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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改变乱世的东西
伊藤小次郎佑雅从游女屋出来时,脚下发软,身子直往一边歪。
随从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搀住。
他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满身脂粉香混着隔夜的残酒气,在桑名町潮湿的雨雾里散发出一股颓废糜烂的味道。
身为桑名众旗头伊藤实伦的次子,佑雅的命生得极好。
长兄顶着继承家业的担子,他乐得清闲。自家伊藤屋日进斗金,钱财于他不过是个数字。
尤其是自打妹妹樱姬被送进高松弹正的后宅做了侧室,还颇为受宠,伊藤家在桑名的地位更是水涨船高。
谁见了不得客客气气地尊一声「二公子」?
可佑雅心里憋着一团火。
走到哪儿,那些人都点头哈腰,可背地里,总拿他当个混吃等死的纨絝子弟来调侃。
乱世之中,武士凭的是刀枪马上取武名。他心高气傲,怎么咽得下这口被人看扁的气?
只可惜练弓太苦,拉不了几下就腰酸背痛,手掌磨出老茧还怎么去摸游女的温软?
直到他碰上了铁炮—这玩意儿简直是为他量身定做的。
不需要死拉硬拽的蛮力,只要手稳丶眼尖,扣下扳机就能杀人。
他在自家演武场也练过,发现自己还真有几分天赋,准头基本上能十中七八。桑名屋的教头看了都直瞪眼,说他是百发百中。
今天来射击所,就是要当着全桑名町浪人和武士的面,好好露一手。
只要把这「铁炮达人」的名声扬出去,传到妹夫高松宗治耳朵里,指不定就能混个常备大将威风威风。
此时的射击所门外,想过乾瘾的人排成了长龙。
管事正抄着手站在门口,眼角余光一瞥见伊藤佑雅的身影,那张脸瞬间笑成了一朵烂菊花。
他一路小跑迎上去,腰弯得恨不得贴到地上:「哎呦喂!伊藤殿,您可算来了!里面天字号的射击位一直给您留着呢,快请进,快请进!」
伊藤佑雅越过了排在最前面的织田信长一行人,插队走了进去。
池田恒兴当场炸了毛。
他可是织田信长的乳兄弟,在尾张国横着走的主儿,什么时候受过这种鸟气?
恒兴牛眼一瞪,骂起来:「喂!你瞎了眼了?懂不懂先来后到?老子们在这儿淋着雨排了半个时辰了!」
可伊藤佑雅看都不看他一眼,身旁的武士还嗤笑了一声。
管事被吼得一愣,斜着眼上下打量了一番池田恒兴。
今天是潜入桑名町,信长及随从都穿着普通,外面套着蓑衣,毫不起眼,脚下的草鞋还沾着泥。
管事顿时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他像赶苍蝇似的挥挥手,满脸鄙夷:「哪来的野武士在这儿撒野?去去去,一边待着去————知道这位是谁吗?」
「这可是伊藤家的二公子,当今高松弹正殿的内兄!惹恼了二公子,把你绑了沉进木曾川喂王八!」
「混帐东西!」恒兴气极反笑,右手猛地按在腰间刀柄上,拇指一挑,刀刃出鞘半寸,寒光乍现。身边的织田武士也都按住腰间的打刀。
伊藤佑雅身边的几个随从见状,也纷纷冷笑一声,「唰」地拔出半截太刀。
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周围排队的人吓得「呼啦」一下散开一个大圈。
伊藤佑雅却连眼皮都没抬,掏出块丝帕捂着鼻子,满脸嫌弃地嘀咕:「真是一群没见识的乡巴佬,脏了本公子的眼。」
「胜三郎,退下。」
就在这眼看要见血的当口,一只手稳稳地按在了池田恒兴的肩膀上。
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冽威压。
信长上前一步,挡在恒兴身前。他骨子里虽然桀骜,脑子却清醒得很。
今天这趟是偷偷溜出尾张的,况且这里是高松家的地盘,那人是伊藤家的二公子高松宗治的内兄。
若真闹起来,必然引来高松家的人,得不偿失信长深深看了伊藤佑雅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见这群「野武士」认怂退下,管事得意地冷哼一声,转身继续像供祖宗一样把伊藤佑雅迎进了棚屋。
进了棚屋,伊藤佑雅嫌弃地瞥了一眼架子上那些供客人用的粗糙铁炮。
他一招手,随从立刻捧上一个长条木匣。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杆做工极其精良丶枪托上还镶着螺钿的定制铁炮。
他慢条斯理地走到最前面的射击位,开始装药丶捣实丶安放铅丸丶夹上火绳。
那一套动作行云流水,虽然力气看着不大,但熟练度极高一显然是喂了成百上千发弹药才练出来的手感。
「三十间靶......」伊藤佑雅慵懒地吩咐了一声。
周围探头探脑的浪人们倒吸一口凉气。
三十间—五十米上下!
这年头,就算是高松家常备里的熟练铁炮足轻,三十间外的命中率也不高,普遍是三中其一。
这位伊藤家二公子能打那么远?
伊藤佑雅端起铁炮,闭上一只眼,略一瞄准。
砰!
一团耀眼的火光喷吐而出,刺鼻的白烟瞬间弥漫开来。
三十间外,一块木靶应声炸开一团木屑。
「中!」报靶的夥计扯着嗓子大喊。
人群中顿时爆发出一阵惊呼。
伊藤佑雅得意地吹了吹枪口冒出的青烟,随从赶紧递上通条。
他再次装填,瞄准。
砰!砰!砰!
火光接连闪烁,巨响震耳欲聋。
伊藤佑雅一口气打完了十发。
报靶的夥计跑过去一数,声音都劈叉了:「十发——中八发!」
这下射击所内外彻底炸开了锅。滑膛枪时代,这种命中率简直骇人听闻。
「二公子神射啊!」
「这准头,怕是高松弹正麾下的铁炮精锐也挑不出几个吧!」
「伊藤家果然出猛将!」
「射的真准...
「」
各种肉麻的马屁如潮水般涌来,伊藤佑雅听得浑身舒泰,仿佛已经看到自己穿上大铠丶统帅高松家常备威风凛凛的样子了。
而此刻,站在人群外围的织田信长,却彻底收起了那副桀骜不驯的表情。
他死死盯着五十米外那块被打得千疮百孔的木靶。
他更加看懂了这东西的可怕。
这武器不需要从小苦练臂力,不需要多年的弓马娴熟。
只要舍得砸钱,稍加训练,连这种被酒色掏空了身子丶连刀都未必挥得动的纨絝子弟,都能在五十米外轻易射杀一个苦练十年的精锐武士!
「少主————」池田恒兴咽了口唾沫,小声嘀咕,「这小白脸还真有点东西!」
信长没有理会恒兴的牢骚。
他脑海中已经浮现出一幅疯狂的画面—几百个最底层的农兵,端着这种能喷火的管子,排成三排,交替开火。
在那种连绵不绝的弹雨下,什么武家名门,什么强大武士,统统都得变成地上的烂肉!
这才是能改变乱世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