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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地区机械厂的试验科差点让卢秉山翻了个底朝天。
老头退休好几年,脾气却一点没变,进门先找保管员要钥匙,又让人把旧件柜里的东西搬出来。年轻工人不认识他,问了一句有没有领料手续,老人当场瞪了眼。
“曹建业呢?让他来签!”
话刚说完,曹建业就从后面赶来了。
“卢师傅,人家照规矩办事,您别为难他。”
“那你倒是签啊!”
“我这不是来了?”
周卫东站旁边,看着两个加起来一百多岁的老头拌嘴,差点没忍住笑。陈志远赶紧拿胳膊碰了他一下,低声提醒:“你别笑,等会儿又得让你搬东西。”
果然,曹建业刚签完手续,卢秉山就指着柜子最上层。
“小周,把那个铁盒拿下来。”
周卫东认命地爬上梯子。
铁盒拿下来以后,里面装着几片摩擦件、旧弹簧和一叠夹在油纸里的检验记录。大部分零件已经不能直接使用,有的表面带着锈迹,有的边缘磕碰得厉害。
卢秉山却像找到了宝贝,拿起其中一片摩擦件,翻来覆去看了半天。
“就是它。”
周卫东凑过去。
“哪批的?”
“第一批。”
老人又拿出旁边另一片。
“这是后来换的。”
两件东西放在一起,外形差别并不明显。
可表面状态、材料纹理和制造痕迹却有些不同。
“当年采购过两家单位的摩擦材料。”
卢秉山说道,“最早那批质量还算稳定,后来换了供应单位,试验结果就开始飘。”
曹建业皱眉。
“那时候怎么没追?”
“追了!”
老人没好气地看他。
“你以为我闲着?可当年生产任务那么多,试验经费又有限,能做的检验项目不齐全。后来连样机都停了,还追什么?”
周卫东没有跟着发表意见,只把两批零件的记录分别找出来。
前面几页,动作状态相对稳定。
后面几页,差异明显增大。
不过仅凭这些资料,还不能直接断定问题就是供应单位造成的。
材料变化、加工精度、装配状态和存放条件,都可能影响试验结果。
“卢师傅,我想问一下。”
“你说。”
“当年那套表现比较好的样机,后来拆没拆?”
“拆了。”
“零件还在吗?”
“应该在。”
卢秉山想了想,又翻出一张编号单。
“你看这个。”
纸上写着旧样机拆解以后,部分零件被转入试验科备用库。
周卫东眼睛一亮。
“那得找出来。”
“找出来又怎么样?”
黄启顺正好进门。
他看了一眼满地旧零件,有些无奈。
“你们这是准备办个废品展览?”
卢秉山抬头。
“你少贫。”
黄启顺赶紧笑。
“卢师傅,我这不是开玩笑嘛。”
“昨天你还嫌人家折腾,今天怎么又来了?”
“我来看看你们准备花多少钱。”
周卫东忍不住接话:“黄科长,您现在跟我们站的小于越来越像了。”
“谁?”
“管账的。”
黄启顺愣了一下,随即笑骂:“我好歹是生产科长,你拿我跟管账的比?”
“他算账挺厉害。”
“那我倒想见见。”
屋里几个人都笑了。
不过黄启顺确实不是来看热闹的。
他带来了一份厂里的加工能力清单,另外还有常用摩擦材料和弹簧件的供应情况。
“我先说清楚,真想试制可以,但别设计出一套只有省城大厂才能做的东西。”
他把清单放在桌上。
“咱们厂有什么设备,能买到什么材料,都写在这里。最好从一开始就考虑清楚。”
周卫东认真翻了翻。
这次他没有把黄启顺当成找麻烦的人。
恰恰相反,经过前面轮毂改进的合作,他已经发现,这位生产科长虽然嘴上不太客气,却很懂实际制造。
很多技术上看着漂亮的设计,真要落到车间生产,黄启顺往往能第一个指出哪里费工、哪里难检、哪里容易出问题。
“黄科长,您来得正好。”
周卫东把两份资料放到一起。
“我们原本有两个思路。”
“说。”
“一个是结构简单的安全销式保护,另一个是摩擦式保护。两种方案各有优缺点,准备先分析现有传动系统的需求,再确定试制范围。”
黄启顺点头。
“安全销那套,成本应该好控制。”
“对。”
“摩擦式呢?”
“能在一定条件下限制传递转矩,但动作稳定性和维护要求需要重点验证。”
卢秉山在旁边接话:“这东西可不是越灵敏越好。正常作业不能老打滑,真遇到严重卡料,又不能硬顶着不动。”
黄启顺听完,直接问了一句:“那你们谁能保证它什么时候动作?”
屋里安静了一下。
周卫东看着他。
“所以需要建立试验方法,不是靠猜。”
“又要试验?”
“当然。”
“钱呢?”
