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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卫东回到县农机服务站时,办公室里已经快坐不下了。
五个生产队干部,三个端着茶缸,两个拿着卷烟,见他进门,呼啦一下全站起来。
“周站长!”
“卫东,可算等着你了!”
“听说你们地区厂那个新脱粒机能防止卡料损坏?”
“什么时候卖?给我们留两台!”
几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弄得周卫东连椅子都没来得及坐。
徐明跟在后面,眼睛越来越亮。
他转头看小于,压低声音问:“这是不是来送钱的?”
于建平白他一眼。
“机器还没定型,你想收什么钱?”
“我这不是先高兴高兴嘛!”
周卫东倒没有急着解释。
他把工具包放下,先招呼几个人坐下,又让小于添了茶水。
“各位叔,先别急。谁告诉你们新机器已经能卖了?”
坐在最前面的赵福来立刻说道:“不都说地区厂试制成功了吗?”
“试制有进展,不代表已经正式定型。”
“那不是一样?”
“不一样。”
周卫东拿出一份样机试验记录。
“目前只完成了部分功能试验,前几天在地区展示的时候,还发现湿物料喂入方面有不足。后来虽然做了改进,但长期使用效果还没有完整验证。”
赵福来一听,脸上顿时露出失望。
“那你们什么时候能卖?”
“还不能给准日子。”
另一个生产队长忍不住说道:“卫东,我们这些人又不是来听你讲什么试验的。机器好用就做,不好用就改,怎么还不能卖?”
这话要是放在过去,徐明早就忍不住顶回去了。
可今天周卫东倒没生气。
因为他知道,这些生产队干部是真的急。
近几年,各生产队开始越来越重视机械作业的经济账。修机器的费用不低,停工耽误生产也让人头疼。尤其秋收的时候,谁家机器先坏,谁家就得四处找人帮忙。
如今听说地区厂准备做新型脱粒机,而且青山县还参与了设计,大家当然想早一点买回来。
“赵叔,您去年那台机器修了几回?”
周卫东问。
赵福来想了想。
“三回。”
“花多少钱?”
“七八十块吧。”
“要是我现在把一台还没验证完整的新机器卖给您,万一用了几天又坏,您会不会骂我?”
赵福来愣了一下。
“那肯定骂。”
“所以我现在不能卖。”
周卫东笑了。
“真想让大伙儿少花冤枉钱,就得先把这机器做明白。”
赵福来盯着他看了几秒。
忽然也笑了。
“你小子,还是跟以前一个脾气。”
“什么脾气?”
“不肯挣稀里糊涂的钱。”
旁边几个人都跟着笑。
不过笑完以后,赵福来又问:“那我们今天不是白来了?”
“也不是。”
周卫东把几张纸拿出来。
“既然各位有兴趣,我正好想请大家帮个忙。”
几个人顿时来了精神。
“什么忙?”
“先说说你们现在用的脱粒机,有什么地方不满意。”
“这还用说?”
赵福来一拍大腿。
“最烦的就是坏了不好修!”
旁边另一个干部立刻接话:“我们队那台机器,一换轴承就得拆掉半边东西,修一次得耽误两天。”
“我们那台太重,搬起来麻烦。”
“我们那儿最怕堵料。机手一听机器声音发闷,心都悬起来了。”
“还有配件!有些东西县里根本买不到,坏了只能等地区送。”
几个人七嘴八舌。
小于赶紧拿笔记。
周卫东反倒不怎么插话。
因为这些人说出来的问题,比他们在技术科讨论的还要具体。
有人嫌机器太重。
有人嫌噪声大。
有人嫌清理困难。
有人嫌维修费用高。
还有一个生产队长问得更加直接:“你们这新机器,到底省不省油?”
周卫东抬头。
“这个现在还没有完整比较数据。”
“那你们以后一定得测。”
“为什么?”
“柴油多贵啊!”
那位生产队长苦着脸。
“我们队今年一算账,机器没少干活,油钱、修理钱也没少花。要是新机器买回来省不了多少工,还多花油钱,谁愿意换?”
