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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去去！哪来的野猫，大清早嚎丧呢！”
挑担货郎被树杈上的猫叫声惊得眼皮一跳，弯腰从墙根捡起两颗碎石子，扬手朝大槐树上砸过去。
树叶哗啦晃动，那只缺了半截耳朵的狸花猫轻巧跃上青砖院墙，绿油油的猫眼看着货郎的竹箩筐，喉咙里滚着低沉的威胁呼噜声。
货郎啐了一口唾沫，扶正头顶的旧草帽，肚子里暗骂晦气。
他本是赶着大清早挑担去丰台交接一桩紧要密件，要非上头昨夜半道传下急令，他才懒得揣着烫手山芋钻这军区大院的胡同！
大前天傍晚跛子老四明明看着两个临时工把二十四块夹心毒煤送到这座四合院门前，按理说当晚这户人家封炉子做饭，整座院落就得炸成一片废墟。
偏生接连盯了两三天，里头既没传出哭丧声，也没见军区保卫处的吉普车拉警报，反倒飘出好几回炖老母鸡的香味！
跛子老四怕露馅躲去了城南窑坑，上头那位爷脾气暴得很，非逼着他在出城交货前顺路混进来摸清那批毒煤的下落，顺带往这家的门缝内侧贴一枚舌簧听音器。
东厢房半掩的木窗后头，肖知夏收回探出去的半张小脸，扭头压低嗓音：
“妈，大花刚才跟我告状了，这挑担子的身上臭得很，根本没进过供销社的货栈！”
林笙刚把长发挽成利落的发髻，系好深蓝色列宁装的袖扣，走到窗根底下斜睨了一眼外头：
“大花还发现什么了？”
“它说这人千层底布鞋的鞋帮子缝里，沾着湿乎乎的红黏土——妈，那是西山南麓乱葬岗那边才有的土质！”
肖知夏竖起三根手指头，大眼睛亮晶晶的，“还有，他左胸褂子底下鼓着块硬棱角，透着股擦枪油的怪味，箩筐底下也飘着电瓶酸水和松香焊锡的气味！”
厢房外间珠帘一挑，肖安邦拎着擦拭干净的工兵铲走进来，下颌绷紧：
“妈，我去把他拎进来。”
“外头远近还有早起扫街的勤杂工，硬抢动静大了容易惊走胡同外的暗桩。”
林笙抬手拦住大儿子，转头看向正对着小圆镜编羊角辫的六娃，“语冰，嘴里含颗水果糖，去门口买两尺红头绳。”
肖语冰把红绸布往辫梢上一绕，眉眼弯弯地蹦起来：
“得嘞！保准把他忽悠得找不着北！”
“安邦，破敌，你们俩从西跨院的倒座小角门闪出去，贴着外墙根盲区绕到西侧门墩子后头。”
林笙语调平直干脆，“等这只老鼠自己把爪子伸进门缝，再把骨头敲碎，别叫他哼出半声。”
“明白。”
肖破敌应了一声，反手将三棱军刺扣进小臂内侧的帆布绑带里，跟着肖安邦快步闪入西侧游廊。
此时，院门外又响起了咚咚的拨浪鼓声。
假货郎挑着竹箩筐凑到肖家青石台阶下，放慢步子，脖子伸得老长，浑浊的眼珠子往黑漆大门底下的门坎缝隙和墙根排水沟里乱瞟。
门框右边还挂着那块“休整谢客”的木牌，排水沟里头干干净净，只有几片昨天落下的槐树叶，半点黑煤渣子都没见着。
奇了怪了，两千斤煤退回煤场那传闻莫非是真的？这家人大热天炖鸡汤不烧蜂窝煤，难不成在院里劈木柴烧土灶？
吱呀一声轻响。
紧闭的左扇黑漆大门从里头拉开了一条一尺宽的缝。
肖语冰揉着眼睛迈出半只脚，嘴里含着颗水果糖，仰着小脸往竹箩筐里瞧：
