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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股属于年轻男子的体温顺着看不见的线传来,像是隔了好几层墙的炭火余韵,贴着她身上的皮肤暖着。
怜月翻了个身,把被子拽到下巴底下,告诉自己这没什么大不了的,隔着两个院子各睡各的,能有什么影响,就当给自己暖身子了。
念头还没落稳,皮肤表面骤起一层凉意,似乎是大片冰水从头顶灌下来,顺着肩胛骨往脊柱淌,沿腰线没入小腹,她攥紧被角缩成一团,牙齿不受控制地磕在一处,终于狠狠的骂出声来。
“神经病,深秋夜里,洗什么凉水澡!”
两个院子之外的净房里,苏怀安正将一整桶井水往肩头浇。
前日合欢散的余毒就退了大半,可骨髓里那股子散不干净的燥仍缠着他,一到入夜,便烦躁不安,他又不想请府医,只能用最笨的法子镇压。
一瓢接一瓢,凉水砸在肩膀上溅开,冻的怜月连连打哆嗦。
这头的怜月把脸埋进枕头,只觉得耳根烫得能煎鸡蛋,冷水的刺激和他皮肤底下散不尽的热交替涌来,一会儿被丢进冰窖一会儿架在火上。
这一夜怜月几乎没睡踏实,一直在半梦半醒中被那端的体温波动反复拉扯。
天光放亮时,她终于顶着两圈青黑爬起来,给丰哥儿喂完奶拍过嗝,又猛的灌了一碗云菘端来的红枣姜丝粥。
云菘蹲在矮凳上替丰哥儿换尿布,抬头瞥了她一眼,伸手往她脸上虚点了一下:“柳姐,你这眼下的乌青可真不得了,昨夜是丰哥儿闹了?”
“没有,他睡得好着呢,是我昨儿个睡得不安稳,蹬了被子。”怜月将食盒从碗柜里取出来,往里装了一碗桂花藕粉羹和两块枣泥山药糕,嘴上应付得很顺溜,“灌了冷风,夜里凉醒了几回。”
云菘信了,絮絮叨叨说要找管事再领一床厚褥子。
怜月系好食盒的铜扣,告诉自己是个奴婢,答应了主子送一份就得送,拖着不去反倒显得心虚。
她快步往二爷的书房奔去。
书房门虚掩着,她走到廊下便听见里头苏怀安的声音,像在交代一桩寻常公务。
“岁岁那边光有衣裳过冬?这不够喜庆,再去东市刘记打一把长命锁送去。”
福大在里边应了一声:“金的还是银的?”
“金的太招摇,换玉的,用和田脂白料,刻个平安如意就行。”苏怀安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别弄大了,小孩子戴着累,坠子用红绳穿得结实点。”
怜月端着食盒的手收紧了,脚底像生了根钉在廊下青砖上。
说句实在话,岁岁就是一个父亲不祥的奴婢之子而已,给她打长命锁,的确自己算是高攀了。
福大应声退出来时差点同她撞个满怀,只能紧急刹车,侧身让路,叫了声柳娘子的名字,又脚步生风地跑了。
怜月被点了名,只好硬着头皮迈进去,将食盒搁在案角,屈膝福了福身:“给二爷送今日的甜品,桂花藕粉羹和枣泥糕各一份。”
说罢,福了身,转身就往外走。
“站住。”
苏怀安的声音在她脑袋后面响起。
她停下来,脊背绷直,没敢转身。
身后传来茶盏搁在桌案上的轻响,瓷底磕着木头,很清脆。
“柳氏,你且过来。”
怜月慢慢转回去,垂着眼走到书案前站定,两只手规矩的交叠在小腹前头。
苏怀安端起案上一盏冷泡的茶喝了一口,那口凉茶一进喉咙,怜月就感觉后背一凉,肩膀也缩了一下。
他慢慢搁下茶盏,指尖在杯沿上多停了一会儿,眼神越过茶盏落在她脸上,从她发青的眼下一直看到泛红的耳尖。
“柳氏,最近你侍奉小世子辛苦了,昨夜睡得可好?”
这句话像是在闲聊,可怜月听出来了,他就是在确认她那共感还在不在。
她扯出一个笑来,恰到好处的客气:“回二爷的话,睡得挺好的,就是夜里凉醒了两回。”
苏怀安没说话,拿起银匙揭开食盒,桂花藕粉羹的甜香散了出来,飘在两人之间。
他舀了一勺送进嘴里,藕粉很滑,带着桂花的甜味,这手艺不错。
“凉醒了。”他重复了一句,尾音有点上扬。
怜月的手指在袖子底下攥了攥又松开,脸上那个得体的笑还维持着:“是呢,奴婢睡觉不踏实,蹬了被子,回头让云菘给我加个褥子,不劳二爷费心。”
苏怀安又舀了一勺藕粉,没抬头,声音闷在碗口上方:“不用她,等会儿我让让福大去领两床加厚的蚕丝褥子送过去,秋凉了,小世子那床也一并换。”
“多谢二爷。”怜月福了福身,脚尖已经悄悄朝门槛方向挪了半步,“奴婢先回去看丰哥儿了。”
“手还疼么。”
她的脚步顿住。
苏怀安这才抬起眼,银匙还捏在手里,看着她垂在身边的右手,眼神黯淡。
怜月将手往袖子里缩了缩:“好得差不多了,不碍事。”
“好得差不多了。”他又重复了一遍她的话,把手里的银匙放回碗里,“那便好。”
他没再拦她。
怜月转身奔出书房,步子比来时快了不少,走过廊下那段路时,总觉得有道目光贴在她后背上,就没挪开过。
一直到拐过照壁,看不见书房的窗子了,她才把那口憋了许久的气吐出来,手心全是汗。
他什么都知道。
昨晚的冷水,她翻来覆去睡不着,他全都知道。
他就是故意的,浇冷水就是在试她。
结果她的反应,怕凉你的身子,全都传回去了,这不就等于亲口承认了共感还在吗。
怜月咬了咬后槽牙,快步往百福堂走,心里把苏怀安骂了个遍,明明知道自己怕冷,非要这么试,这不就是公报私仇吗!
她总算是看出来了,就嫌自己没有去找他,自己那么忙,等会儿还要回去给三爷的轮椅刷漆呢,哪有时间管他!
午间丰哥儿吃饱了奶睡下去,怜月吩咐孙氏和云菘轮值守着,自己换了件不打眼的素色褙子,从角门出了府。
后街小院的桂花已经开败了大半,满地碎金似的花瓣被风卷在墙根底下,空气里还余着尾调的甜。
陆氏抱着岁岁在院中晒太阳,见她进门便笑着招手:“今儿回来得早,吃了没有?”
“吃过了娘,我去库房忙一会儿。”怜月亲了岁岁的脑门,小丫头伸手抓她鬓边的碎发咯咯笑,她把女儿递还给陆氏,快步钻进西厢库房把门带上。
折叠轮椅靠在墙角,昨天涂的第一层暗栗子色生漆已经干透了,表面是哑光的,摸上去有点涩涩的颗粒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