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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六章和尚折寿窥天机(第1/2页)
混乱的光柱冲天而起，照亮了赵莽惨白的脸，照亮了士兵们惊骇的眼。那光柱里扭曲的光影、可怖的嘶吼、还有那只绝望向上伸抓的血手……像噩梦成真。光柱持续了约莫三息，才如同耗尽力气般，骤然回缩，消失于深不见底的黑暗。坑边残留的混乱能量余波，让空气都在微微扭曲，发出“噼啪”的细响。
“救人！快救人！”赵莽嘶声吼道，自己却先冲向昏死过去的欢喜和尚。老和尚面如金纸，气若游丝，嘴角、鼻孔、耳朵都在渗血，那血是暗金色的，透着不祥。他体内生机微弱得几乎探不到，仿佛刚才撑起那金色结界，耗尽了所有。
“大师！大师！”赵莽不敢用力摇晃，只能低声呼唤，手忙脚乱掏出随身携带的、雍谨赐下的保命参丸，想塞进欢喜和尚嘴里。可和尚牙关紧咬，参丸根本喂不进去。
“将军！欢喜大师这……像是魂魄受损，药石无用啊！”随军的老太医检查后，脸色难看地摇头。
赵莽心沉到谷底。就在这时，他眼角余光瞥见欢喜和尚一直紧紧攥着的左手里，似乎握着什么东西，指缝间有微弱的光芒渗出。他小心掰开和尚的手指——掌心是一枚龙眼大小、通体浑圆、色泽乌黑、表面布满天然龟裂纹路的石头，正是之前那三枚“地阴石”之一！只是此刻，这枚地阴石中心，多了一点极其微弱的、如同风中残烛般的暗金色光点，正在缓缓明灭，仿佛和尚最后一丝生机与某种力量，都封在了这里面。
是“寄魂石”？欢喜和尚早就料到自己可能撑不住，提前留下了后手？
“快！抬大师回宫！小心些！这石头贴身收好，绝不可离身！”赵莽当机立断，分出一队精锐护送昏迷的欢喜和尚回紫宸殿，自己则留下处理残局、救治伤兵、加强戒备。深坑经此一闹，气息更加不稳，那点微光忽明忽暗，仿佛随时会彻底熄灭。
紫宸殿暖阁。
欢喜和尚被安置在软榻上，太医束手无策。雍谨被搀扶着过来，看见老和尚的模样，心都揪紧了。他挥手让所有人都退下，只留赵莽和小石头。
“陛下，大师他……”赵莽声音沉重，将那块带着微弱光点的地阴石呈上，并简单说了坑边发生的一切，特别是那秽傀化为黑球闯入深坑，以及之后坑内异变、光柱中血手轮廓的骇人景象。
雍谨默默听着，脸上血色一点点褪尽。他接过那块地阴石，石头入手冰凉，中心那点暗金光点似乎感应到他，微弱地跳动了一下。他能感觉到，石头里封存着一缕极其微弱的、欢喜和尚的魂息，以及……一丝与深坑、与“奇点”的诡异联系。
“他在用最后的力量，和坑里的东西……建立感应？”雍谨喃喃，看向榻上气息奄奄的老和尚，“他想做什么？”
像是回答他的疑问，地阴石中心那点暗金光点，忽然明灭加速，紧接着，一道极其微弱、断断续续、仿佛随时会消散的意念，顺着石头，直接传递到雍谨脑海中：
“三……日……奇点必变……秽傀入内……平衡将破……或生……或死……契机……只在……刹那……需知……内部情形……老衲……以……残寿……为引……窥……天机……为陛下……争……一线……”
意念到此，戛然而止。地阴石的光点骤然黯淡了大半，榻上欢喜和尚的身体也猛地抽搐了一下，嘴角溢出更多暗金色的血，气息更弱了。
雍谨死死攥着地阴石，指节发白。他懂了。欢喜和尚是拼着魂飞魄散、折损最后寿元的代价，强行以自身残魂和这块与深坑有过联系的地阴石为媒介，施展佛门禁术“窥天机”，试图“看”清深坑“奇点”内部此刻的真实情况，为外界判断形势、做出应对，争取那“一线”可能的机会！
而这禁术的反噬，就是施术者的魂魄会遭受不可逆的重创，甚至可能当场魂飞魄散！欢喜和尚这是在用命，给他们换情报！
“陛下……大师他……”赵莽虎目含泪。
雍谨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一片冰封的决绝：“出去。守住门口，任何人不得打扰。小石头留下。”
