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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底,青山县下了一场大雨。
雨从凌晨开始,一直下到第二天下午。县农机服务站门口积了半尺深的水,老解放车轮陷在泥里,徐明带着两个年轻机手折腾了半个钟头,才把车推出来。
“我说这天也真会挑时候!”
徐明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
“早不下,晚不下,偏偏咱们准备下乡的时候下。”
陈志远从车斗里探出头。
“你再嚷嚷,雨也不会停。”
“我发两句牢骚还不行?”
“行。”
“那你把工具箱抱稳点!”
两个人又斗起嘴来。
周卫东站在办公室门口,看着院里忙成一团,倒没有着急。
这两天,各县送来的故障资料已经整理得差不多。
八个基层加工站。
二十多台不同类型的设备。
其中有十几台曾经出现过较明显的传动故障。
有些只是正常磨损。
有些跟安装、维护有关。
还有几台设备的故障原因尚不明确。
真正让周卫东在意的,是其中五台机器都存在过轮系对中、支撑或连接状态异常的记录。
这些设备型号不完全相同。
使用条件也不一样。
可问题却有相似之处。
更重要的是,在过去的维修中,不少人只更换损坏的零件,没有完整核对传动系统的安装状态。
这说明临江县粮食加工站遇到的问题,至少不是完全孤立的。
但周卫东并没有因此认定,所有机器都是同一种原因导致故障。
他把资料分成几类。
能够查明的。
需要继续检测的。
资料不足的。
已经采取措施、等待长期观察的。
每一类单独整理。
小于看着满桌资料,忍不住说道:“卫东,你现在是不是准备把附近几个县的机器全管起来?”
“管不了。”
“那你还查这么多?”
“想找出哪些经验值得推广。”
“那不是一样?”
“不一样。”
周卫东笑,“咱们可以把检查方法教出去,但不能替人家保证每台机器都不会坏。”
小于想了想。
“也是。”
就在这时候,办公室电话响了。
周卫东接起来。
那头是临江县农机站的唐国胜。
“卫东,临江这边有个急活。”
“什么?”
“郑万顺那台粮食加工设备,昨天下午又发现异常。”
周卫东眉头立刻皱起来。
“哪里?”
“传动部分。”
“停机了吗?”
“停了。”
“有没有损坏?”
“暂时没有发现明显损坏。”
周卫东长出一口气。
“那就好。”
唐国胜却有些急。
“好什么?郑万顺都快急疯了!这机器刚稳定没多久,怎么又有动静?”
“先别急。故障表现是什么?”
“运行时出现异常振动,机手按新规定停了,今天正在检查。”
“维修记录呢?”
“有。”
“鲁师傅在不在?”
“在。”
“那让他先按现有检查流程核对,别急着拆大件。我这边马上安排技术人员过去。”
唐国胜听完,忽然有些意外。
“你不亲自来?”
“我得先把县里的任务安排好。”
“让谁来?”
“徐明。”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徐师傅?”
“对。”
唐国胜笑了。
“那行。鲁师傅现在天天念叨徐明,说这小子虽然嘴碎,修机器倒越来越稳。”
周卫东忍不住笑。
“那您可别当着他的面说。”
“为什么?”
“他容易飘。”
挂掉电话以后,周卫东把徐明叫过来。
“临江有活。”
徐明刚换完被雨打湿的裤子,听见这话,眼睛立刻亮了。
“那台粮食加工设备?”
“对。”
“怎么又出问题?”
“还不清楚。”
“我去?”
“你去。”
“带谁?”
“陈志远,另外再带一名熟悉记录和检验的技术员。”
徐明点点头。
随后忽然问:“你真不去?”
“暂时不去。”
“那要是我查不出来呢?”
“按流程继续核对,需要支持就联系我或者地区厂。”
徐明看了周卫东几秒。
突然笑了。
“行。”
“这回让我自己来。”
第二天上午,徐明带着人去了临江。
周卫东留在县站,把不同加工站的故障资料继续整理。
到了中午,第一通电话来了。
“卫东!”
“查到什么?”
“还没完全弄清楚,但这回跟上次不太一样。”
“怎么说?”
“支撑和轮系状态没有发现原来那种明显问题,传动连接也没有新的损伤。异常主要出现在较大负荷运行以后。”
周卫东想了想。
“机手停得及时?”
“特别及时。”
“那挺好。”
“好什么?”
