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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四的会议，田羽容没有把讲话稿的内容让陈青拟初稿，陈青猜想是不是又有什么重大的事情。
下午两点还差几分钟，行政中心附楼B栋二楼的大型多媒体会议厅里，已经坐满了人。
全县科级及副科级干部三百多人，把会议厅的座位填了个满满当当。
主席台上方的横幅写着“清平县干部作风整顿暨脱贫攻坚推进会”几个大字，红色的底衬在灯光下格外醒目。
田羽容坐在主席台正中间，左边是高达，右边是县委副书记钟国梁。
主席台的侧边，放上了演讲台。
其他常委没有上主席台，而是坐在了参会人员的第一排。
显然，今天他们也是听讲的人，不是什么领导身份出席。
姜磊坐在第一排，这次的记录县委办安排了三个人，陈青反而清闲许多。
想起以前韩振邦开会时，他总是忙前忙后，现在还有些不太适应。
会议在两点准时开始。
县委办主任姜磊先上台宣读了会议纪律和议程，然后侧身看向田羽容：“下面，请田书记讲话。”
田羽容站起来，走到讲台前，手上卷着她自己写的发言稿。
她的目光从第一排扫到最后一排，等了几秒，等全场的低声议论彻底安静下来，才开口。
“今天这个会，我本来打算下个月再开的。”
她的声音不大，但话筒把每一个字都清晰地送到了会议厅的每一个角落，“但有的人等不了了，所以就提前了。”
她翻开面前的一页纸，但陈青注意到她根本没有低头去看。
“杨柳乡、米驼乡、永和乡、杵山乡、柳江镇、奇峰镇、高庙乡——七个乡镇。这是全县十个乡镇中的七个贫困乡镇，几年前省里、市里和县里就先后布置了任务，但这七个乡镇的脱贫任务，到去年年底，竟然没有一个完成。”
会议厅里一片安静。
“这不是客观条件的问题。”
田羽容的语气陡然加重，“是人的问题。我在常委会上说过了，扶贫款的账目是糊涂账，但糊涂账不是一天形成的。一年、两年、三年，每年都在报‘推进中’‘进展顺利’，然后到了年底一看，还是那个老样子。”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台下。
“我在调研中看到了什么？看到的是被闲置的扶贫项目、被虚报的脱贫人数、被挪用的专项资金。大柳树村四十万的养殖合作社，建了一半就停了，施工队干了一个月就撤了。这笔钱去了哪里？没人说得清。”
台下有人低下头。
“你们以为这是个别现象？”田羽容的声音拔高了一些，“我在调研中走访过的每一个乡镇，都有类似的‘糊涂账’。有的账目做得漂亮，但拿不出原始凭证；有的账目根本对不上，数字前后矛盾。这就是我们的干部交出来的答卷？”
她翻了一页纸，继续。
“还有县里的开发区。几万亩地圈起来，招商引资的口号喊了好几年，实地一看——大片大片的荒地。有些地块上的杂草都长得比人高了，每年还要花财政的钱去维护围挡和基础设施。这叫发展？这叫浪费！巨额的土地资源和财政资源，就这么晾在那儿。”
台下有人抬起目光，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
“六禾水泥厂，大家都知道。污染问题年年被通报，年年整改，年年不过关。但这家厂子年年亏损，年年靠财政补贴续命。为什么要续命？因为有人不想让它倒，因为有人觉得‘维持现状’比‘解决问题’更稳妥。”
田羽容放下手中的纸张，双手撑在讲台上，身体微微前倾。
“我今天说这些，不是为了翻旧账。是为了让在座的各位清楚一件事——清平县的发展，不会再按照过去那套逻辑走了。”
她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脱贫攻坚，七个贫困乡镇必须按期摘帽。谁的辖区摘不了帽，谁就走人。”
她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所有重点项目和专项资金，重新审计。谁经手的、谁签字的、钱去了哪里，一笔一笔查清楚。”
从话筒里传出来的声音，在会议厅里回响，如同一道道惊雷压在所有人的头上。
清算历史旧账，这或许能让一些人松一口气，不会再被陈年的旧账压得喘不过气。
但有的人恐怕就没这么轻松了。
离开了原岗位，不代表原来的事就这么了结了。
从七个乡镇被一起撸了书记、乡长的事来看，田书记所说的话绝不是说说而已。
审计部门有得忙了。
田羽容直起腰，目光扫过台下：“九个实缺的位置，现在空出来了。谁有能力，谁就来填。没有能力，就只能让位。我说到做到。”
她顿了一下，声音缓和了一些：“但我也说一句好话——只要你们拿出成绩，组织上不会辜负任何一个干事的人。”
“所以，我给自己在清平县又增加一个事项：那就是干部梯队建设。”
话说到这里，田羽容才开始拿起讲稿，布置起了一些具体的工作。
脱贫是第一项，县委常委、副县长都必须要挂职一个乡镇，帮助脱贫，把脱贫与常委、副县长的工作考评挂钩。
接下来就是六禾水泥厂，全面评估存在的问题，由县国资委、发改局、县金融服务中心组成评估组进驻六禾水泥厂。
最后，这也是田羽容的目标：在任期内推进农业产业化发展，建设青山绿水的美丽家园。
陈青在台下记录着田羽容的讲话，对她与韩振邦之间的区别又有了很深刻的认识。
一个手段比较温和，注重团结干部。
但田羽容似乎更强势，然而她的强势总有一些底气，让陈青莫名地有信任感。
田羽容用了将近一个小时，把她要讲的内容全部讲完。
姜磊刚上台准备说一些结束会议的话，却被高达招了招手叫了过去。
随后他才走到讲台的位置，“感谢田书记的讲话和指示，各位都要认真地思考、领会精神。下面，请高县长补充发言。”
田羽容侧头看了一眼高达，事前他并没有表示要讲话，在她讲完之后，高达却忽然改变了主意。
她刚想侧头询问，高达已经站了起来，走向讲台。轻轻在话筒上敲了敲，调整了一下高度。
“田书记的讲话很深刻，我完全赞同。”他的声音平和，语速也很正常，“脱贫攻坚和项目整顿，是全县当前的重中之重，这个方向我完全支持。”
高达讲话就先表示了支持，这让坐在台下的陈青都微微皱眉。
他的习惯是先提问题，不管是反对还是支持，总是有一些他的意见要表达在前。
但今天却意外地选择了支持田书记的工作，很意外。
他脑子里还在思考时，就看见高达顿了顿，话锋转回了他惯常的角度。
“不过，我也想提醒大家一句——不要有太大压力。”
“工作上的问题，有一些是历史遗留的，不是哪一个人造成的。大家也不要因为一件事没做好就担心被全盘否定。能力和履历，都是综合评价的重要因素。组织上会客观、公正地看待每一位同志的工作表现。”
台下响起几声轻微的心跳声——有人松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