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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卫东见到那台旧样机的时候,差点以为曹建业把自己领错了地方。
地区机械厂最北边有间旧仓库,门口杂草长得比人膝盖还高。屋顶几块瓦破了,里面堆着报废齿轮、旧柴油机和各种拆下来的传动轴,空气里全是灰尘和陈年机油混在一起的味道。
曹建业领着他绕过两台旧车床,最后停在一块蒙着帆布的铁架前。
“就是这个。”
周卫东看了一眼。
“曹主任,您确定?”
“怎么?”
“我还以为是什么好东西。”
曹建业脸一黑。
“嫌破?”
“有点。”
“嫌破你就别看!”
老头作势要往外走,周卫东赶紧拉住。
“您别急,我这不是开玩笑嘛。”
旁边陈志远憋着笑,把帆布揭开。下面露出一套装在钢制试验架上的传动装置,外面有防护罩,部分零件已经生锈,支架上的油漆也掉了大半。
最明显的是传动轮旁边那套机构。
两片摩擦件、一组弹簧压紧机构,还有用于安装连接的轮毂组件。
结构谈不上复杂,甚至有些粗糙。
但周卫东看了两眼,原本还挂在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
“这是摩擦式过载保护?”
曹建业顿时来了精神。
“看出来了?”
“以前见过类似结构。”
“你们青山县还有这东西?”
“没有,书上看过,也修过带摩擦离合器的设备。”
周卫东蹲下来,仔细观察装置。
正常运行时,摩擦件通过接触传递转矩。如果负荷突然增大到一定程度,便可能发生相对滑动,限制继续传递的转矩,从而保护后面的传动部件。
道理听起来简单。
真正做成可靠装置,却没那么容易。
尤其农机这东西,常年在灰尘、潮气和各种负荷变化中工作,摩擦接触状态容易受使用条件影响。调整不合适,保护动作可能提前发生,也可能该动作时不动作。
“当年为什么没做下去?”
周卫东问。
曹建业拿起旁边一只旧铁盒,从里面翻出一本厚厚的试验记录。
“你自己看。”
账册上的纸已经发黄,字倒写得很工整。
第一批样机。
低负荷运行正常。
第二批。
负荷变化时出现不稳定滑动。
第三批。
经过放置后,部分样件动作状态发生变化。
到了第四批,记录越来越乱,最后一页只写了一句话:
“现有试制条件下,重复动作一致性不足,暂缓应用。”
周卫东看完,眉头渐渐皱起来。
这倒不是因为看不懂。
而是问题比想象中麻烦。
让一套摩擦机构在某种工况下打滑不难。难的是同样的装置,今天、明天、过几个月,都能在合适的时候可靠动作。
“当时试了多少套?”
“七套。”
“哪套最稳定?”
“没有特别满意的。”
“后来呢?”
“后来厂里有别的任务,资金、人手都转过去了,这项目就搁下了。”
曹建业说到这里,神情有些复杂。
“当年负责它的人,已经退休了。”
“还在地区?”
“在。”
“能不能请他来?”
曹建业愣了一下。
“请他干什么?”
“问问当时的情况。”
“记录上不是都有?”
“有些东西,记录未必写得全。”
曹建业看了他半天,忽然笑了。
“你这小子,还真不嫌麻烦。”
当天中午,那位退休老师傅真来了。
老人姓卢,叫卢秉山,六十出头,穿一件灰布褂子,脚上是双旧解放鞋,走路却很利索。
听说有人重新研究当年那套过载装置,他一开始还不太相信。
等进了仓库,看见周卫东正蹲在架子旁边画草图,眼神才有了变化。
“谁要弄这个?”
“卢师傅,是我。”
周卫东站起来。
卢秉山打量他两眼。
“多大?”
“二十五不到。”
“又是个年轻人。”
他摇了摇头。
“这东西不好弄。”
“所以想请教您。”
卢秉山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走过去摸了摸试验架上的旧零件。
“多少年没动了。”
曹建业在旁边接话:“当年的试验记录还留着。”
“记录有什么用?”
老人忽然哼了一声。
“你们知道它当年为什么老出毛病?”
周卫东眼睛一亮。
“您说。”
“因为大家都想让它灵敏。”
卢秉山慢慢说道,“正常负荷稍微大一点,它就开始滑。机器干活,谁受得了?后来把压紧力加上去,正常时候不滑了,真出严重故障,又怕动作不及时。”
“还有摩擦件。”
“新做出来一个样,放上一阵又一个样。有时候拆开一看,表面状态都变了。”
周卫东听得非常认真。
这跟记录里写的基本一致。
可老人接下来一句话,却让他意识到,当年的问题不光在技术。
“最麻烦的还是使用的人。”
“怎么说?”
“那年送去公社试了一套,机手嫌老打滑,自己动了调整部件。”
卢秉山苦笑。
“结果后来保护动作不符合设计要求,差点连轴一起弄坏。”
曹建业在旁边补充:“从那以后,厂里对这东西更不放心。”
周卫东点点头。
这事确实难办。
一种保护装置,如果需要使用者经常凭经验调整,推广到基层就容易出问题。
可完全不允许维护也不现实。
“卢师傅,当时有没有考虑过用安全销?”
老人看了他一眼。
“考虑过。”
“效果怎么样?”
