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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卫东,你们那台破机器还没造好,人家兴达厂都准备往供销社送货了!”
徐明一脚踢开办公室的门,把一张皱巴巴的宣传单拍在周卫东面前,气得连帽子都忘了摘。
周卫东正在给女儿做一只木头小风车,听见这话,抬头看了一眼。
“徐明,你进门能不能轻点?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厂房塌了。”
“比厂房塌了还气人!”
“厂房真塌了,你还有工夫站这儿骂街?”
陈志远在旁边没忍住,噗嗤笑出了声。
徐明瞪了他一眼,转头把宣传单往前推了推。
“你自己看!”
纸上印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大字。
“兴达牌新式清粮机,三十九元起!”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说什么省工省力、价格低廉、适合广大农户。最让徐明恼火的是,宣传单最后竟然写着:
“谨防高价试验机具,认准成熟产品。”
这话虽然没点名,可青山县附近最近研究手摇清粮机的,也就他们一家。
“卫东,这还不是冲咱们来的?”
周卫东拿起宣传单,认真看了两遍。
“倒也不一定。人家做宣传,未必说的就是咱们。”
“你还替他说话?”
“我说的是事实。”
周卫东把纸放下,重新拿起木头风车。
“不过这三十九块,确实值得研究。”
徐明一愣,立刻来了精神。
“你准备跟他们拼价格?”
“不是。”
“那研究什么?”
“研究他究竟卖的是什么。”
徐明张了张嘴,突然想起前阵子那个用户去提货,才发现三十九块只是部分配置的事情,顿时乐了。
“我明白了!这叫挂羊头卖狗肉!”
“别乱下结论,先看完整销售条件。”
周卫东把风车最后一处毛刺磨平,试着吹了一下。小小的木叶片转了两圈,便停住了。
他皱着眉又调整了一会儿。
徐明看得直摇头。
“卫东,你现在连给闺女做玩具,都跟搞试验似的。”
“不然呢?”
“木头风车,转起来不就行?”
“转起来也得看看边角会不会扎手。”
徐明顿时没话了。
他忽然觉得,周卫东这辈子恐怕都改不了较真的毛病。
可偏偏也是这个毛病,让青山县那间破旧农机服务站,一点点做出了名堂。
正说着,办公室电话响了。
周卫东接起来,听了不到半分钟,脸上的神情便认真起来。
“沈科长?您好。”
电话那头是县农机供应部门的沈国梁。
“卫东,省研究所那边的技术评审安排已经下来了,定在下周三。”
“这么快?”
“快什么?你们准备了这么久,总得有个结果。”
沈国梁停了一下,又补充道:“兴达厂那边也提交了产品资料。”
“知道。”
“他们报价三十九元,你们现在还没有正式报价?”
“我们的样机尚未完成全部评审,价格还在核算。”
“行,不过到时候总得拿出个明确的成本方案。”
“明白。”
挂了电话,徐明立刻凑过来。
“怎么样?”
“下周三正式评审。”
“那咱们还等什么?赶紧准备啊!”
“急什么?”
“人家兴达厂都把价钱报了!”
周卫东抬头看着他,忽然问:“徐明,你还记不记得咱们最开始做这台机器,是为了什么?”
“帮马有粮他们清粮食。”
“还有呢?”
“便宜、省力、好用。”
“对。”
周卫东把桌上几张试验记录摊开。
“现在咱们已经把结构简化了,传动和筛分也做了几轮改进。接下来最重要的,不是比兴达厂便宜几块钱。”
他指了指其中一组记录。
“是把机器能做什么、做不到什么、正常使用需要注意什么,全部说清楚。”
徐明看了看那些表格,沉默片刻。
随后挠了挠头。
“可农民买东西,第一眼看的就是价钱。”
“那就让他们知道,花的钱到底买到了什么。”
这句话刚说完,于建平便抱着一摞账本进来。
“正好,你们都在。”
他把账本往桌上一放,脸色不太好。
“我刚从县农机供应门市回来,听到个消息。”
“什么?”
“兴达厂那台清粮机,已经有三个用户要求退货了。”
徐明顿时来了精神。
“为什么?”
“有人拿到的机器缺了配套筛件,有人买回去以后发现正常使用还得另外买东西。还有一家说售后根本找不到人。”
“我就知道!”
徐明兴奋得一拍大腿。
于建平却没有跟着笑。
“你先别高兴。人家闹起来以后,有人把青山县所有卖小型农具的都骂了一遍。”
周卫东皱眉。
“连咱们也骂?”
“对。”
于建平叹气。
“有个老汉还说,什么新型农机都是骗人的,买回去还不如自家的竹筛。”
办公室里突然安静下来。
周卫东慢慢放下铅笔。
这件事比他想象中麻烦。
如果市场上出现一批价格宣传不清、质量又不稳定的机器,受损的绝不只是买家。
农民一旦觉得这种小型清粮机不可靠,以后哪怕真有好产品,也未必愿意再花钱尝试。
“那几个用户,现在在哪儿?”
