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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92章山雨欲来,腊月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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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92章山雨欲来,腊月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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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腊月十一的早晨,山海关的天空阴沉得像一块铅板。
    雪停了,但风更大了。北风裹挟着关外的寒意,呼啸着穿过城墙垛口,刮得城头上的龙旗猎猎作响。街道上积雪未化,被来往的车马碾出一道道泥泞的车辙,行人裹紧棉袄,缩着脖子匆匆走过,谁也不想在这样冷的天气里多待片刻。
    沈家老宅的书房里,沈砚之一夜未眠。
    桌上摊着山海关的城防图,还有一张手绘的兵力部署图——那是刘把头冒着生命危险从守备营里带出来的。图上密密麻麻标注着守军的布防位置、兵力数量、甚至换岗时间。沈砚之的手指在上面缓缓移动,脑子里一遍遍推演着今晚的行动。
    “少爷,赵铁柱来了。”沈福推门进来,身后跟着风尘仆仆的赵铁柱。
    赵铁柱的脸冻得通红,眉毛和胡子上都结了霜,一进门就哈着气搓手:“少爷,都安排好了。”
    “说。”沈砚之没有抬头。
    “西门那边,守军只有一个哨,三十个人,领头的是个把总,姓王,好赌,这几天在赌场欠了一屁股债。”赵铁柱压低声音,“咱们的人已经跟他搭上线了,答应给他两百两银子,子时换岗的时候,他会‘喝醉’,把手下人都带到岗楼里烤火。”
    沈砚之点点头:“北门呢?”
    “北门麻烦些。”赵铁柱皱眉,“守军有两个哨,六十个人,带队的是个千总,叫马德禄,是个死硬的保皇党。不过北门的城墙有一段去年被雨水冲垮过,后来修补得草率,咱们的人去看过,砖缝都是松的,用撬棍就能撬开。”
    “多少人知道这个缺口?”
    “就咱们几个核心的弟兄。”赵铁柱说,“放心,嘴都严实着呢。”
    沈砚之这才抬起头,看着赵铁柱:“铁柱,今晚的事,不能有半点差错。一旦失手,咱们这三千多人,一个都活不了。”
    “我明白。”赵铁柱挺直腰板,“少爷,弟兄们跟了你这么久,等的就是这一天。别说有六成把握,就是只有三成,咱们也敢干!”
    沈砚之看着他眼中燃烧的火焰,心里涌起一股热流。这三个月来,这些乡勇跟着他,吃的是粗粮,睡的是草棚,没有军饷,没有前途,就凭着一股对朝廷的不满,对未来的希望,硬是撑到了现在。
    他不能让这些人白白送死。
    “好。”沈砚之站起身,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木盒,打开,里面是二十根金条,“这些你拿去,分给今晚要动手的弟兄。告诉他们,如果事成了,日后还有重赏。如果……如果有人不幸死了,他的家人,我沈砚之养一辈子。”
    赵铁柱的眼眶红了:“少爷,这……”
    “拿着。”沈砚之把盒子塞进他手里,“还有,让弟兄们今天好好休息,养足精神。天黑之后,分批到西门和北门附近埋伏,等我的信号。”
    “是!”赵铁柱抱拳,转身要走。
    “等等。”沈砚之叫住他,“还有一件事。钦差毓朗今天进城,守备营那边肯定会加强戒备。让咱们的人都离守备营远点,别撞枪口上。”
    “我这就去安排。”
    赵铁柱走了,书房里又恢复了安静。
    沈砚之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株老梅。一夜风雪,又落了不少花瓣,红艳艳地铺在雪地上,像血。
    “少爷,”沈福端着一碗热粥进来,“您一晚上没吃东西了,喝点粥吧。”
    沈砚之接过碗,但没喝,只是捧在手里暖手:“福叔,家里的老弱妇孺都安排好了吗?”
    “都安排好了。”沈福说,“按您的吩咐,今天一早,家里的女眷和孩子都借口去昌黎走亲戚,已经出城了。宅子里现在除了咱们,就剩几个老仆,都是跟了沈家几十年的,靠得住。”
    “好。”沈砚之点点头,“你也去收拾一下,天黑之前离开。”
    “我不走。”沈福摇头,“老爷走的时候,让我照顾好您。现在这种时候,我怎么能走?”
