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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里这俩人被这一下撞得七荤八素，太阳穴一跳一跳的。
黑瘦男人胸口磕在方向盘上，肋骨硌得"咔"一声，明显是断了，疼得他一嗤牙。短发杀手更惨，他一只手本来正要换弹夹，这一撞整个身子往前冲，枪管杵在前面仪表盘上，"咔嚓"一下折断了，前面的那截一下戳进手心里，他“嗷”一嗓子嚎出来，血顺着胳膊往下淌。
“下车，下车！”
黑瘦男人一脚踹开车门，身子往外一滚，落地就势翻了个跟头，蹲在行道树后头。
他手里还攥着那把从石膏里掏出来的枪，抬手往追来的方向“砰砰”两枪，刘东往旁边一躲，趁这工夫，短发杀手也从副驾那侧拱出来了。
他倒也强悍，眼珠子瞪得溜圆，手攥住戳进手心那截断枪管，牙一咬，手腕一使劲，“噗”地往外一拔——血“滋”地窜出来，他疼得闷哼一声，腮帮子上的肉直跳，可愣是没叫第二声，右手死死掐住左手腕子，血从指头缝里往外冒。
可他到底是吃杀手这碗饭的，"撕啦"，一声，把身上的衬衫撕碎胡乱地缠在手上，又从身上摸出把备用的短刀——刀不长，刃口磨得发青，一看就是好东西。
黑瘦男人那边也扣了两下扳机，“咔咔”两声空响——弹匣空了。他把枪往地上一扔，手腕一翻，从腰后头抽出把短刀，横刀立马往那一站，眼珠子跟狼似的盯着刘东。
像他们这样的杀手，子弹带得本就不多，够用就行。干的是暗杀买卖，讲的是潜进去、打冷枪、一击远遁，谁他妈背着十几斤弹药满街跑？
那还叫杀手？那叫移动军火库。
今天这一趟，每人揣着三十发子弹，已经算超额了——平时干一单活，十发都嫌多，打完了还得留几发防身跑路。可今天倒好，三十发子弹打的全见了底也没伤到人家一根毫毛，真是诲气。
一见两人掏刀，刘东反倒乐了。
他把开山刀往肩上一扛，刀背拍着肩膀，咧嘴一笑：“奶奶的，没子弹了？这回该老子的了，我让你们试试被砍成肉棍是什么滋味。”
话音没落，他脚底下已经动了，往前一踏，开山刀抡圆了就要冲过去——
“撤吧，警察上来了。”
洛筱一把拽住他胳膊，劲使得贼大，刘东被拽得脚底下打了个趔趄，刀劈到半截硬生生收住，回头一瞪眼：“你——”
“你什么你，你看那边”洛筱往街口方向一努嘴。
刘东一看，那些军装警察举着盾牌，排成两列横队，"咔咔"地朝这边压了过来，后面还有一些警察正忙着把抱头蹲着的马仔铐起来。
“条子来得比兔子还快！”刘东骂了一声，把刀一扔，扭头朝黑瘦男人那边啐了一口，“算你命大！”
两人撒腿就跑。
马路上的盾牌阵步步推进，节奏沉稳，咔咔作响，压得整条街道喘不过气来。
刘东知道绝对不能落到这帮差佬手里，这里还是港英治下的香港，他们总参的名头在这里屁都不是。
一旦被抓住了，再把现役军人的底子扒出来，事情就不再是黑帮械斗那么简单了。普通的古惑仔犯事，还能托堂口大佬讲数、花钱打点，把案子压下去人捞出来。
可他们不一样，港英政治部那可是英国佬军情五处驻港岛的特殊机构，常年盯着内地过来的人，对军警出身的人敏感度高得吓人。只要身份坐实，重案组会同政治部单独提审，直接会变成跨境大案，是非法滞留、持械伤人的重罪。