“先做一套有条件的台架验证。”
黄启顺叹了口气。
“我发现你们现在越来越会花钱了。”
卢秉山忍不住笑。
“老黄,你别总想着省。该省的省,不该省的别省。要是装个保护机构,最后比不装还危险,那才叫真正赔钱。”
这句话让黄启顺没有再争。
下午,几个人把旧样机重新整理了一遍。
不能继续使用的零件单独放置。
可以作为结构参考的留下。
涉及关键性能的摩擦件和弹簧,则准备重新按要求采购或制作,并安排相应检验。
与此同时,周卫东提出一个想法。
旧样机不必急着恢复成能够装机使用的状态。
先建立一套安全受控的试验条件,把不同方案在正常负荷变化和模拟过载条件下的表现弄清楚。
曹建业听完,立刻点头。
“这个对。”
“以前咱们就是太急,样机刚做出来便想往机器上装,结果发现问题又得拆回来。”
“这次先在试验台上查。”
周卫东补充:“还得记录保护动作之后,装置有没有出现异常磨损、发热和状态变化。”
卢秉山听得直点头。
“这才叫认真做事。”
不过真正讨论到试验安排的时候,几个人还是起了争执。
黄启顺认为,应该优先研究安全销方案,成本低、结构简单,基层人员容易理解。
曹建业觉得可以同时保留摩擦式研究,因为它对某些短时冲击的处理可能更有优势。
卢秉山则坚持,先把老样机的性能问题弄清楚,不然十年前没解决的毛病,今天还得再犯一遍。
三个人谁都觉得自己有道理。
说到后来,连茶都顾不上喝。
周卫东站旁边听了半天,突然忍不住笑。
曹建业瞪他。
“你笑什么?”
“我觉得三位都说得对。”
黄启顺当场乐了。
“你这又是老一套!”
“真不是。”
周卫东拿过一张纸。
“咱们现在争的是谁的方案更好,可问题是,还没确定要保护的工况范围。”
他指着脱粒机传动系统的简图。
“正常启动有转矩变化。”
“喂料不均匀会有转矩变化。”
“短时间负荷增加,也不一定需要马上停机。”
“真正遇到严重堵塞,又必须尽量避免继续传递危险负荷。”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这些情况,不是一回事。”
屋里渐渐安静。
“所以我想,先把正常工作范围和需要保护的异常情况分清楚,再研究采用哪种结构。”
曹建业看着图纸,慢慢点头。
“你的意思是先定要求?”
“对。”
“然后再比方案?”
“对。”
黄启顺想了想。
“那成本呢?”
“作为评价指标之一。”
“维护呢?”
“也算。”
“基层能不能做?”
“更得算。”
周卫东放下笔。
“咱们不能只做出一套在车间里好看的装置,还得让公社用得起、会维护、出了问题知道怎么处理。”
卢秉山听完,突然拍了一下桌子。
“行!”
“就照这个思路来。”
这一拍,把桌上的搪瓷缸震得跳了一下,茶水洒了半桌。
曹建业赶紧拿起图纸。
“卢师傅!您轻点!”
老人愣了两秒。
随后自己也笑了。
当天晚上,技术讨论终于有了初步结果。
先开展两种过载保护方案的对比论证。
正常运行性能、动作一致性、维护费用、制造条件以及安全要求,全部纳入评价。
涉及模拟故障的项目,只能在具备相应防护条件的试验台架上进行,不能让公社维修员拿实际生产设备冒险验证。
周卫东把最后一项写进记录的时候,黄启顺还专门看了一眼。
“你现在是真越来越谨慎了。”
“以前吃过亏。”
“这句话你都说多少遍了?”
“有用就多说几遍。”
黄启顺笑着摇头。
临走前,卢秉山又把周卫东叫住。
“小周。”
“您说。”
“你今天为什么没急着选摩擦式?”
“还没弄清楚哪个更适合。”
“真只是这个?”
周卫东想了想。
“还有一点。”
“什么?”
“安全销虽然要更换,但结构简单。如果农机基层条件不够,维护不了复杂保护机构,硬推广摩擦式未必是好事。”
卢秉山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忽然笑了。
“你知道吗?”
“什么?”
“当年我们最容易犯的毛病,就是谁做出一个新东西,便觉得非得用上。”
老人看向旧仓库。
“为了证明自己没白干,有时候反倒不肯承认还有更简单的办法。”
周卫东没有接话。
他忽然觉得,这位老师傅是真心想把过去没做完的事情做明白。
不是为了争一个什么荣誉。
而是想知道,当年那条路究竟还能不能走通。
第二天上午,地区厂安排好试验台架的安全检查和改造方案,开始准备第一阶段的对照验证。
黄启顺带着加工人员整理零件。
曹建业负责技术协调。
卢秉山则带来了自己珍藏的一本旧笔记,里面写满当年试验时的具体观察。
周卫东和陈志远把这些资料全部归在一起。
原本零零散散的思路,渐渐有了轮廓。
不过就在第一阶段准备工作快结束的时候,红星公社突然打来电话。
电话是徐明接的。
他听了没几句,脸色就变了。
“卫东,你快来一下!”
“怎么?”
“柳树湾生产队有台脱粒机,昨天下午卡料,传动部位损坏得很厉害。”
“人有没有事?”
“人没受伤。”
“那机器呢?”
“主轴和轮毂都伤了,皮带也坏了。”
周卫东皱眉。
“是之前试验那台?”
“不是,是另一台老机器。”
徐明停了一下。
“最麻烦的是,生产队那边说,明天还有活等着干。”
周卫东没有马上回答。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两套保护方案,又想到刚才卢秉山说过的话。
真正遇到堵塞,机器会受到怎样的冲击?
现在。
一个现成的案例就摆在眼前。
“徐明。”
“嗯?”
“你先把机器停好,别让人再试着启动。”
“已经停了。”
“然后把故障发生时的情况问清楚,尤其是卡料以前机器有没有异常。”
“行。”
“我下午过去。”
挂了电话。
周卫东转头看向曹建业。
“曹主任。”
“嗯?”
“试验台架的事,按原计划继续。”
“你呢?”
“我先去看看那台坏机器。”
曹建业愣了一下。
随后笑了。
“又跑生产队?”
“嗯。”
“你小子怎么就离不开那些旧机器?”
周卫东拿起工具包。
“因为问题都在那儿。”
而这一次。
他准备从一台真正发生严重堵塞的脱粒机身上,弄明白这套新保护装置到底应该解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