    “福叔……”
    “少爷,您别劝了。”沈福的眼睛里闪着倔强的光,“我今年五十六了,活了半辈子,什么阵仗没见过?光绪二十六年,八国联军打天津,我跟着老爷在城里巷战,死了多少弟兄,我都没怕过。现在这点事,算什么?”
    沈砚之看着这个从小照顾自己的老人,喉咙有些发紧。他记得小时候,每次他生病,都是福叔整夜守在床边;每次他闯祸,都是福叔替他挨父亲的骂。对他来说,福叔不只是管家,更是亲人。
    “好。”他终于说,“那你就留下。但答应我,如果情况不对,立刻从密道走。”
    “我答应。”沈福笑了,皱纹在脸上舒展开来,“少爷,您就放心吧。咱们沈家,从来就没有怕死的人。”
    ------
    上午巳时,钦差毓朗的车队进了山海关。
    十六人的仪仗队开道,后面是八名骑着高头大马的戈什哈,再后面是一辆四匹马拉的蓝呢大轿。轿帘低垂,看不清里面的人,但光看这排场,就知道来头不小。
    街道两旁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山海关虽然地处要冲,但毕竟是个边陲小城,难得见到这样大的官。人们踮着脚尖,伸长脖子,议论纷纷。
    “听说这是肃亲王的弟弟,正黄旗的,可不得了。”
    “来咱们这儿干什么呀?”
    “谁知道呢,反正没好事。官越大,事越多。”
    沈砚之也混在人群里。他穿着一件普通的青布棉袍,戴着狗皮帽子,帽檐压得很低,看上去就像个普通的商铺伙计。
    他看着那顶蓝呢大轿从眼前经过,轿帘微微掀开一角,露出一张瘦削的脸。那人四十来岁,留着两撇八字胡,眼神锐利如鹰,正透过轿帘的缝隙打量着街道两旁的景象。
    那就是毓朗。
    沈砚之的目光和他对上,虽然只有一瞬,但他能感觉到,那双眼睛里有一种洞察一切的精明。这不是个好对付的人。
    车队径直往守备营去了。守备营千总带着一队亲兵在营门口迎接,跪了一地。毓朗下了轿,只是微微点头,就在众人的簇拥下进了营门。
    营门随即关闭,闲杂人等一律不得靠近。
    沈砚之转身离开,拐进一条小巷。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对巷口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点了点头。
    小贩会意,推着车子跟了上来。
    两人前一后,走到一个僻静的角落。
    “有什么消息?”沈砚之问。
    小贩压低声音:“毓朗带了一百名亲兵,都是新军打扮,带着快枪。还有,他身边跟着两个人,一个穿长衫,像是师爷;另一个穿短打,腰里别着枪,看样子是护卫。”
    “就这些?”
    “还有。”小贩左右看看,声音更低了,“守备营今天突然发饷,每个兵多发了一个月的饷银。千总还说了,从今天起,伙食加倍,顿顿有肉。”
    沈砚之的心沉了下去。
    发饷,加餐,这是收买人心。毓朗这是要在最短时间里,把守备营牢牢控制在手里。
    “知道了。”沈砚之从怀里掏出一块碎银子,塞给小贩,“继续盯着,有情况老办法联系。”
    “是。”
    小贩推着车子走了,嘴里吆喝着:“糖葫芦——又甜又脆的糖葫芦——”
    沈砚之站在原地,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毓朗的动作比他想象的还要快。收买守备营,加强戒备,这分明是嗅到了危险的气息。今晚的行动,恐怕不会像预想的那么顺利。
    但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
    下午未时,沈砚之回到沈家老宅。
    一进书房,他就看到桌上放着一封信。信没有署名,但封口的火漆是红色的——这是程振邦的紧急联络信号。
    他拆开信,只有短短一行字:
    “毓朗已知悉我方动向,守备营今夜或有异动。是否按原计划行事,速决。”
    沈砚之的手微微发抖。
    毓朗知道了?怎么知道的?是有人走漏了风声,还是他自己猜到的?