“喂，卖货的，你这筐里有宽边的红头绳没有？”
假货郎脚步一顿，眼底掠过一阵狂喜！
真是老天爷赏饭吃，正愁大门紧锁没法往门板内侧塞家伙，这就撞上来一个没睡醒的傻丫头！
货郎赶忙把肩上的老毛竹扁担往青石台阶下一卸，哈着腰堆起满脸褶子：
“有咧！小姑娘眼光真准，瞧瞧这正宗天津卫染坊出来的宽红头绳，扎在辫子上喜庆得很！”
他掀开上头的蓝花盖布，故意把箩筐往台阶上挪了半尺，一面拿手指头捻出一绺红头绳晃悠，一面压低嗓门套近乎：
“小姑娘起得够早啊，家里大人还没起床生炉子做早饭呢？”
肖语冰把嘴里的水果糖咬得嘎嘣响，腮帮子鼓鼓囊囊地哼了一声：
“生啥炉子呀，大前天煤场送来的煤球湿得能攥出水，全叫我爸骂回去退货了！这几天家里净烧废木箱板，呛得我嗓子眼疼！”
假货郎心头大定，手指头在箩筐边缘敲了两下。
破案了！
合着那两个蠢货临时工把整车煤淋了潮气，人家压根没往煤棚里卸，二十四块雷管毒煤怕是还埋在煤场废料堆底下睡大觉呢！
他眼珠子往门缝里头溜了一圈，院里静悄悄的，连条人影都没晃动，胆子越发肥了起来：
“哎哟，烧木板子哪经得住造啊！你们家大人今儿个还不出门上班去？我看这门口牌子都挂好几天了。”
“我爸去军营点卯了，我妈在后院晒被子呢！”
肖语冰伸手捏了捏那根红头绳，嫌弃地撇了撇嘴，“你这红头绳咋摸着硬邦邦的，几分钱一尺啊？”
“公道价，两分钱一尺！小姑娘，叔给你扯两尺，算你三分钱咋样？”
假货郎右手探进箩筐底层的夹板，指尖悄悄扣住了一枚裹着黑胶布、只有拇指肚大小的微型舌簧听音器。
只要把这玩意儿贴进门板内侧下方的阴影凹槽里，往后三天这院里谁进谁出、说什么机密话，胡同外头三百米内的接收机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三分钱啊……”
肖语冰摸了摸自己空荡荡的斜挎小兜，小眉头一皱，“哎呀，我出门急，忘带零票了！你站在这儿别动啊，我回堂屋抽屉里拿三分钱给你，敢少我半寸头绳我可不依！”
“去吧去吧，叔就在这儿候着你！”
假货郎笑得见牙不见眼，连连摆手催促。
肖语冰缩回身子，随手把黑漆大门往回一带。
厚重的门板晃晃悠悠合拢，偏偏在撞上门框的刹那，被门坎旁一颗不起眼的小石子卡了一下，留出了一道两指宽的竖缝。
假货郎呼吸一滞，左右扭头扫视整条胡同。
东头合作社还没开张，西头拐角连个鬼影子都没有，唯有墙头上那只缺耳狸花猫歪着脑袋瞅着他。
天赐良机！
假货郎半跪上青石台阶，左手扶住黑漆门板，右手捏着那枚涂了特制强力胶的微型舌簧听音器，屏住呼吸，顺着那道竖缝径直往门板内侧塞去！
指尖刚探入阴影半寸。
呼！
一道劲风顺着西侧门墩子后头恶狠狠砸了过来！
假货郎头皮发炸，多年刀口舔血的本能让他猛缩右臂，左手一把抄起手边立着的老毛竹扁担横架身前，缩回的右手顺势就往胸口褂子底下摸匕首！
“找削呢！”
肖安邦压低嗓音冷喝一声，右脚踏上台阶借力一蹬，蒲扇般的手掌带着千钧蛮力，劈头盖脸拍在货郎横架格挡的那根老毛竹扁担正中央！
咔嚓！
足有碗口宽、韧性十足的双层老毛竹扁担，竟跟脆萝卜秆似的从中炸裂折断，竹篾子四处崩飞！
假货郎虎口崩裂，眼珠子差点瞪出眼眶。