“石塘公社。”
“下午过去看看。”
徐明眼睛一亮。
“我跟你去!”
“行。”
“是不是找钱宝福算账?”
周卫东瞪了他一眼。
“是去了解用户遇到了什么问题。”
徐明顿时泄了气。
“我发现你这人是真不会痛快地骂人。”
陈志远在旁边悠悠接了一句:“你倒是骂得痛快,可骂完机器能自己修好?”
徐明被噎得直翻白眼。
下午,两个人骑车到了石塘公社。
村口已经围了不少人。
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正抱着一台手摇清粮机,跟旁边几个人抱怨。
“我花三十九块买机器,钱老板又让我添九块买配套筛件,再加上五块钱的其他附件,最后一算,花了五十三!买回来还不好用,你说我找谁去?”
周卫东听得眉头一挑。
“五十三?”
男人转头看见他,赶紧站起来。
“周站长!”
“您认识我?”
“认识!上回您帮刘铁柱看机器,我就在旁边。”
周卫东走过去,看了看那台清粮机。
“您这台多少钱买的?”
“五十三,收据都在!”
男人从怀里掏出两张纸。
一张三十九块。
一张十四块。
第一张写着基本机体。
第二张写着筛分附件及配套件。
徐明看完,忍不住冷笑。
“这三十九块喊得倒响,后面十四块怎么不写宣传单上?”
男人气得直拍大腿。
“我也是这么说的!可钱宝福说,是我自己没问清楚!”
旁边一个老汉赶紧接话。
“我也买了!我那台倒是零件齐,可用了没几回,摇把就开始松。”
几个人七嘴八舌,把情况讲了个七七八八。
周卫东没有趁机说兴达厂如何不行,而是把不同问题分别记下来。
价格说明不清是一回事。
具体质量问题是另一回事。
销售后的维修责任又是一回事。
他还特别问了,几户买家有没有找过供应门市,是否留有收据和维修记录。
等问完以后,天色已经有些暗了。
那个花五十三块的男人突然问:“周站长,听说你们也要卖机器?”
“正在试验。”
“多少钱?”
“暂时还没有正式价格。”
“要是比兴达厂贵,我们是不是又得吃亏?”
徐明刚准备解释,周卫东便开口了。
“价格贵,不一定代表好;价格便宜,也不一定代表差。关键得看它能不能完成需要的工作,质量能不能保证,后面有没有人负责维修。”
男人愣住。
周卫东继续说道:“如果我们以后正式供应,完整配置、实际价格和适用条件都会写清楚。不能让大家交完钱,才发现正常使用还得另外掏一笔。”
老汉听完,忽然拍了下大腿。
“这话对!”
旁边另一个人也跟着说道:“俺也去看过那台三十九的,本来准备买,后来听说还得添钱,就没买。”
几个人说着说着,竟然开始问周卫东新机器什么时候能正式销售。
徐明站在旁边,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古怪。
他们原本是来了解售后问题的。
怎么问着问着,倒有一群人开始打听青山县的机器了?
回去的路上,徐明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卫东,你今天可真厉害!”
“又怎么了?”
“钱宝福费劲吆喝半个月,结果人家买完以后,反倒开始问咱们的机器。”
“这算什么厉害?”
“还不厉害?咱们连价钱都没报!”
周卫东笑着摇头。
“你别高兴太早。人家只是打听,不等于一定买。”
“那也比没人问强!”
这倒是实话。
不过真正让周卫东高兴的,是另一个发现。
那些用户不是一味只看便宜。
他们愿意为了明确的质量和使用保障,多花一点钱。
可究竟能多花多少,仍然需要认真考虑。
到了县站,他把当天了解到的情况交给于建平,准备结合后续评审完善价格和售后方案。
谁知道刚进办公室,便看见一个陌生男人坐在许国安旁边。
男人五十岁上下,戴着厚厚的黑框眼镜,面前摆着一本试验记录。
许国安见周卫东回来,立刻站起身。
“卫东!来得正好!”
“厂长,这位是?”
“省农机研究所的柳世昌工程师。”
周卫东赶紧上前握手。
“柳工,您好。”
老人看了他一眼,笑得有些意味深长。
“你就是周卫东?”
“是我。”
“听说你们那台小型清粮机,已经做了好几轮改进?”
“对。”
“那我问你一句。”
“您说。”
柳世昌慢慢把一本记录翻开。
“如果我拿来一袋你们从来没有试验过的稻谷,你们的机器还能不能完成清理?”
周卫东愣了一下。
随后笑了。
“得先看谷物的实际状态。”
柳世昌也笑了。
“好。”
他从脚边提起一只麻袋。
往桌上一放。
“那咱们就看看。”
“你们做的到底是一台真正能用的机器,还是只会对付熟悉样品的试验摆设。”