    不管怎样,情况已经变了。
    如果守备营今夜有防备,那么佯攻东门就可能变成强攻,程振邦的八百骑兵面对数千守军,胜算渺茫。而西门和北门那边,也可能是个陷阱。
    怎么办?
    取消行动?那军火怎么办?海上的船不会等他们。错过了这次机会,下次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继续行动?那可能就是自投罗网。
    沈砚之在书房里踱步,一圈,又一圈。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书房里没有点灯,阴影一点点吞噬着房间。
    他走到父亲的画像前。
    画像是光绪二十四年画的,那时父亲四十岁,正是意气风发的年纪。他穿着官服,端坐在太师椅上,目光坚定,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父亲,”沈砚之轻声说,“如果是您,您会怎么做?”
    画像上的父亲沉默着,但那双眼睛,好像在看着他。
    沈砚之想起了父亲临终前的话。
    不是关于山海关,不是关于脊梁,而是更早的时候,父亲教他下棋时说的一句话:“棋局如战局,最忌犹豫不决。该进攻时就要果断进攻,该撤退时就要果断撤退。但有一条,无论进攻还是撤退,都不能失了气势。”
    不能失了气势。
    沈砚之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神已经恢复了冷静。
    他走到书桌前,铺开一张信纸,提笔写下: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按原计划,子时动手。若事不可为,速退勿念。”
    他把信折好,塞进一个小竹筒,然后摇响了书桌上的铜铃。
    一个黑影从房梁上跃下——是沈家暗卫的首领,沈七。他三十来岁,身材瘦小,但动作敏捷如猿猴。
    “把这个送到程将军手上。”沈砚之把竹筒递给他,“要快。”
    “是。”沈七接过竹筒,一闪身就消失在窗外。
    沈砚之又写了第二封信:
    “计划不变,子时动手。若西门北门有变,转攻南门。”
    这封信是给赵铁柱的。他叫来另一个暗卫,让他送去。
    两封信都送出去了,沈砚之这才感到一阵疲惫袭来。他坐在太师椅上,闭上眼睛,想休息一会儿,但脑子里乱糟糟的,各种念头纷至沓来。
    他想起小时候,父亲带他登上山海关城楼,指着远处的海说:“砚之,你看,这关外就是满洲,是咱们老祖宗流过血的地方。总有一天,咱们要把它收回来。”
    他想起三年前,在天津读书时,听革命党人演讲,那些慷慨激昂的话语,那些对未来的憧憬。
    他想起这三个月来,那些跟着他的乡勇,那些朴实的面孔,那些期盼的眼神。
    还有,毓朗那双锐利的眼睛。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窗外,天色完全黑了。
    风还在呼啸,吹得窗棂吱呀作响。远处传来打更人的梆子声:
    “戌时三更,关灯锁门——”
    更声在夜空里飘荡,像一声叹息。
    沈砚之睁开眼睛,站起身。他走到衣架前,取下那件墨色大氅披上,又从抽屉里拿出一把德国造的毛瑟手枪,检查了弹匣,插在腰间。
    然后,他吹灭了书桌上的油灯。
    书房陷入黑暗。
    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光,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
    沈砚之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父亲的画像。
    黑暗中,画像只是一个模糊的影子。
    但他能感觉到,父亲在看着他。
    “父亲,”他轻声说,“儿子去了。”
    他推开门,走进寒风呼啸的夜色里。
    院子里,沈福已经等在廊下。老人也穿上了棉袄,手里提着一盏灯笼,昏黄的光在风里摇曳。
    “少爷,都准备好了。”沈福说。
    “好。”沈砚之点头,“走吧。”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沈家老宅。
    街道上空无一人。积雪在脚下嘎吱作响,风声在耳边呼啸。远处,城楼上的灯火像星星一样,在夜色里闪烁。
    沈砚之抬头看了看天色。
    乌云蔽月,星斗无光。
    真是一个适合动手的夜晚。
    他加快了脚步。
    身后,沈福提着灯笼,紧紧跟着。
    灯笼的光在雪地上投下一道摇晃的影子,像一条蜿蜒的蛇,在黑暗里游动。
    子时,快到了。
    风暴,就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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