赵莽深深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榻上的欢喜和尚和那块石头，重重点头，退了出去，将暖阁门紧紧关上。
暖阁内，只剩下雍谨、小石头，和奄奄一息的欢喜和尚。
“石头，过来，抓住我的手，抓住这块石头。”雍谨将地阴石放在自己和欢喜和尚交叠的手掌之间，另一只手紧紧握住小石头冰凉的小手。小石头虽然害怕，却用力点头，紧紧回握。
雍谨深吸一口气，缓缓闭上双眼，将全部心神沉入那枚地阴石，沉入欢喜和尚以残魂和寿元为代价，强行建立的那条通往深坑“奇点”内部的、脆弱而危险的“通道”。
他要亲自“看”一看，雍宸和琉璃，到底在下面，经历着什么地狱！
黑暗，无边的黑暗，混杂着狂暴混乱、五颜六色、充满毁灭气息的能量乱流。这就是雍谨“看”到的第一眼。这里仿佛宇宙初开时的混沌，没有上下左右，没有时间空间的概念，只有纯粹的能量撕扯、碰撞、湮灭。
这就是“奇点”内部？雍宸和琉璃，就在这样的地方？
雍谨的心在抽紧。他顺着欢喜和尚残魂留下的微弱指引，艰难地在这片能量风暴中“穿行”。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意识如同怒海中的一叶扁舟，随时可能被狂暴的能量撕碎。欢喜和尚的魂力在飞速消耗，地阴石的光芒在持续黯淡。
不知“前行”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无比漫长。前方混乱的能量中，出现了一团相对“平静”的区域。不，不是平静，是几种不同性质的能量，在以一种极其诡异、脆弱的姿态，互相缠绕、对抗、又勉强“共存”着。
雍谨“看”清了。
那是一幅让他灵魂都在颤栗的景象。
中心，是一团被压缩到极致、不断明灭的淡金色光芒，光芒中心，隐约可见雍宸蜷缩的身影。他双眼紧闭，脸色是一种死寂的灰白，身上布满了蛛网般的、暗红色的裂纹，那是毒力污染血脉后留下的痕迹，也是身体濒临崩溃的征兆。但诡异的是，那些裂纹中，又隐隐有淡金色的、充满生机的细流在艰难流转，是续骨草残留的力量在强行维持。他周身，被数种颜色的能量包裹、侵蚀——有暗红污秽的毒力，有灰黑死寂的幽冥之气，有惨绿恶心的、明显来自刚才闯入秽傀的污秽之力，还有一丝极淡的、温暖坚韧的粉白色光芒，那是琉璃的因果执念，正如同最柔韧的丝线，死死缠绕在雍宸身上，试图将他从那数种毁灭能量的吞噬中“拉”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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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雍宸身旁不远处，琉璃的身影几乎淡得透明。她已不成人形，更像是一团由粉白色因果执念和暗青色“蛊母”之力勉强维持的魂火。魂火摇曳，不断分出光丝连接着雍宸，她自己却在被周围混乱的能量不断冲刷、削弱，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熄灭。她的“身体”各处，同样沾染了那些污秽的能量，尤其是那秽傀带来的惨绿污秽，正如同跗骨之蛆，疯狂侵蚀着她本就微弱的魂火。
两人之间，那盏“仿·引魂灯”的残骸悬浮着，已彻底破碎，但灯盏核心，却有一点极其微弱的、混合了金、红、粉、绿、黑数种颜色的、极不稳定的火苗在挣扎燃烧。正是这点诡异的火苗，像一根不稳定的“锚”，勉强维系着这方寸之地的脆弱“平衡”，也吸引了大部分狂暴能量的冲击。
而刚才闯入的那团秽傀所化的漆黑球体，此刻已彻底崩散，化为更浓郁的惨绿污秽之力，如同毒雾，弥漫在这片狭小的“平衡”区域外围，不断冲击、侵蚀着那点微弱的平衡火苗和包裹雍宸琉璃的能量场，让本就岌岌可危的平衡，更加摇摇欲坠。