这话让周卫东心里一动。
他以前一直把注意力放在传动可靠性和维修便利性上。
现在看来,动力消耗和实际作业成本,同样值得认真研究。
不是机器越先进越好。
而是得让真正买机器的人,觉得这笔钱花得值。
两个多小时以后。
五个生产队干部终于走了。
临走前,赵福来还专门问:“卫东,你们要是后面安排试用,能不能先考虑我们?”
“要看正式试验安排。”
“那你把我们队记上。”
“行。”
“别忘了啊!”
“忘不了。”
赵福来这才满意离开。
人走以后,徐明把门一关,立刻凑过来。
“卫东,你怎么不趁机跟他们定个意向?”
“定什么?”
“以后买机器啊!”
“机器还没做好。”
“那先登记需求总行吧?”
周卫东看着他,忽然笑了。
“这个倒可以。”
徐明愣住。
“真的?”
“当然。不过要把话说清楚,只登记试用和购买需求,不收钱,也不承诺交货时间。”
徐明立刻拍了一下桌子。
“那你早说啊!”
“刚才你不是在忙着数人头?”
“……”
于建平站旁边,忍不住笑。
当天晚上,周卫东把这次座谈的情况整理成了一份材料。
没有写什么“产品深受广大群众欢迎”。
也没有把几个生产队干部的口头询问说成正式订单。
只把他们真正关心的问题逐项列出来。
维修成本。
配件供应。
喂料适应性。
动力消耗。
机器重量。
操作和清理便利性。
随后,他又在最后写了一句:
“下一阶段试验,应增加实际作业经济性和基层维修便利性评价。”
第二天,材料送到地区厂。
黄启顺看完,第一句话就是:“这些生产队干部还挺会挑毛病。”
方启航却看得很认真。
尤其那几条关于机器重量和维修空间的意见,让他反复看了好几遍。
“卫东,你觉得咱们新机还有必要继续做大吗?”
周卫东一愣。
“怎么突然问这个?”
“以前我总觉得,只要功率够、处理量大,机器就有竞争力。现在看来,有些生产队更在乎能不能搬得动、修得起。”
曹建业在旁边点头。
“这倒是个值得研究的问题。”
黄启顺却没让他们继续往下扯。
“先把眼前这台做完!”
他拿起试验进度表。
“你们现在一讨论,就恨不得把整台机器重新造一遍。再这么下去,明年秋收都不一定能定型!”
众人哈哈大笑。
不过真正让黄启顺高兴的是,新的喂入结构试验已经取得了阶段性进展。
在当前规定的物料和运行条件下,改进样件比最初方案表现得更加平稳。维护空间也经过重新检查,主要部件能够按照设计要求完成拆装。
当然,过载保护的长期一致性和不同物料条件下的整机适用性,仍需要继续验证。
但前面最明显的几处问题,终于开始有了比较清楚的解决方向。
方启航整个人都精神了不少。
他现在每天最早来技术科,最晚离开,有时连午饭都忘记吃。
周卫东看在眼里,忍不住说道:“方工,你别真把自己熬坏了。”
“还有几张图没改。”
“明天再改。”
“可……”
“你要是累得把尺寸看错了,回头还得全部重来。”
方启航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行。”
随后又忍不住问:“卫东,你以前做技术的时候,也这么拼?”
“以前比这还忙。”
“那你怎么现在反倒劝我?”
周卫东笑。
“因为后来发现,机器能停,人也得休息。”
方启航愣了一下。
随后也笑了。
“你这话我得记下来。”
几天以后,地区厂与省研究所技术人员就下一阶段试验安排进行了沟通。
经过讨论,决定先完善试验计划,在具备条件的情况下选择少量基层点位继续验证。
青山县和南平县都提出了参与意向。
具体数量、设备管理和经费安排仍需要正式审批。
但这已经比最开始单纯在车间做一台试验机,往前走了一大步。
而真正让周卫东没想到的,是地区厂随后发来的一份协作任务。
经过审核,青山县农机服务站可以承担新样机部分通用加工件、安装辅助工装以及基层试验配套工作的试制任务。
数量不大。
却有明确的工作内容、质量要求和经费安排。
于建平拿到文件时,眼睛一下亮了。
“卫东!”