这他娘的是个孩子的手劲？！
还没等他右手摸到怀里的匕首柄，肖安邦左手五指如铁钳般扣住他的后脖颈，顺势往青石台阶下的黄土地面上一按！
咚！
假货郎整张脸结结实实砸在青石板边缘，两颗带血的门牙混着黄土沫子飞出去老远，后胸肋骨被肖安邦单膝顶住，连半声闷哼都没能发出来。
与此同时，一道黑影贴地滑至。
肖破敌右脚精准跺在货郎探向胸口的手腕关节上，咔哒一拧，顺手从他左胸褂子底下的绑带和内兜里，摸出一把上了消音管的微型手枪，还有一把开了血槽的苏制伞兵刀。
“哟，卖针头线脑的货郎，家伙什挺齐全啊！”
门板从里头拉开，肖语冰嚼着水果糖探出脑袋，笑嘻嘻地冲地上吐血沫子的货郎眨了眨眼，“叔，我的红头绳还没扯呢，你咋趴地上数蚂蚁玩啦？”
假货郎半边腮帮子肿得老高，满嘴血腥味，偏着脑袋喘着粗气，眼底全是惊骇与绝望。
中计了！
这哪是什么不设防的军属院，分明是一窝吃人不吐骨头的活阎王！
“冤……冤枉……”
假货郎吐字漏风，还在做最后的垂死挣扎，“我这刀是早年防野狼捡的……我就是个走街串巷混口饭吃的……”
“混饭吃用得着西德产的高敏舌簧听音器？”
林笙迈步跨过高高的门槛，垂眸瞥了一眼掉在门坎石上的黑色小方块，抬手冲大儿子一挥，“堵上嘴，连人带筐拖进前院。”
“是！”
肖安邦扯下货郎脖子上的灰布汗巾，一把塞进他漏风的嘴里，单手提溜起一百四十来斤的汉子，跟拎麻袋似的拖进院门，顺手抽过麻绳将人捆成粽子扔在青砖地上。
肖破敌迅速抄起两只竹箩筐和断成两截的扁担退入前院，反手掩上黑漆大门，蹲下身三两下将竹箩筐翻了个底朝天，里头的顶针、花线和劣质香皂滚了一地，夹层里只翻出一个备用电池盒。
“妈，箩筐夹板里只有备用电源，没搜出联络暗码。”肖破敌皱起眉头。
肖知夏牵着大黑狗阿黑走到前院游廊下，阿黑凑到那两截断裂的老毛竹扁担跟前，鼻头耸动，前爪烦躁地刨了两下青砖。
“四弟，劈开那根扁担看看！”
肖知夏指着其中半截扁担，“阿黑闻见竹板夹层里头，有一股新刷的桐油味和蓝黑墨水味！”
地上被捆成粽子的假货郎听见这话，原本瘫软的身子剧烈抽搐起来，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嘶吼，脖子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肖破敌眼神一凛，反手拔出三棱军刺，刺尖抵住那半截扁担靠近断口处的贴合暗缝，手腕发力往上一挑！
刺啦一声脆响！
封死暗槽的桐油竹销应声崩开，双层竹板裂成两半，一卷用油纸裹得严严实实的薄纸筒从挖空的竹板夹层里骨碌碌滚了出来，掉在青砖地上。
林笙弯腰拾起纸筒，修长的手指挑开外头缠绕的细红线，将里头的单行本纸页展开。
看清纸页上密密麻麻的数字与站名，林笙的眉梢倏地挑起：
“安邦，去堂屋叫你爸和老七过来。这只耗子肚子里装的货，比咱们想的还要肥。”
肖破敌凑上前扫了一眼纸面，瞳孔微缩：
“沈阳机床三厂发往京城丰台货场的军工专列时刻表？还是手抄的绝密调度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