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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七十四章偷学诗法(第1/2页)
深冬腊月，时序迫近年关。
这是二〇〇二年一月下旬最后几天，旧岁将尽、新岁在望的收尾时节。于乡镇基层而言，年末从来不是松弛休憩的日子，反而是全年最繁忙、最紧绷的冲刺关口。全年台账核对、计生数据清零、尾欠征收扫尾、村组矛盾回访、年度工作总结、阵地建设复盘，千头万绪的琐事层层堆叠，压在每一名乡镇干部的肩头。白日奔波下乡、入户走访，夜里伏案整理资料、核对报表，日日连轴轮转，身心早已积满疲惫，难得有半日清闲。
连日公务缠身、熬夜加班，整个人始终处在紧绷疲惫的状态。身体倦怠，心绪繁杂，唯有电大的诗词课程，是我枯燥忙碌生活里唯一的调剂与慰藉。系统的文法授课、严谨的章法讲解、细腻的炼字技巧，让常年扎根乡土、终日面对民生琐事的我，得以在笔墨书香里沉淀心绪、拓宽眼界。
这天清晨，天色微亮，寒意浸骨。妻子朱玲接到单位临时通知，需要即刻赶回清流镇处理紧急公务，事务繁杂、时间仓促，根本来不及参加电大当日的诗词技法专题课。临行之前，她匆匆收拾行囊，反复叮嘱于我：这堂专业课是期末重点技法课，主讲老师深耕格律文法多年，授课内容干货满满、难得可贵，千万不要错过，务必替她到场听课，逐条记录授课要点，完整带回课堂所学。
我应声应下。于我而言，替妻听课，不仅是夫妻之间的体谅帮扶，更是我自己求之不得的进修机缘。基层工作多年，我始终偏爱文字、眷恋乡土，心里一直藏着记录乡土岁月、书写基层纪事的念想。只是从前无人指点、无章可循，落笔全凭直觉与阅历，行文松散、缺少章法，写景抒情、谋篇布局常有短板，许多鲜活的乡土见闻、深刻的人世感悟，总不能恰到好处地落笔成文，常常写得直白浅白，缺了余味与厚重。
此前数月，坚持参与电大文史课程，系统接触诗词格律、散文章法，早已让我受益匪浅。我常私下自嘲是“偷学诗法”，无人督促、不求文凭虚名，只为丰盈内心、打磨文笔，只为有朝一日，能用克制、平实、厚重的笔墨，完整记录下草堂风波、罗家坝变迁、乡土人情冷暖，留住这段独一无二的基层岁月。
安顿好家事，我独自奔赴电大课堂。冬日的街道清冷空旷，行人步履匆匆，大多是置办年货、收尾务工的乡人，人人都在为年关奔波。一路疾行，准时落座教室。当日课程专攻篇章结构、起承转合、情景交融、乡土落笔、炼字炼句，皆是写实文学最实用、最贴合纪事写作的技法。老师深入浅出，结合乡土风物、人间烟火拆解写作要义：写山河不必堆砌辞藻，贵在贴合肌理；写人事不必刻意煽情，贵在真实克制；写岁月不必大肆铺陈，贵在留白存韵。
一堂课静静听完，心中积攒多年的写作困惑，一一豁然开朗。从前落笔，常容易流于流水记事，只写事件、不写心境，只录表象、不藏深意；如今方才懂得，纪事之文，贵在“事真、情沉、字简、意远”。尤其是乡土题材的书写，最忌浮华雕琢，最宜平实留白，以日常烟火见岁月沧桑，以人事浮沉见时代变迁。这些全新的感悟，精准补齐了我多年写作的短板，让我对日后撰写《马伏山纪事》，有了清晰的章法与笃定的底气。
散课之后，同学陆续散去，我独自留在教室，逐字逐句梳理课堂笔记。把老师讲授的谋篇技巧、炼字诀窍、抒情分寸逐条誊抄、细细揣摩，反复默读领会，生怕遗漏半点要义。看着满满几页工整的笔记，心中暗自庆幸，幸而代为听课，才没有错过这场珍贵的进修机缘。于终日奔波公务、身陷繁杂琐事的基层干部而言，这样安静求学、沉淀自我的时光，实在太过稀缺难得。
临近正午，冬日的日头渐渐爬升，驱散了晨间的寒凉。朱玲处理完清流镇的紧急公务，风尘仆仆赶回家里。连日两头奔波、公务缠身，她眼底带着明显的疲惫，神色倦怠。我连日熬夜整理年终台账、核对计生数据、处理村组遗留矛盾，身体亦是透支许久。
难得午后无公务指派、无入户任务，家中清净无事，我本打算趁着这片刻闲暇，踏踏实实午休小憩，稍稍舒缓连日紧绷的神经与透支的身体。可女儿正值天真烂漫、活泼好动的年岁，难得父母在家休憩，整日在家中跑上跑下、嬉笑玩闹，脚步声清脆、笑语盈盈，小小的居室里满是孩童鲜活的气息。
几番闭目静养，耳边始终萦绕着细碎动静，心绪始终无法沉静，睡意渐渐消散。我索性释然一笑，不再强求休息。奔波劳碌一年，日日躬身履职、疲于应付，难得一家人安然相守、岁月清闲，这般寻常的烟火温馨，远比短暂的休憩更为珍贵。