那两个杀手看到两人跑了，心底那块悬着的石头终于落地。刚才近身对峙那一瞬间，他们就已经清楚，论近身搏杀，两人联手也挡不住刘东手里那柄开山刀，更何况两人都受了伤，战斗力直接打了个对折。
刘东跟洛筱撒开腿就跑，前面一拐就是长沙湾道，再跑过去一条街就是人流较多的商业街，可这边的路也有人堵着。
长沙湾道这边，灰狗领着一群马仔横在马路当间儿，对面站了二十多个老头老太太，花白头发，拄拐棍的拄拐棍，拎布袋的拎布袋，胸口别着十字架，人手一本圣经，一看就是赶着去教会做礼拜的。
灰狗正叉着腰骂街：“老东西们瞎了眼？没看见这条街封了？绕道走！”
打头一个老太太，七十来岁，满头银丝梳得溜光，鼻梁上架着副金丝眼镜，拄着根乌木拐棍往前一杵，嗓门亮得跟唱诗班领唱似的：“年轻人，说话客气点，主耶稣看着你呢。”
灰狗一瞪眼：“耶稣？耶稣来了也得绕道走，我灰狗也不是吓大的，认识他是老几？”
老太太不慌不忙翻开圣经，手指头往上一按：“《箴言》十五章一節——回答柔和，使怒消退；言语暴戾，触动怒气。小伙子，你听听，这是两千年前主就给你写好的话。”
旁边一个白胡子老头紧跟着凑上来，颤巍巍地指着灰狗鼻子：“年轻人，我看你印堂发黑，面带凶光，这是心中有恶念啊，赶紧跟我们去做个礼拜，让主给你洗洗。”说着从兜里掏出一张传单往灰狗手里塞，“今晚七点半，救恩堂，有免费茶点，牧师讲道——浪子回头金不换啊，不要再打打杀杀了。”
灰狗气乐了：“我回你大爷的头，老子砍人还带听讲道的？”一挥手，“赶紧滚滚滚，别耽误老子办事。”
灰狗是四二六红棍升上来的坐馆老大，手上沾过无数人的血，街头砍人从来眼都不眨，可他还没蠢到往这这些七老八十的老年人身上动刀，江湖人也有底线。
他这么一说老太太们不让了，拐棍往地上一顿，当当响：“你这后生怎么油盐不进呢？《罗马书》说了，不要以恶报恶，你堵我们路，我们不计较，还给你传福音，你反倒骂人？”
另一个老太太更绝，从布袋里摸出个保温杯，拧开盖儿递过去：“小伙子，我看你火气大，嘴角都起泡了，来来来，喝口凉茶，菊花枸杞配的，下火。”
灰狗被这突如其来的关心整得一愣，手都伸出去了又缩回来，骂也不是接也不是，愣在那儿直翻白眼。
路上的人在后头看得真切，差点没笑出声来，“这灰狗平时砍人眼都不眨，让一帮老太太治得跟孙子似的。”
灰狗已经隐约听到了九龙塘这也的枪声，不过他也并没有放在心上，阿全的人也带了家伙，可能跟对方接上火了。
他急着把这群老年撵走好处堵人。
可这时候老太太们兴致上来了，干脆在马路上拉开阵势，一个领头的起头，二十来号人齐声唱起了赞美诗，调子起得还挺高。
“奇异恩典，何等甘甜，我罪已得赦免——前我失丧，今被寻回，瞎眼今得看见！”
灰狗和那帮马仔面面相觑，刀也举不动了，砍也不是不砍也不是——你总不能拿砍刀去劈一群唱诗的老太太吧？传出去以后在道上还怎么混？
白胡子老头趁热打铁，又掏出一沓传单到处发，塞到一个马仔手里还拍了拍他肩膀：“年轻人，我看你面相不坏，就是跟错了人。回头是岸，主爱你！”马仔攥着传单，砍刀在手里晃荡，整个人都傻了。