“结构简单,过载后切断连接也干脆,可动作以后需要更换规定的零件。赶农忙的时候,有人图省事,会拿不合适的东西代替。”
他说到这里,抬头看了周卫东一眼。
“你是不是想把两种办法弄到一起?”
周卫东愣了一下。
这老头眼光还真毒。
自己刚才不过问了一句,人家已经猜到他大概在想什么。
“有这个念头。”
“想得倒挺美。”
卢秉山摇头笑了。
“你先把一种弄明白,再想两种怎么配合。”
周卫东也笑。
“所以今天先来看看旧样机。”
几个人聊了整整一个下午。
卢秉山没有什么藏着掖着的意思,把当年试验时遇到的问题一项项说了出来。
摩擦件状态变化。
弹簧性能不一致。
试制加工误差。
装置受灰尘和潮气影响。
还有基层维护不规范。
其中有些问题,放在如今地区厂的条件下,仍然不容易全部解决。
傍晚,曹建业原本准备请老人去食堂吃饭,卢秉山却摆手。
“不吃了,家里老太婆等着。”
说完,他看向周卫东。
“年轻人,我问你个事。”
“您说。”
“你为什么想弄这个?”
周卫东想了想。
“想让机器遇到严重卡料的时候,尽量少坏点东西。”
“就这个?”
“还有。”
“什么?”
“让公社维修员少背些不该背的责任。”
卢秉山一愣。
周卫东继续说道:“机器卡住,传动轴坏了,生产队说机手不会用,机手说厂里机器质量差,厂里又说用户维护不到位。最后谁都觉得自己没错,可机器确实坏了,活也耽误了。”
“如果能在设计上增加一道可靠保护,至少有些损失可以提前避免。”
卢秉山听完,没有马上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
他突然笑了。
“你这小子。”
“倒真像干维修出身的。”
“什么意思?”
“想的不是机器怎么做得漂亮。”
老人拿起桌上的破轮毂。
“而是坏了以后谁遭罪。”
这句话说完,卢秉山忽然又坐了回去。
“行。”
“今天我不走了。”
曹建业愣住。
“卢师傅,您不是还得回家吃饭?”
“晚点吃。”
“干什么?”
老人把那本旧记录往桌上一拍。
“把当年没写完的事情,给这几个年轻人讲明白!”
曹建业笑得直摇头。
晚上七点多,仓库里的灯还亮着。
周卫东、陈志远和卢秉山围在一张旧桌旁边,摊着三份图纸。
最早的摩擦式保护方案。
后来研究过的安全销方案。
以及现有脱粒机传动系统的图纸。
周卫东越看越觉得有意思。
老样机虽然失败,却不代表方向没有价值。
现在最关键的问题,是先确定适合这批小型脱粒机的保护要求,再决定哪种技术路线更可行。
他正想着,仓库门突然被人推开。
黄启顺站在门口。
看见屋里围着一群人,脸色有些古怪。
“曹主任,你们还真准备把这东西重新弄出来?”
“有这个想法。”
“我刚听生产科的人说了。”
黄启顺把手里的文件夹放下。
“那我先问一句。”
“这套装置要是真装到新机器上。”
“每台得增加多少钱?”
屋里安静了一下。
曹建业皱眉。
“现在连方案都没定,怎么算钱?”
“方案没定可以估,钱不能最后才想。”
黄启顺指了指仓库里的旧样机。
“当年为什么停,除了技术原因,不就是因为反复试制成本太高?”
“这回要是又花一笔钱,最后拿不出能用的东西,谁负责?”
周卫东听完,没有急着争。
反而点头。
“黄科长,这个问题该问。”
黄启顺本来已经准备好了跟他吵。
没想到又听见这句,脸色顿时有些别扭。
“那你什么意思?”
“先用现有条件做方案论证,明确试验范围和经费上限。”
“然后呢?”
“能做出有价值的试验,再申请下一步。”
“做不出来?”
“就停,不能硬花钱。”
黄启顺盯着他看了半天。
忽然笑了。
“你倒比我还会算账。”
“没办法。”
周卫东也笑。
“我们站以前穷惯了。”
卢秉山在旁边听得乐了。
“我看这小子不错。”
曹建业抬头。
“哪儿不错?”
“知道钱难挣。”
黄启顺听完,脸上的神情终于缓和了一点。
可就在准备离开的时候,老人忽然叫住他。
“黄科长。”
“嗯?”
“当年那批旧样机,还有一只备用摩擦盘,你知道放哪了吗?”
黄启顺想了想。
“好像在试验科旧件柜里。”
“能找来吗?”
“干什么?”
卢秉山伸出手,指了指桌上的记录。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周卫东立刻抬头。
“什么事?”
老人眯着眼睛,慢慢说道:
“当年有一套样机,连续做了好几次过载试验,都没出大问题。”
“后来换了一批摩擦件,情况才开始不对。”
“我一直觉得,是我们当时漏查了什么。”
仓库里顿时安静下来。
黄启顺也不走了。
因为这意味着,当年被搁置的那套装置,也许并不是从头到尾都失败。
问题有可能出在某一批零件的状态和制造一致性上。
周卫东看着老人。
忽然笑了。
“卢师傅。”
“嗯?”
“明天咱们把旧记录重新翻一遍吧。”
卢秉山摸了摸下巴。
“看来。”
“我这退休日子。”
“又要不清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