“怎么?”
“咱们这回真接到加工任务了!”
“以前不是也接过?”
“不一样!”
小于把文件翻开。
“以前主要是修旧件,这次是按新产品试制图纸加工配套件!”
徐明立刻凑过来。
“多少钱?”
周卫东无奈地看他。
“你现在跟黄科长越来越像了。”
“那当然得问!”
徐明一本正经。
“咱们站这么多人,不能光靠理想吃饭吧?”
小于看完核算表,笑着说道:“按正式任务和验收结果结算,能覆盖相应加工与试验支出。具体能结多少,得按完成情况算。”
徐明听完,明显有点失望。
“怎么又不是一口价?”
周卫东笑。
“真想挣钱,就先把活干好。”
“那奖金呢?”
“完成任务再说。”
“行!”
徐明立刻精神起来。
“这回我带人干!”
不过还没等他把话说完,周卫东突然问了一句:“徐明,你最近是不是有件事没告诉我?”
徐明一愣。
“什么事?”
“何秀兰。”
这三个字一出口。
办公室里瞬间安静。
陈志远低下头,肩膀开始发抖。
于建平把脸转向窗外。
徐明的耳朵一下红了。
“谁告诉你的?”
“没人。”
“那你怎么知道?”
“供销社的肥皂是不是特别好用?”
徐明终于急了。
“周卫东!你到底想说什么?”
周卫东忍不住笑。
“我是想问,你跟人家姑娘谈得怎么样了?”
徐明站在那里。
憋了半天。
最后才小声说道:“挺好。”
“挺好是多好?”
“就是……准备过阵子请她来家吃饭。”
这句话一出来,陈志远终于憋不住了。
“行啊徐师傅!”
于建平也跟着起哄:“怪不得最近下班越来越准时!”
徐明被说得满脸通红。
可这次没有再否认。
反倒梗着脖子说道:“怎么了?我都二十五了,还不能找对象?”
“能!”
周卫东笑得不行。
“当然能!”
他走过去,拍了拍徐明的肩。
“等你真定下来,我给你包个大红包。”
徐明眼睛顿时亮了。
“多大?”
“你想要多大?”
“至少……”
周卫东立刻打断。
“想好了再说,我怕你狮子大开口。”
办公室里又笑成一团。
……
晚上回家,周卫东把这件事讲给林晚秋听。
她正坐在床边逗周禾,听完以后忍不住笑。
“何秀兰那姑娘我见过,人挺实在。徐明要是真能跟她谈成,倒是件好事。”
“我也是这么想。”
“你别老拿人家开玩笑。”
“我哪有?”
“你自己心里清楚。”
林晚秋白他一眼,随后把周禾放到床上。
小姑娘已经快半岁,最近喜欢翻身,有时候翻过去以后又不知道怎么回来,急得哇哇叫。
周卫东看见,立刻来了兴趣。
“禾禾,翻一个给爹看看。”
小姑娘望着他。
不动。
“翻一个。”
还是不动。
周卫东伸手在旁边轻轻逗了逗。
周禾终于慢慢侧过身。
他正准备高兴,结果小家伙突然抓住他的袖口,怎么也不松。
林晚秋看着,忍不住笑。
“她这是让你陪她。”
“那我陪。”
周卫东索性坐到旁边,任由女儿抓着衣服。
过了一会儿,林晚秋忽然说道:“卫东,我前几天跟吴大夫联系过了。”
“进修的事?”
“嗯。”
“有消息?”
“县里可能安排一批基层卫生人员短期学习,具体还没定。我想提前准备准备。”
周卫东点头。
“行。”
“你又不问我去了以后谁看孩子?”
“不是有我吗?”
林晚秋抬头。
“你不是还要去地区厂?”
“可以调整时间。”
“要是你们俩都忙呢?”
