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议定之后第三天,两封信和一支商队先后出了营门。
商队是周世昌安排的。
掌柜的是齐军的一个千总,姓侯,河北人,祖上贩过药材,会看货。
挑夫雇的是本地卸船的脚夫,一行十二个人,赶着四头驮盐的骡子。
盐是这地方最俏的货,走到哪儿卖到哪儿,不惹眼。
伊萨克的侄子叫小雅各,十七岁,黑瘦,一双眼睛滴溜溜的,会说五种土话。
他骑在骡子上,临出营门,回头看了三回。
李自成站在营门口,等他第三次回头的时候,开口说:“告诉你叔叔,他要是说实话,葡萄牙人欠他的账,我派人去科钦,连本带利替他讨。”
“他要是耍我,这笔账就记在他头上。”
通事把话译过去,小雅各脸白了一下,连连点头,一夹骡子跟上队伍。
信比商队晚走半天,一路往北送古德洛尔。
给陈之遴的信是周世昌起的草,李自成改了两处。
信上把投诚的经过、神庙的事、还有他自己的打算都写了,末尾请示两件事:一,章程上这一关怎么算。
二,万一事是真,古德洛尔那边能不能从库里拨一笔现银,做收买胡椒的本钱。
给黄秉忠的信短,就一页纸,让他打听三件事:科钦的葡萄牙商馆有多少兵多少船,佩雷拉这个人什么来路,还有西海岸的商船往特里凡得琅走得通走不通。
人派出去之后,营里的事照常。
雨季没个头,李自成把三千护卫重新操了起来。
雨天不出操,擦枪,缝靴子,学土话。
他让各营每天抽出半个时辰学泰卢固语,教书的先生是本地雇的,教三样:买东西,问路,喊降。
他跟各营的把总们说:“往后往南走,往西走,兵不能光靠刀说话,得靠嘴,嘴说通了,刀就不用出鞘。”
有个把总问,喊降怎么说。
李自成让先生教,先生教了一句,把总们学了七八遍,学得南腔北调。
李自成听了两遍,自己也说了一遍,先生说,将军这句,带着京腔。
秦翼明在旁边看着,私下跟周世昌说:“李副使这套,是在奴儿干练出来的。”
周世昌说:“奴儿干那地方,十年冰天雪地,他就是靠这套,把几十个部落收服了。”
“朝廷派他来天竺,派对了。”
七月中,荷兰货栈重新开了门。
那个叫德弗里斯的管事差通事送来一封信,信上说,门板不用赔了,货栈照常做买卖,火药和铁器卖给谁,往后按月报给经略司。
信的最后写了一句,说他已经把纳加帕特南的事写给了巴达维亚,公司怎么裁夺,他不知道,也不归他管。
李自成看完,把信递给周世昌:“看,协议管着他呢。”
“荷兰人在欧罗巴刚让了步,东印度公司不敢在天竺翻脸。”
“他要告状,由他去告。”
同一个月,营里的病号压下去了。
本地的疟症缠人,随军的医官学着土法,拿苦楝树皮熬水给兵喝,十个人里能治好七八个。
李自成让人在营房四周挖了排水沟,沟里的水草天天清,清了一个月,病号少了一半。
也是这一个月,秦翼明把营里的会操改了章程。
雨天操阵,晴天操枪。
他把三个营拉到城外的空场上,以百人为一阵,练的是遇袭结阵:前队蹲,后队跪,火铳手三排轮放。
练到第七天,一炷香的工夫就能从行军队列变成迎战队列。
李自成去看了一回,看完对秦翼明说:“阵是好阵,就是慢。”
秦翼明不服,说一炷香还慢?
李自成说,土邦的骑兵从三十步外冲到眼前,用不了半炷香。
第二天会操,他把结阵的号令从三道减成两道,又练了十天,结阵快了一半。
七月底,城里抓了一个抬价的粮商。
告示贴出去半个月,米价还是涨了两成。
周世昌让人查了三天,查出是三个粮商串通囤米。
他没杀人,把三个人传到官署,当着本地头人的面,把囤的米按平价粜了,罚的银子拿去修了码头。
打这以后,米价落了回去。
信是七月末送到古德洛尔的。
陈之遴当天就看完了,看完没有当场表态,把信搁在桌上,去后院站了一会儿。
后院的芒果树叫雨洗得发亮。
他从树下回来,把曹锡彤叫来,把信递过去。
曹锡彤看完,抬起头:“千年神庙,地宫藏金。”
“这种话,陈某在福建听海商说过一箩筐。”
“十回里有九回是假的。”
陈之遴坐下:“可这一回,万一是真的呢?”
“李自成这个人,我看过他的履历。”
“奴儿干十年,跟毛文龙、跟斡罗斯人都交过手,没打过败仗,也没报过虚功。”
“他肯信五分,报到我这儿,这消息就有三分是真的。”
曹锡彤想了想:“那你的意思?”
陈之遴说:“他做得对,先探后动。”
“我回他一封信,探,可以;兵,一寸不许过西高止山。”
“章程的事,我替他去满剌加问,不问清楚,谁也不许动。”
曹锡彤拿着信又看了一遍,末了说了一句:“要是真有那一庙金子,朝廷能不动心?”
陈之遴说:“朝廷动心不动心,是朝廷的事。”
“咱们在天竺,头一条是稳住。”
“稳住了,金子才有地方放。”
“稳不住,金子到手也是别人的。”
信发出去之后,古德洛尔连着下了十天的雨。
陈之遴每天傍晚都要在城墙边上站一会儿,往北望。
北边是贡土尔,再往北是德干高原,高原的那一边,奥朗则布在阿格拉坐着。
他望的不是北边,是南边。
南边的雨比北边还大,山里在发水,这个时候,不管是商队还是探子,都在雨里泡着。
而这个时候,侯千总一行已经翻过了第二个隘口。
山路让雨泡得能没过脚脖子,四头骡子病了一头,小雅各把盐和货匀到三头骡子上,自己下来走。
夜里宿在山顶的破庙里,山风灌进来,火堆拢不住,十二个人裹着毯子挤成一团。
侯千总睡不着,跟小雅各聊天。
小雅各的汉话不行,两个人一半靠比划。
侯千总问他,怕不怕。
小雅各说怕,怕葡萄牙人,怕山里的豹子,最怕的是他叔叔骗人,他叔叔要是骗人,他的人头就保不住了。
侯千总笑了,说那咱们都盼着他说的是实话。
小雅各问他,大明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侯千总说,大明在北边,隔着一片大海,走了两个月的海路才到。
那里有长城,有运河,有吃不完的稻米。
小雅各又问,大明有多大。
侯千总想了想,说从这儿的山,到另一边的海,抵得上十个大土邦。
小雅各瞪着眼睛算了一会儿,没算明白,裹着毯子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