这就是欢喜和尚说的“平衡将破”！秽傀的闯入，如同在将沸的油锅里又浇了一瓢冷水，让本就混乱的内部，变得更加危险和不可预测！
雍谨“看”到，雍宸的身体在无意识地抽搐，那些暗红裂纹在缓慢扩大。琉璃的魂火明灭得更加急促。那点维系平衡的诡异火苗，剧烈晃动，颜色变得更加混沌。
而就在雍谨的意识因这幅景象而剧烈波动，欢喜和尚残魂的指引也即将耗尽之时——
蜷缩在能量中心的雍宸，那紧闭的眼睑，忽然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紧接着，一个模糊的、仿佛用尽全身力气、从灵魂深处挤出来的、沙哑到极致的意念碎片，顺着欢喜和尚即将断裂的“通道”，猛地撞进了雍谨的意识：
“皇……兄……杀……了……我……”
“轰——！”
雍谨的意识如遭重击，猛地从那种“窥视”状态中弹了出来！他睁开眼睛，“哇”地喷出一大口鲜血，脸色瞬间惨白如纸，眼前阵阵发黑，几乎坐不稳。小石头被他突然吐血吓坏了，死死扶住他，带着哭腔喊：“皇兄！皇兄你怎么了？！”
地阴石中心那点暗金光点，在传递出最后那个意念碎片后，如同燃尽的灯芯，“噗”地一声，彻底熄灭了。石头变成了一块毫无光泽的普通黑石。而软榻上，欢喜和尚的身体，也随着这光点的熄灭，最后一丝微弱的生机，彻底断绝。他脸上依旧带着那种悲悯而疲惫的神色，仿佛只是沉沉睡去，可胸膛，再无起伏。
“大……大师……”小石头看着再无气息的欢喜和尚，又看看吐血的雍谨，眼泪哗地流了下来，却死死咬着嘴唇不敢哭出声。
雍谨擦去嘴角血迹，胸口剧痛，心更像被冰锥反复刺穿。雍宸最后那个意念碎片——“皇兄，杀了我”——像最恶毒的诅咒，在他脑海里疯狂回荡。杀了他？雍宸让他杀了他？为什么？是因为承受不住那非人的痛苦？还是因为……他体内那些污染的能量即将失控，会变成比秽傀更可怕的东西，为祸世间？
而琉璃那近乎消散的魂火，那死死缠绕、试图拉住雍宸的执念……欢喜和尚以命换来的“窥视”，只让他看到了更深的地狱，和更绝望的可能。
“三日……奇点必变……”欢喜和尚的预言在耳边回响。平衡将破，或生，或死，契机只在刹那。
可那“契机”是什么？怎么抓住？杀了雍宸，终结他的痛苦，也终结可能爆发的灾难？还是……不惜一切代价，尝试救他，哪怕可能将他变成更可怕的怪物，或者陪上更多人的命？
雍谨看着手中熄灭的地阴石，看着榻上圆寂的欢喜和尚，又仿佛透过宫墙，看到了那个吞噬了他弟弟的、深不见底的巨坑。
他没有时间悲伤，没有时间犹豫。
欢喜和尚用命换来的情报，雍宸那绝望的恳求，琉璃即将消散的魂火，深坑外虎视眈眈的各方势力，朝堂尚未完全扑灭的暗火……所有的一切，都像一座座大山，压在他这具早已千疮百孔的身体和灵魂上。
但他不能倒。
他缓缓坐直身体，将那块熄灭的地阴石紧紧攥在手心，另一只手，轻轻按在小石头颤抖的肩膀上。
“石头，”他开口，声音沙哑，却异常平静，平静底下是冻结的岩浆，“传赵莽。”
很快，赵莽推门而入，看到欢喜和尚的遗容和雍谨嘴角未干的血迹，脸色大变。
雍谨没看他，目光投向窗外深沉的夜色，一字一句，下达了或许是他此生最艰难、也最冷酷的命令：
“第一，以国师之礼，厚葬欢喜大师。秘不发丧，对外称大师闭关为陛下祈福。”
“第二，从此刻起，深坑方圆百丈，划为绝域。调集所有可用之火油、弩箭、炸药，秘密布置于坑边。由你亲自掌控。”
“第三，”他顿了顿，缓缓转过头，看向赵莽，眼中是赵莽从未见过的、令人骨髓发寒的冰冷与决绝，“三日后，子时。若坑内异变，能量失控，有不可名状之物爬出……或雍宸以非人之姿现身，无法沟通，失去理智……”
他每一个字，都像从冰窟里捞出来：
“不必请示。”
“给朕……炸。”
“将整个深坑，连同里面的一切……”
“彻底，埋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