灰狗实在没辙了，退了两步，指着老太太们鼻子：“行行行，你们厉害，你们有主保佑，老子惹不起躲得起。”扭头冲小弟一挥手，“撤，去九龙塘。”
老太太们欢呼一声，跟打赢了仗似的，领头的那个还冲灰狗背影喊：“小伙子，今晚一定来啊，给你留前排座儿。”
灰狗一挥手，带着马仔们扭头就往九龙塘方向撤，嘴里还骂骂咧咧：“一帮老东西，早晚把救恩堂的招牌给他们砸了。”
他一边走一边摸出对讲机摁了两下，"阿全阿全，情况怎么样了？"
那头嘶啦嘶啦全是杂音，没人回应。
灰狗皱了皱眉，心说阿全这小子干什么吃的，对讲机都不回，八成是砍红眼了顾不上。
按他的盘算，九龙塘那边阿全带了上百号兄弟，围堵两个人，那是杀鸡用牛刀，这会儿工夫该收工了，说不定阿全正蹲在马路牙子抽烟呢。他脚底下加快了几分，后头马仔小跑着跟上，转过街角一抬头——
好家伙。
迎面乌泱泱跑来一大片人，全是自家孝字堆的兄弟，那叫一个惨。打头几个跑得鞋都掉了一只，有的肩膀上翻着刀口，血把衣服都洇透了。
中间几个互相搀着，有个小子大腿上挨了一枪，裤管子湿了一大片，一瘸一拐地蹦着走。最离谱的是后头那个，一脸白粉糊得跟面缸里捞出来似的，闭着眼两只手乱抓乱挥，跟头把式地跑。
灰狗当时就愣那儿了，脑子里头一个念头——画风不对啊。上百号人砍俩，怎么跑得跟被抄了老窝似的？
他一把薅住一个从身边蹿过去的马仔，那小子跑得正急，被这一拽差点儿摔个狗啃屎，抬头一看是灰狗，脸都白了：“灰狗哥，快跑吧。”
“跑什么跑！”灰狗瞪眼，“怎么回事？”
马仔喘得上气不接下气：“差佬……差佬来了，好多盾牌阵，咔咔地压过来，见人就铐，兄弟们顶不住了。”
灰狗心里咯噔一下，可还是不信，明明安排了阿义拦截差佬，怎么那么容易就让他们摸过来了：“艹，差佬来了你们就跑？阿全呢？”
马仔嘴唇哆嗦了两下，“全哥……全哥死了……”
灰狗手一松，那马仔差点儿坐地上。灰狗一把又给他提溜起来：“你说什么？阿全死了？怎么死的？”
“让……让那小子一刀劈手上了，”马仔比划着，手直抖，“就那个叫阿东的，好家伙跟杀神附体似的，全哥跟人家硬拼，一刀下来手就没了，然后又中了一枪，打头上了……”他说到这儿自己先打了个哆嗦，“灰狗哥，那俩人刀法太狠了，兄弟们围上去跟送菜似的，一眨眼的工夫躺了七八个，他们还有帮手，都带着枪。”
这些马仔到现在都没弄明白，那两个杀手跟刘东他们根本不是一伙的，还以为人家来的支援。
灰狗松开他，退了一步。
阿全跟他是同年入会的了，当年四九仔里最能打的一个，说没就没了？他扫了一眼这帮残兵败将，越看心越凉——带刀伤的十来个，中枪的三四个，剩下全是被吓破胆的。
“灰狗哥，赶紧走吧！”旁边一个马仔拽他袖子，“差佬马上追上来了。”
灰狗咬了咬牙，扭头朝九龙塘街口那边望了一眼，那边隐隐约约听见警笛声从好几个方向往这边靠。
他狠狠一跺脚，从牙缝里挤出一句：“阿全，兄弟对不住你，回头给你报仇。”一挥手，“撤，从后街走，散了散了，各自找地方躲。”
他们刚撤，刘东两人也跑了过来。
"咱们往哪去？"，洛筱对港岛不熟，胡乱跑再撞警察手里，一切都得听刘东的。
"先搞件衣服，这么跑也不是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