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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七十五章灯火人情(第1/2页)
岁末窃惊，灯火人情。
年关渐近，罗家坝镇上的日子进入了一年中最微妙的节点。外头乡间忙着杀年猪、备年货、清扫屋舍，处处透着辞旧迎新的烟火暖意；镇政府与服务站里却依旧紧绷，年终结账、资料归档、台账清零、遗留问题扫尾，千头万绪的琐事压在肩头，半点松不得。冬日的清晨寒意刺骨，天刚蒙蒙擦亮，我便匆匆告别县城的家，一早赶路，折返罗家坝镇值守岗位。
周一的镇院，比平日多了几分异样的躁动。往日清晨大家各司其职，扫地、整理台账、对接各村工作，安静有序，今日却三三两两聚在走廊、院坝，低声议论不休，神色间带着诧异与不安。我心头微微一沉，不知一夜之间，镇上又出了什么变故。
快步走近打听，几句零碎闲谈入耳，瞬间明白了原委。昨夜夜深人静，镇街寂静无人，不知何人偷偷潜入办公区，撬开了计生办的门锁。
消息一出，我来不及放下随身行囊，立刻快步走向计生办办公室，推门进屋仔细察看现场。房门锁扣被暴力撬动，边缘磨损变形，锁芯松动歪斜，看得出来窃贼是仓促作案、徒手硬撬，手法粗糙却目的性明确。屋内桌椅、文件柜尚且整齐，唯独我平日放置私人物品的办公皮箱被人拉开、翻得凌乱，内里物件尽数外露。
我低头清点，心中却异常平静。我常年驻守乡镇，吃住简朴、清白度日，素来无财无物、无珍无藏。这间宿舍兼办公室，满满当当皆是书报笔记、电大课本、习题讲义，再就是几件换洗的朴素衣物、日常杂物。我素来不存现金、不藏私财，不把玩古玩字画，更无金银珠宝、贵重器物。整日奔波基层，心思皆在工作、读书、家事之上，一生清白自持，陋室之中唯有笔墨书香、寻常烟火。
想来那深夜入室的窃贼，本是奔着年终公款、私人钱财而来，一番翻找，终究一无所获，注定空手而归，定然满心失望悻悻离去。看着凌乱的皮箱与歪斜的锁扣，我心中只剩一丝荒唐感慨：岁末年关，世人皆求财忙年，偏偏有人铤而走险、深夜行窃，殊不知清贫守道之人，陋室无利可图，终究白费心机、徒劳一场。
险情虽未造成财物损失，但门锁被撬、私室被翻，终究是极大的安全隐患。年关前后流动人口繁杂，街巷人员混杂，治安隐患陡增，若是放任不管，恐再生事端。我不敢懈怠，当即叫上同事朱娟，两人结伴赶往镇上老街的五金店。临近年关，店铺备货齐全，我特意挑选了店里质量最好、防盗性最强的三保险防盗锁，用料厚实、锁芯精密、防撬防砸，务求彻底杜绝后患。
回到办公室，我翻出自己常备的螺丝刀、扳手、钳子一套工具，蹲在门边细细拆装、比对、调试。常年基层干事，动手劳作早已是家常便饭，修门锁、接线路、整水电、修桌椅，样样熟能生巧。我一丝不苟对准锁孔、固定锁体、拧紧螺丝，反复开合测试数次，确认锁紧牢靠、开合顺畅，真正做到严实稳妥。一番细心忙活，总算在岁末年终，完成一场及时的亡羊补牢，让办公室与宿舍重新安稳踏实。
一番劳作耗费不少体力，加上清晨赶路起得太早，连日年终加班、听课求学、奔波家事，身心早已积攒了不少疲惫。忙完门锁安装，已是日头正中、正午时分。冬日暖阳透过窗棂洒进屋内，静谧安然，院坝里的嘈杂议论也渐渐散去。我放下手头琐事，关门休憩，踏踏实实睡了一个安稳午觉，好好补足连日早起熬夜欠下的疲惫，身心尽数舒展，连日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
午后养足精神，睡意尽消，浑身清爽。我记挂着服务站遗留许久的电路问题，便起身前往乡镇计生服务站。服务站过道、楼梯间、公共厕所的照明电路早已年久失修，线路老化、灯泡损坏、开关失灵，数月以来全程漆黑一片。工作人员上下楼、晚间加班、如厕通行，全程只能靠手机手电、手持电灯照明，极其不便，且昏暗湿滑，极易磕碰摔跤，暗藏极大安全隐患，却因事务繁杂、无人牵头，问题搁置许久始终无人整改。
趁着午后空闲，我主动接手这份琐碎费力却无人愿干的杂活，逐一排查线路、更换老旧开关、烧坏灯泡、老化电线。冬日午后光线正好，我一步步梳理杂乱线路，规整布线、固定线路、更换配件，耐心细致、逐条整改。忙活大半下午，原本漆黑幽暗的过道、楼梯间、公共厕所瞬间灯火通明、光亮透彻。积压数月的黑暗困境一朝解决，从此站内通行无需摸黑照灯，整洁敞亮、安全稳妥，人人出行都方便安心。
