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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建业把图纸往工作台上一铺,第一句话就让徐明来了精神。
“这回不是修旧机器,是造新机器。”
徐明原本还在啃馒头,听见这话,赶紧把剩下半个塞进嘴里,凑过去看。可看了没两眼,他又没了兴趣。
“曹主任,这不还是脱粒机吗?”
“废话!不是脱粒机,难道给你造飞机?”
“那跟以前有什么不一样?”
曹建业指了指图纸上的传动部分,正准备解释,周卫东已经把椅子拉了过来。
“徐明,你先去倒几杯水。”
徐明顿时不乐意了。
“我现在好歹也是能独立带队的技术员,怎么还让我倒水?”
“那你留下来画图,我去倒。”
“算了,还是我去。”
他抱着茶缸走出办公室,嘴里还嘀咕着,自己这辈子算是没办法摆脱周卫东了。以前给他搬工具箱,现在都开始研究新机器了,倒水的活居然还是自己的。
曹建业听得直乐。
不过等徐明出去,老头的神情很快认真起来。
“卫东,这批小型脱粒机,地区厂本来准备照着老型号改。可前阵子你们调查了几个县的故障,又把传动保护那套东西重新研究了一遍,厂里就有人提出,干脆把新一代产品的传动系统重新设计。”
周卫东没有马上说话。
他看着图纸。
脱粒滚筒、皮带传动、支撑机构、喂入口和清选部分,基本布局跟现在使用的机器差不多。
真正不同的是动力传递部分。
原来的刚性连接,准备改成带过载保护的结构。轮毂也采用他们之前研究过的改进方案,同时还考虑进一步调整安装和维修空间。
如果这些改进能真正做成,确实比过去单纯加厚零件有意义。
问题也很明显。
新方案把好几个想法放在了一起。
每一个单独拿出来,都有研究价值。可全部塞进同一台机器,制造、装配和后续维修的难度也跟着增加。
“曹主任,这图谁画的?”
“技术科方启航。”
“年轻人?”
“二十八,机械学院毕业,来厂里三年了。”
曹建业看了他一眼。
“怎么,觉得人家设计有问题?”
“有些地方想问问。”
“那正好,他也想见你。”
周卫东抬起头。
“见我?”
“对。”
曹建业忽然笑了。
“他听说你参与改过轮毂,还做了传动保护试验,第一句话就问,青山县那个周卫东到底学过几年机械设计。”
周卫东听完也笑。
“那您怎么说?”
“我说你跟机器打过的交道,比他看过的图纸还多。”
“您这不是给我拉仇恨吗?”
“怕什么?”
曹建业把茶缸一放。
“有本事就让人服。”
周卫东没有再接话,只是低头继续研究图纸。
他知道,自己这次面对的已经不是过去那些不懂维修的生产队干部。
方启航是正经学过机械设计的人。
论理论、制图和计算能力,自己未必比得过他。
可设计一台真正适合农村使用的机器,光会计算也不一定够。
第二天,周卫东带着陈志远和徐明去了地区机械厂。
刚进技术科,就听见里面有人争论。
“我不同意把这个位置留这么大!”
“可不留空间,以后怎么更换保护件?”
“生产线要考虑成本!总不能为了修理方便,把整台机器越做越大!”
说话的是黄启顺。
另一个年轻男人站在图板前,手里拿着一支铅笔,眉头皱得厉害。
“黄科长,这不是为了好看。保护机构装在这里,本来就需要留出检修空间。”
“那你把整个传动罩都改了?”
“也只能这样。”
“只能这样?”
黄启顺气得直拍桌子。
“你们技术科怎么一遇到问题,就想着多加零件、多改结构?厂里是造机器,不是给你们练画图!”
曹建业一进门就听见这句,当场笑了。
“老黄,又在骂人?”
“你来得正好!”
黄启顺转过头。
“你看看这张图。按小方这么改,一台机器光材料就得比原来多花好几块钱。后面加工还要增加工序,我怎么安排生产?”
方启航有些不服。
“可不用这个结构,保护机构的安装空间不够。”
“那就想别的办法!”
“我已经改三版了!”
“改三版就不能改第四版?”
两个人眼看又要吵起来,曹建业赶紧把周卫东推到前面。
“行了,别争了,给你们找了个看机器的人。”
方启航抬头。
“周卫东?”