徐明有点着急。
“机器还不能正常恢复加工呢。”
周卫东笑了。
“以前它是坏了以后才有人找你。现在刚发现异常就停下来检查,至少没让小毛病继续拖成大损坏。”
徐明一愣。
随后也笑了。
“也是。”
“继续查,注意区分外部传动和加工机构本身的问题。”
“行。”
下午三点,第二通电话来了。
这回是陈志远打的。
“卫东,我们发现一个情况。”
“说。”
“机器传动部分的基础和支撑都基本正常,但后面那套输送机构运行阻力有变化。”
“什么原因?”
“正在查。”
“有没有发现明显堵塞?”
“有局部积料,不过还不能确定是不是主要原因。”
周卫东点头。
“那就按要求停机检查输送系统,不要为了验证传动状态直接带着异常负荷继续转。”
“明白。”
陈志远挂掉电话以后,周卫东反倒没有再着急。
因为他知道,这次徐明他们已经把查问题的方向找对了。
过去临江那台机器连着坏三次,大家一看轴坏了,就急着换轴。
如今同样出现异常振动,徐明他们先核对传动支撑,再查负荷来源。
这说明过去几个月反复强调的检查方法,已经真正有人学会了。
到了傍晚。
电话再次响起。
周卫东刚拿起来,就听见徐明兴奋的声音。
“找到了!”
“什么问题?”
“输送机构里面有一处物料积聚,加上部分导料部件位置不合适,负荷变化以后容易出现异常阻力。”
“确定了?”
“按要求检查过了,相关部件也发现了磨损痕迹。”
“那下一步呢?”
“先把积料清理、把不合适的导料部件按技术要求处理好,再进行必要检查和试运行。”
周卫东听完,忍不住笑。
“行。”
“你就没别的话?”
“什么话?”
“夸我两句啊!”
周卫东差点笑出声。
“徐师傅,干得不错。”
“就这?”
“不然呢?”
“至少说个技术高超吧?”
“……”
办公室里的小于听见以后,笑得直拍桌子。
当天晚上,临江方面完成了必要检修。
第二天,在符合条件的情况下重新试运行,原先异常阻力导致的运行问题没有再出现。
鲁师傅拿着检查记录,主动给周卫东打了电话。
第一句话就是:
“卫东,你这个徐明是真带出来了。”
“怎么?”
“以前他一来就跟你身后转,现在自己能把事情安排得清清楚楚。哪些该查,哪些不能乱动,哪一步需要记录,说得比我还细。”
周卫东笑了。
“鲁师傅,您这是夸他还是骂他?”
“夸!”
老头哈哈一笑。
“我现在倒有点舍不得让他回去了。”
“那不行。”
“为什么?”
“咱青山县还得用人呢。”
鲁师傅笑得更厉害。
临江这次故障,虽然让郑万顺虚惊一场,却也证明了前面那次维修管理调整并没有白做。
机器出现异常以后,机手及时停机。
维修人员按照检查流程逐步排查。
最终发现的是另一处新的问题,而不是再把之前修好的传动轴拆下来重换。
这件事很快被唐国胜写进了技术协作报告。
而徐明,则第一次以主要现场技术负责人的身份,完整承担了一项跨县设备故障检查任务。
回到青山县以后,他整个人都神气了不少。
进办公室第一件事,就是把记录往桌上一放。
“卫东,怎么样?”
周卫东翻了翻。
“还行。”
“又是还行?”
“哪里不满意?”
“我都独立负责临江的活了,你就不能说点好听的?”
周卫东想了想。
“以后跨县巡修,你可以独立带队了。”
徐明愣住。
“真的?”
“真的。”
“以后都让我带?”
“符合条件的任务,你负责。”
徐明站在原地,半天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突然笑了。
“那我现在是不是比以前厉害多了?”
“那当然。”
“能涨工资不?”
周卫东差点把茶喷出来。
“徐明!”
“我就问问嘛!”
办公室里顿时笑成一片。
不过这一次,周卫东没有继续逗他。
因为他知道,徐明是真该往前走一步了。
这小子以前只想着每个月挣多少钱。
后来想当技术员。
再后来想独立维修、带徒弟。
如今已经能够组织跨县技术协作。
下一步,确实应该给他更多责任。
……
九月初,地区农机部门正式组织了一次秋收前技术准备会。
青山县提交的故障调查资料,被放在了会议桌上。
没有漂亮的封面。
也没有夸张的成绩数字。
但里面把多个基层加工站常见的传动故障、检查过程和处理情况整理得很清楚。
曹建业翻完以后,忍不住说道:“卫东,你们这回做的东西,比单独修好一台机器值钱。”
周卫东笑。
“为什么?”
“因为以后别的地方再遇到类似问题,至少知道该先查什么。”
黄启顺也点头。
“生产科准备把这些现场反馈整理给设计和工艺人员,看看哪些地方需要进一步改进。”
“不过得分清不同机型。”
周卫东提醒。
黄启顺立刻瞪他。
“还用你说?”