夕阳西下，暮色渐起，冬日白昼短暂，转眼便到了晚饭时分。我收拾好工具，洗净手上灰尘，正准备随同事一同去食堂就餐，刚走到院坝路口，便被分管领导拦下。领导神色温和，叫住我，叮嘱我放下手头琐事，陪同他一起赴宴做客、喝酒小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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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是镇里卸任的老领导、原镇党委赵副书记设宴小酌。老赵副书记是土生土长的罗家坝本地人，深耕基层数十年，一辈子扎根乡土、勤勉履职，是镇上公认的老笔杆子、实干老干部。他出身基层，起步于乡村电影放映员，而后历任乡镇文化干事、党政办站长，一步步踏实履职，升任镇党委副书记，在岗任职十余载，兢兢业业、笔耕不辍，常年撰写基层通讯、乡土报道，累计发表数十篇新闻文稿与工作通讯，文字扎实、文风质朴，是我们一众后辈敬重的前辈。
恰逢乡镇机构改革，政策规定年满五十的老领导退居二线、卸任离岗。老赵副书记一生原则性极强，为人正直、踏实本分，一辈子只知兢兢业业干事、踏踏实实履职，不善官场逢迎、不走人情门路、不攀权贵依附，埋头苦干、清白为官。也正因如此，虽资历深厚、能力出众、笔力过人，却始终无缘正职岗位，默默奉献基层数十载，最终淡然卸任、回归乡野。
此番家中小宴，没有官场应酬的客套拘谨，没有层级高低的拘束压力，皆是熟人旧友、同事前辈，氛围松弛、言谈随意。席间闲谈皆是乡土旧事、基层过往、笔墨文章，没有功利算计、没有职场纷争，让人身心舒展、格外放松。我敬重老赵副书记的踏实风骨、清白本心，席间静静聆听前辈细数往年基层旧事、工作阅历，受益匪浅。
夜色沉沉，宴席散场，晚风微凉。我缓步回到计生服务站，站内灯火崭新明亮，楼道通透亮堂，一改往日昏暗破败的模样。刚进门，站内的小宋姑娘便闻声起身，笑着为我泡上一杯热气腾腾的好茶，言语间满是真诚谢意。她特意道谢，感念我白日里费心费力检修电路、更换照明，为服务站带来通体光亮，解决了困扰大家数月的出行难题。
说起小宋，也算与我渊源颇深。她是铁钉职高畜牧兽医专业的毕业生，当年我正在该校任职授课，她在校期间便熟知我、敬重我，走出校门参加工作后，依旧一直尊称我为姚老师。虽时隔多年，师生情谊依旧质朴温热。
我看着眼前谦和勤恳的小宋，心中亦颇多感慨。自下半年以来，乡镇计生服务站人员紧缺、人手匮乏，全站仅有小宋一人长期在岗值守、独撑日常专技工作。她本是畜牧兽医科班出身，专业领域深耕畜禽防疫、兽医诊疗，并非计生医技科班出身，计生技术业务仅通过短期岗前培训、日常师徒传帮带积累经验，始终未能考取正规执业资格证书。
受资质、专业、政策多重限制，她在站内只能稳妥开展节育环放置、皮下埋植、避孕药具发放、常规随访等风险极低、操作简单的基础计生服务。但凡涉及人流、引产等风险较高、操作复杂的妇产科手术，站内一律不敢承接，全部规范转诊至镇卫生院妇产科处置。
每月月末结账对账，镇里都要依规向卫生院结算支付过千元的转诊服务费。长久累积下来，既是乡镇财政的一笔无谓开支，也暴露了基层服务站专业人员缺位、资质不齐、业务薄弱的尴尬短板。站内同事私下闲谈，每每说起此事，皆颇为恼火、万般无奈，却又受制于人员编制、专业限制、资质门槛，无力改观现状。
夜色静谧，新换的电灯明亮柔和，洒满整个服务站客厅。夜里清闲无事，站内几位同事齐聚客厅，围坐闲谈，一同观看热播历史大剧《天下粮仓》。剧集讲述朝堂民生、官场清浊、百姓疾苦、为官初心，情节厚重、立意深刻，贴合基层干事的心境与感悟。
众人一边观剧，一边随性议论，谈吏治清浊、谈为官进退、谈民生利弊、谈初心坚守。有人感慨清官难做、实干者吃亏，有人叹息世事浮沉、人情复杂，有人对照自身基层经历，唏嘘干事不易、守心更难。
听着众人闲谈议论，看着屏幕里风起云涌的官场民生百态，再回望这一日的种种经历：清晨匆匆返岗、岁末遇窃、补锁安防、午后修灯、夜赴家宴、师生温情、同事闲谈，一桩桩细碎琐事，看似平淡寻常，却尽数映照出基层乡镇的真实模样。
基层岁月，从无轰轰烈烈的壮举，皆是烟火琐事、人情冷暖、得失浮沉。有深夜窃贼的荒唐惊扰，有亡羊补牢的踏实安稳；有老辈实干干部清白一生、默默无闻的坚守；有年轻后辈勤恳履职、受限无奈的窘迫；亦有同事相守、师生温情、烟火寻常的温柔。
岁末将尽，旧岁将阑，马伏山下的乡土依旧烟火生生，基层人事依旧起落如常。我依旧守着一间陋室、半柜书香、一身清白，在平凡岗位履职度日，看人情冷暖、观世事浮沉，静静记录下每一段真实温热的乡土岁月，留存在《马伏山纪事》笔墨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