简单收拾屋舍，吃过朴素的午饭，稍作休整，我们一家三口结伴同行，一同奔赴电大，继续参与下午的诗词课程。冬日午后的阳光温和柔软，洒在肩头，驱散寒凉。一家三口缓步前行，路途闲话家常，不谈公务烦忧、不谈人事纠葛，只聊诗文字句、日常细碎，恬淡安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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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课堂更为松弛，氛围静谧温馨。朱玲静心补齐上午落下的课程，逐句研读文法章法；我静坐一旁，重温所学技巧，加深理解、打磨认知；年幼的女儿安安静静陪坐一侧，不吵不闹，浸润在满屋书香之中。
这一刻，脱离了乡镇考核的重压、脱离了干群矛盾的烦扰、脱离了人事风波的纠葛，没有台账堆积、没有入户攻坚、没有争执拉扯，唯有书香为伴、家人相守，岁月安稳、心绪平和。这是奔波劳碌的基层岁月里，最朴素、最治愈的时光。我暗自感念，半生奔波，风雨辗转，幸而有书香治愈疲惫，幸而有家人温暖朝夕，在浮沉俗世里，守住内心一方清净。
课程落幕，走出电大校门，暮色初临，天色柔和。街边年味愈发浓郁，摊贩摆满春联福字、糖果干货、腊肉年货，人声喧攘、烟火升腾，处处透着辞旧迎新的氛围。时序更迭，岁月匆匆，转眼已是二〇〇二年一月下旬，旧岁即将收官，新春悄然可期。
归途之中，我们顺路去往老幺家中串门探望，闲话近况、探视平安。家中表妹在家值守，见我们到访，热情迎入屋内，闲谈之间，道出一桩不久前发生的意外变故。
临近年关，乡里人人求财心切。跑车营运的乡人，大多想着年末客流旺盛，多奔波几趟、多挣些许收入，置办年货、补贴家用，热热闹闹安稳过年。老幺亦是如此，常年跑车谋生，常年早出晚归、风雨兼程，想着年关将至，多拼几分辛劳，多赚几分血汗钱，让家人过上安稳富足的新年。
故而那些时日，他日夜连轴奔波，早晚赶路、风雨无阻，常常熬夜跑车、疲劳营运，一心求财，反倒将行车安全抛之脑后。就在数日之前，赶路途中一时疏忽、反应不及，不慎发生了交通事故。所幸苍天庇佑，伤势不算严重，只是皮肉轻伤，无性命之忧，只需居家静养便可慢慢恢复。但事故终究造成车辆磕碰损伤，还要自行承担数百元的医药赔付费用。
数百元，在如今看来微不足道，在当年基层谋生、百姓养家的年月里，却是他连日起早贪黑、风雨奔波，一分一分攒下的血汗收入。一朝意外，辛苦付诸东流，伤身破财、徒劳奔波，实在得不偿失。
听闻此事，我与朱玲心底满是担忧与后怕，亦生出几分无奈的感慨。世间凡人谋生，大抵皆是如此，越是年关将近，越心急求财，越容易心存侥幸、疏忽大意。总想着多一分辛劳、多一分收获，却常常忽略，平安才是谋生的根本、团圆的底色。
我们坐于屋中，轻声叮嘱劝慰老幺。挣钱养家固然重要，岁月奔波亦是常态，但人生在世，平安安稳永远是第一位。钱财得失皆是身外之物，今日损失，来年尚可再挣；一旦身心重创、安稳破碎，便是再多钱财也难以弥补。临近春节，阖家团圆、岁岁平安，远比仓促求财、冒险奔波更为珍贵。
老幺默然点头，眼底满是悔意与醒悟。经此一事，他彻底收敛了急躁求财的心思，终于懂得，熬夜奔波、冒险赶路换来的微薄收益，远不及一家人平平安安、安稳团圆来得踏实可贵。往后跑车，必定谨慎慢行、守稳底线，不再心存侥幸、冒险求财。
辞别老幺家中，行走在冬日的街巷晚风里，晚风微凉，灯火初上。街边年味渐浓，万家灯火次第亮起，映衬着岁末的温情与期许。回望这一段时日的生活，公务、家事、求学、见闻交织缠绕，琐碎却真实，疲惫亦温暖。
彼时的乡镇工作，正处在年末收官的关键冲刺阶段。全年各项工作需要逐一清零收尾，计生台账逐户核对、尾欠征收查漏补缺、村组矛盾回访化解、人居环境整治清零、年终总结梳理上报，各项事务千头万绪、层层叠加。
任职基层多年，我深知乡镇服务站是联系群众、服务乡土的前沿阵地，阵地建设、技术队伍建设，直接关系基层服务效能、民生服务质量、群众切身利益。任职履职以来，我多次结合日常工作见闻、基层治理痛点，主动建言献策，向上级提出完善服务站阵地建设、补强基层技术服务队伍、优化乡土便民服务的建议。
我始终认为，基层工作不止是催收征收、入户排查、矛盾调解，更要立足长远、补齐短板、夯实根基，建好阵地、带好队伍，才能真正服务百姓、惠及乡土。可现实的基层治理错综复杂，人事牵绊、资源受限、体制桎梏、多方牵制，诸多构想常常难以落地推进。
年年建议、年年观望，阵地建设短板依旧、技术队伍力量薄弱，许多利民举措、优化方案最终不了了之。满腔履职热忱、务实初心，常常在现实困境里被慢慢消磨，生出深深的无力感。这便是真实的基层：有一腔为民的赤诚，有躬身履职的坚守，亦有无力改变的桎梏与遗憾。
夜色渐深，归家静坐灯下。窗外街巷烟火朦胧，岁末晚风轻拂，屋内灯火安宁、笔墨清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