十二座,年造大船不过三十艘。而南洋每年需要的商船,何止三百艘?与其让海商求着朝廷,不如放开许可,让他们自己造。朝廷只需制定标准、检验质量、收取税费即可。如此,船厂能赚钱,海商有船用,水师还能抽调匠师专注建造军舰,一举三得。”
李世民沉吟良久,终于点头:“可试行。但需有限制——民间所造之船,不得装备火炮,不得超千吨,且须在水师登记编号,随时接受检查。”
“孙儿明白。”
“那前两条呢?”李世民问,“账目公开、乡绅监督,你真不怕查出问题?”
“孙儿怕的是查不出问题。”李易笑了,“账目越干净,那些想泼脏水的人就越无处下手。至于乡绅监督——云州铁路修建时,孙儿就试过让当地土司头人参与监理,效果极好。他们为了自家利益,监督得比朝廷官员还严。”
“你这是在分权。”李世民一针见血。
“是分权,也是集权。”李易正色道,“将一部分监督权交给地方乡绅、商贾、工匠,看似分散了朝廷权力,实则让更多的人与新政利益绑定。当他们发现,铁路通了自家货好卖了,学堂建了子孙能读书了,医馆开了生病有药治了——他们就会自发维护这个体系,反对任何破坏它的人。这才是最牢固的根基。”
李世民看着孙儿,眼中闪过复杂神色。
有欣慰,有感慨,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易儿,你比朕想得更远。”老人长叹,“但这条路,会更难走。世家、勋贵、旧吏,所有既得利益者都会反对你。”
“孙儿知道。”李易望向窗外,庭院中积雪正在消融,露出底下青石板路,“可孙儿更知道,若不大刀阔斧地改,再过几十年,蒸汽机就会变成另一个‘奇技淫巧’,铁路会变成另一个‘漕运’,被少数人垄断,成为盘剥百姓的工具。到那时,今日所有的努力,都将付诸东流。”
他转身,跪在祖父面前:“所以孙儿恳请皇爷爷,支持孙儿走下去。哪怕前路荆棘,哪怕谤满天下。”
李世民扶起孙儿,苍老的手紧紧握住那只年轻的手。
“朕说过,朕替你掌总。”老人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天塌下来,朕给你顶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