众人都笑了。
会议最后,地区决定在现有技术条件和经费安排下,继续推动几个县之间的农机故障资料交流和技术协作。
对于重复发生的传动故障,将组织分类调查,不再简单采用“一张图纸、一个办法”处理所有设备。
青山县承担部分基层检查方法与培训资料整理工作。
临江县负责提供实际加工设备的长期运行反馈。
地区机械厂则负责对具有代表性的结构问题开展设计和工艺研究。
事情定下来以后,许国安高兴得晚上特意叫周卫东去办公室坐了半个小时。
“卫东,咱站现在真是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以前别人找咱们,是问能不能修好。”
“现在呢?”
“现在有人请咱们去弄清楚,为什么机器老坏。”
周卫东听完,也笑了。
他知道,这里面真正发生变化的,不只是一项技术任务。
而是青山县修复站慢慢拥有了一套能够重复使用的工作方法。
接收问题。
调查设备。
分析故障。
明确维修或改进方案。
再把结果反馈到实际使用和后续制造中。
这条路,比单纯扩大修理规模更难。
但一旦走通,能做的事情也会更多。
晚上回家。
林晚秋已经把饭准备好了。
周禾躺在小床上,手里抓着一只布老虎,嘴里咿咿呀呀地喊着什么。
周卫东凑过去,故意学她的声音。
“啊——啊——”
小姑娘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突然咧嘴一笑。
林晚秋在旁边忍不住说道:“你现在越来越像个孩子。”
“我这是跟闺女交流。”
“交流什么?”
“研究以后她喜欢什么。”
“她现在喜欢咬布老虎。”
“那也算一种兴趣。”
林晚秋笑得不行。
吃饭的时候,周卫东把徐明独立完成临江技术任务的事讲了一遍。
林晚秋听完,点了点头。
“那挺好。”
“嗯。”
“你是不是又准备给他安排更多工作?”
“有这个想法。”
“那你得先问问他愿不愿意。”
周卫东一愣。
“为什么?”
“人家现在也有自己的日子。”
林晚秋笑着看他。
“总不能你安排什么,他就得干什么。”
周卫东想了想,觉得确实有道理。
随后忽然笑了。
“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知道什么?”
“徐明最近老往供销社跑。”
林晚秋停住筷子。
过了两秒。
竟然笑了。
“你才知道?”
周卫东眼睛一亮。
“真有姑娘?”
“有。”
“谁?”
“供销社的何秀兰。”
“你认识?”
“以前在卫生院见过几次。”
“怎么样?”
林晚秋看他那副兴奋样,忍不住笑。
“人家姑娘挺好的,说话实在,做事也利索。”
“那徐明有戏?”
“这我哪知道。”
“你帮忙问问?”
“你怎么比他家里人还着急?”
周卫东想了想。
“毕竟跟着我忙了一年多,终身大事也该有点着落。”
林晚秋放下筷子,认真看了他一眼。
“卫东。”
“嗯?”
“我发现你现在越来越像许厂长了。”
周卫东一愣。
“哪里像?”
“什么事都想管。”
“……”
林晚秋终于忍不住笑出声。
周卫东也跟着乐。
两个人说笑一阵,外面忽然传来周大山的声音。
“卫东!”
“爸?”
“你出来一下。”
周卫东放下筷子。
父亲站在院门口,手里拿着一封从县里转来的信。
“下午有人送来的,说是给你。”
周卫东接过。
信封上写着省农机研究所。
他心里一动。
拆开以后,里面是一份技术交流通知,还有姚守信亲手写的几行字。
省研究所准备结合现有基层农机检修试验资料,进一步研究机械传动系统的可靠性改进问题。
邀请青山县提供具有代表性的故障案例和现场数据,并派技术骨干参加后续讨论。
这本来已经是好消息。
可真正让周卫东停下来的,是信的最后一段。
姚守信写道:
“地区厂前期提供的脱粒机过载保护试验材料已收到。有关技术路线值得继续研究,但建议不要把研究范围局限于单一保护零件。可以结合传动系统设计、实际负荷、使用维护和制造条件,选择具有代表性的机型开展系统研究。”
周卫东看完,站在院里很久没说话。
周大山忍不住问:“怎么了?”
“省里想让我们继续做技术研究。”
“好事?”
“好事。”
“那你怎么不笑?”
周卫东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信。
忽然真的笑了。
“爸。”
“嗯?”
“我以前总觉得,会修机器就很有本事。”
周大山看着他。
“现在呢?”