“是我。”
两个人握了手。
方启航的手很干净,指关节却有一处常年握笔留下的硬茧。周卫东看了看,心里便知道,对方也不是个整天坐办公室混日子的人。
“周同志,久仰。”
“方工客气。”
“听曹主任说,你对基层农机使用很熟悉?”
“修得多一些。”
“那正好。”
方启航把图纸转过来。
“你帮我看看这套结构。”
周卫东站在图板前,足足看了十几分钟。
黄启顺开始还有耐心,等到后来,实在忍不住。
“卫东,你倒是说句话。”
“有个问题。”
“什么?”
“保护机构真装在这个位置,维修时准备从哪边拆?”
方启航立刻回答:“从外侧。”
“外侧?”
“对。”
周卫东拿铅笔,在图纸上点了点。
“那这根机架横梁呢?”
“……”
“还有传动罩的固定位置?”
方启航低下头。
仔细一看,脸色慢慢变了。
周卫东继续说道:“图纸上看着空间够,可人真站在机器旁边,拆件的时候还得有操作余量。这里横梁挡着,维修员不一定能把保护组件顺利取出来。”
方启航盯着图看了很久。
“可以先拆传动罩。”
“拆完呢?”
“再把横梁附近的固定件松开。”
“然后?”
方启航不说话了。
因为照这个顺序,原本应该方便更换的保护部件,最后竟然得拆开一大片外围结构。
真到了生产队,机器出了故障,维修员恐怕比修老机器还头疼。
黄启顺在旁边憋了半天,终于笑出声。
“听见没有?你天天说方便维修,结果人家真修机器的人一来,就发现拆不出来!”
方启航脸有点红。
可出乎众人意料,他没有争辩。
反倒拿起铅笔,把那处横梁重新标出来。
“周同志,这个问题确实没考虑周全。”
周卫东对他倒多了几分好感。
“我也是根据以前修机器的经验提个意见。具体结构怎么安排,还得一起研究。”
方启航点头。
随后突然问:“那你觉得保护机构应该放哪?”
周卫东没有急着回答。
他把图纸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我想先问个问题。”
“你说。”
“这台机器的过载保护,是想保护哪一部分?”
方启航一愣。
“当然是整个传动系统。”
“那如果喂料突然过多,滚筒转速下降,保护动作以后,上料的人还在继续往里面送东西呢?”
办公室里渐渐安静下来。
方启航皱眉。
“这个得靠操作人员及时停机。”
“对。”
周卫东拿铅笔在喂入口旁边画了个圈。
“既然如此,咱们是不是还应该考虑让使用人员更容易控制喂入?”
黄启顺立刻接话:“你又准备加东西?”
“不是加复杂装置。”
周卫东笑了。
“我想的是,能不能把现有喂入口稍微改一改,让喂料更容易控制。正常作业时少出现大幅度的负荷波动,遇到异常情况又方便及时停止喂料。”
方启航想了想。
“你是说,从负荷来源考虑?”
“对。”
“可是咱们现在研究的是传动保护。”
“传动保护当然要做。但如果前面明明可以避免一部分异常负荷,咱们却全部指望后面的保护机构来承担,不就有点本末倒置了?”
这句话说完,曹建业突然笑了。
“卫东,你这小子现在看问题越来越不像修理工了。”
“那像什么?”
“像搞设计的。”
黄启顺在旁边立刻插话。
“先别夸!设计归设计,别忘了算钱!”
众人都笑了。
方启航却没有跟着笑。
他已经把周卫东提出的两处问题记了下来。
一处是保护机构检修空间。
另一处是喂入量控制。
原本他一直围着传动机构转,觉得只要保护动作可靠,结构就算完成了。
如今周卫东这么一说,他忽然发现,自己确实把机器分得太细了。
传动是传动。
喂入是喂入。
维修是维修。
可真正到了田头,农民用的是一整台机器,谁会把它们分开?
中午吃饭的时候,方启航主动端着饭盒坐到了周卫东旁边。
“周同志,我有个想法。”
“你说。”
“以后你能不能参与我们这套新机的设计讨论?”
周卫东抬头。
“不是已经在参与了?”