“提前安排,总能想办法。”
周卫东看着她。
“再说,禾禾是咱们两个人的孩子,不能总让你一个人为了家里放弃学习机会。”
林晚秋没有马上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轻轻笑了。
“那就这么说定。”
“说定。”
两个人坐在床边,看着女儿慢慢睡着。
院外的风吹得树叶沙沙作响,远处还有几声狗叫。
周卫东忽然觉得,自己这一年多虽然忙,却比上一世任何时候都踏实。
工作上有了真正能一起做事的人。
家里有愿意互相支持的妻子。
闺女一天天长大。
过去那些压在心口的旧账,也终于渐渐放下。
他不再需要天天想着,怎么让那些看不起自己的人后悔。
因为现在的日子,已经足够让他往前看。
不过第二天早晨,地区机械厂又来了电话。
电话是曹建业打的。
老头一开口,声音就有些不对。
“卫东,你今天能不能来趟地区?”
“怎么?”
“新机方案出了个新问题。”
周卫东眉头一皱。
“哪里?”
“不是机器坏了。”
“那是什么?”
曹建业沉默了一下。
“厂里刚收到几个基层单位的需求反馈。”
“有人愿意考虑买新脱粒机。”
“但也有不少生产队说,现在开始更关心小型、便宜、容易独立使用的机械。”
周卫东心里一动。
“您的意思是?”
“厂里现在有人提议,下一步除了现有新机,还要研究更轻便的小型机型。”
“那不是好事?”
“当然可能是好事。”
曹建业叹了口气。
“可问题是,咱们这边刚把现有新机方案理顺,又有人准备让技术科重新调整后续产品计划。”
周卫东没有急着接话。
他知道,1980年前后的农村正在发生变化。
生产组织形式、经济核算方式和农机使用需求都在逐渐调整。过去一些单位喜欢买大机器、追求统一作业,如今越来越多人开始认真考虑:机器究竟适不适用,买回来以后划不划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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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主任,您想让我过去讨论新机型?”
“对。”
“那现有样机怎么办?”
“继续按计划验证,不能半途扔了。”
“明白。”
曹建业停了一下。
随后突然笑了。
“卫东,你还记得第一次来地区厂的时候,黄启顺怎么说你吗?”
“怎么说?”
“说你是维修工,不懂产品设计。”
周卫东也笑。
“记得。”
“现在呢?”
“现在怎么了?”
“现在技术科研究后面做什么机器,厂里竟然主动让我叫你来。”
周卫东一时没说话。
电话那头,曹建业继续说道:
“以前我们总想着,把现有机器造得更结实。”
“后来跟你合作,开始想怎样让机器更容易维修、更适合基层。”
“现在又碰上新问题了。”
“到底什么样的机器,才真正有人愿意买?”
周卫东握着电话,看了一眼墙上的农机服务地图。
青山县。
临江县。
南平县。
几个地方密密麻麻标着维修点和试验单位。
他过去从这些地方收回来的,都是坏零件、维修记录和用户抱怨。
现在想想。
那里其实还有另一种东西。
需求。
真正使用机器的人,最清楚自己缺什么。
“曹主任。”
“嗯?”
“我下午过去。”
“带什么?”
“带几份基层维修和使用记录。”
“还有呢?”
周卫东想了想,忽然笑了。
“再带几个真正买过机器、用过机器的人提的意见。”
曹建业在电话那头愣了一下。
随后哈哈大笑。
“行!”
“这回咱们不光研究机器怎么造。”
“还得研究。”
“什么机器,才值得造。”
周卫东放下电话,把工作本翻到崭新的一页。
上面还没有图纸。
没有零件编号。
也没有什么复杂公式。
他只写下一行字。
“新型小型农机——用户需求调查。”
写完以后,他拿起笔,看了许久。
上一世,他是个别人扔来什么机器就修什么机器的普通工人。
这一世,从五十块钱分家,到成立修复站,再到参与地区厂的新型脱粒机试制,他已经走到了过去不敢想的地方。
可眼下这件事,似乎比前面那些都更加重要。
因为下一步,他不再只是参与解决别人提出的技术问题。
而是有机会亲自去弄明白。
农村真正需要一台什么样的新机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