“现在发现,要学的东西还多着呢。”
老头想了想。
慢慢点头。
“那就学。”
“您不觉得我整天往外跑?”
“该顾家的时候顾家,该干事业的时候好好干。”
周大山停了一下。
“卫东,你现在有媳妇、有孩子,日子也比以前好。往后想学本事,就别再像年轻时候那样,总觉得什么都得靠自己一个人扛。”
周卫东愣了几秒。
随后笑了。
“爸,您现在说话越来越有水平。”
“少贫!”
周大山瞪他。
“赶紧进去吃饭!”
第二天上午,周卫东回到修复站,把省里的信放到桌上。
徐明、陈志远和于建平都围了过来。
“又有任务?”
徐明问。
“有。”
“这回修多少台?”
“不是修多少台。”
“那是什么?”
周卫东拿出一张空白纸。
在最上面写了几个字:
农机传动系统可靠性改进。
陈志远看完,眼睛慢慢亮起来。
“卫东,你准备把轮毂、过载保护和基层故障检查都联系起来?”
“有这个想法,但先选具体机型,确定能够完成的研究任务。”
徐明挠了挠头。
“那咱们以后还修机器吗?”
“当然修。”
“还带人下公社吗?”
“当然带。”
“那……”
“不过不能永远等机器坏了才想办法。”
周卫东笑着把过去几个月的记录摊开。
“咱们有维修数据。”
“有实际使用的机器。”
“地区厂有设计和加工条件。”
“省研究所有试验方法和技术人员。”
“如果把这些力量按正式协作安排组织起来,有些反复发生的问题,就有机会从设计和制造阶段研究解决。”
陈志远听完,已经开始翻图纸。
徐明却盯着那张纸看了好一会儿。
最后突然问:
“卫东。”
“嗯?”
“你说咱们以后,会不会真有一天,做出一种别人都愿意用的新机器?”
周卫东看了他一眼。
没有马上回答。
窗外,九月的风吹过修复站门口的梧桐树。
车间里机床声不断。
小于正在核对库存。
赵小满带着两个年轻维修员往服务车上搬工具。
远处的田地,已经渐渐有了秋收前的模样。
一年多以前,周卫东刚分家的时候,全部家当只有五十块钱。
那时他想得很简单。
先挣到钱。
先把日子过起来。
让自己不再被人逼着替弟弟承担错误。
可现在,他已经有了真正属于自己的家,有了稳定的事业,还有一群能够一起做事的伙伴。
他看着徐明,又看向桌上的图纸。
终于笑了。
“会不会有那一天,我现在不敢保证。”
徐明有些失望。
“又不敢保证?”
“不过……”
周卫东拿起铅笔,在纸上慢慢画出第一条线。
“咱们可以从今天开始。”
“认真试试。”
徐明愣了一下。
随后也笑了。
“行!”
“那这回我跟着你干!”
陈志远在旁边接了一句:“你先把临江那份报告补完。”
“你就不能让我高兴一会儿?”
几个人笑成一团。
而就在这个时候,门口突然停下一辆从地区开来的汽车。
车门打开。
曹建业走了下来。
这位平时最不喜欢浪费时间的老工程师,今天竟然亲自跑到了青山县。
他手里拿着一卷图纸,脸上还有一股压不住的兴奋。
“周卫东!”
“曹主任?”
“你先别忙那个!”
“怎么了?”
曹建业把图纸往工作台上一放。
“省研究所那边给了我们一个新的技术建议。”
周卫东眼睛一亮。
“什么建议?”
“他们看了前面的试验,认为如果继续研究过载保护,应该选一套具有代表性的传动系统,把正常工作、异常负荷和保护动作之间的关系完整弄清楚。”
“那挺好。”
“还不止。”
曹建业把第二张图纸展开。
“地区厂这边恰好有一套准备改型的小型脱粒机传动方案。”
“原来只是想换几只零件。”
“现在技术科准备重新讨论,能不能把传动可靠性和保护要求一起考虑进去。”
周卫东抬起头。
“您是说,让咱们参与新一轮设计?”
“对。”
曹建业笑了。
“而且这回不是等机器坏了再找你。”
他拿起桌上的铅笔,点了点那张还没有完全画好的图纸。
“机器还没正式定型。”
“就请你一起研究。”
周卫东站在工作台前,心里忽然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从第一章那个被逼着替弟弟顶罪的农村青年,到今天能站在地区机械厂的新设计方案面前。
他走了很长一段路。
可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意识到。
以前别人交给他的,总是一台坏机器。
现在。
有人把一张还没定稿的图纸递到了他面前。
这意味着,他终于有机会参与决定,下一台机器该怎么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