“不一样。”
方启航认真说道:“我的意思是,从总体布局开始。不是等我们画完图,再请你帮忙找问题。”
这句话让周卫东有些意外。
旁边徐明更是差点呛着。
他原本还觉得,地区厂这些工程师一个比一个傲气,谁知道刚见面没多久,就主动邀请周卫东参与总体设计。
“方工,你真这么想?”
方启航点头。
“真。”
随后他又笑了一下。
“不过我得先说清楚,理论计算和图纸校核还得认真做。不能光凭现场经验就把尺寸改了。”
周卫东也笑。
“正好,我最需要补的就是这个。”
两个人当场聊了起来。
饭吃到一半,连菜都凉了。
徐明在旁边听得头疼,忍不住转头找陈志远。
“你说他俩怎么回事?刚才还第一次见面,现在就跟认识十年一样。”
陈志远慢悠悠地夹了口菜。
“有共同话题。”
“什么共同话题?”
“机器。”
徐明叹了口气。
“那我跟谁有共同话题?”
陈志远想了想。
“供销社。”
徐明脸一下红了。
“陈志远!你是不是欠揍?”
下午,技术科重新讨论布局。
这一次,周卫东没有只看局部结构,而是结合过去的维修记录,把实际使用中容易发生的几个问题提出来。
喂入不均。
安装误差。
保护部件更换困难。
传动罩拆装不方便。
机手发现异常以后,缺少明确处理要求。
方启航负责把这些问题转化成可以研究的设计要求,曹建业把关试验方案,黄启顺则盯着制造条件和费用。
四个人第一次真正坐到了一张桌上。
争论当然还有。
有时甚至比上午更激烈。
可不同的是,谁也没再把问题当成针对自己。
到傍晚,新一版总体布置草图终于画了出来。
跟原稿相比,机器外形没有明显变大。
保护组件的安装位置调整了。
维修空间留出来了。
喂入口也增加了便于控制投料的结构考虑。
至于过载保护的具体方式,仍然需要结合前期试验进一步选择,不能只凭一张布置图就认定可行。
黄启顺拿着图纸看了半天。
最后问:“你们准备什么时候做样机?”
方启航抬头。
“还得完善细节。”
“多久?”
“半个月左右。”
黄启顺脸色一变。
“半个月?秋收都快开始了!”
曹建业皱眉。
“老黄,设计总得给人时间。”
“我不是不给时间。”
黄启顺从包里掏出一张通知。
“厂里准备在秋收前组织一次新机试用展示。你们要是赶不上,这批试制任务就得顺延,车间的安排也要重新调整。”
方启航一听,脸色顿时难看起来。
他为了这套新机已经忙了几个月,要是试制任务继续往后拖,整个技术科都不好交代。
周卫东把那张通知接过来,看了片刻。
“现在离展示还有多久?”
“十二天。”
“十二天?”
“对。”
徐明听见,忍不住说道:“十二天就想弄出一台新机器?黄科长,您这不是让人把自行车骑成火车吗?”
黄启顺瞪了他一眼。
“没人说十二天完成正式定型,只是希望拿出初步样机参加受控试用。”
周卫东没有马上说话。
他重新看了看图纸。
又看向方启航。
“方工。”
“嗯?”
“如果先用现有成熟的机架和脱粒部分,把新传动方案做成独立试验组件,你觉得来得及吗?”
方启航愣住。
“你是说先不把所有结构都改完?”
“对。先把最关键的东西试清楚。”
曹建业眼睛慢慢亮了。
黄启顺也不说话了。
周卫东拿起铅笔,在图纸上圈出一片区域。
“十二天做出完整的新型号,不现实。”
“但如果现有设备和试验条件允许,先做一台能够验证核心设计的样机。”
他抬头看向几个人。
“也许还真能赶上。”
方启航盯着那片区域看了许久。
突然拿起直尺。
“我现在重新画!”
曹建业乐了。
“你小子中午饭还没消化完,就又来劲了?”
方启航头也不抬。
“好不容易有个方向,总不能白白放过去!”
周卫东笑着把工具包放到桌边。
原本只是来地区厂参加一次技术讨论,结果现在,自己恐怕得跟着忙上好几天了。
不过他并不知道。
真正难对付的,并不是那张尚未完成的图纸。
而是十二天以后,试验场上那一批收割后尚未充分晾干的谷物。
新机器的第一道考题,正等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